《狼衔花》常明煜

43、峻城

　　峻城下了一夜的雨。
　　雨水把街面上的血污冲得淡了，却冲不散街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北境军的旗帜在城门楼上湿得发沉，风一吹，猎猎声也显得闷。雨水顺着廊檐滴下，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音。
　　屋内却安静得很，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窗外偶尔滚过的闷雷。
　　谢尘卿还未醒，他枕着陆珩昀的胳膊睡得熟，手里紧紧攥着陆珩昀的衣角。他的眼角还残留着红晕和泪痕，唇色被昨夜的情事染得微红，后颈上那片暧昧的红痕还未完全褪去，顺着衣领隐约可见。
　　陆珩昀醒得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已经睁开了眼。他没有动，怕惊扰了怀里的人，只是低头看着谢尘卿的眼睫。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落在窗棂上，像是在低语。
　　谢尘卿难得睡得安稳，眉头舒展着，嘴唇有些干裂，呼吸间带着一点极轻的鼻音。
　　陆珩昀抬手，替他把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开，指尖拂过他的眉心，又轻轻摸了摸谢尘卿纤长的睫毛。
　　“……别碰，痒……”谢尘卿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陆珩昀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耳垂、颈窝。指腹带着薄茧，触到细腻的皮肤时，谢尘卿的身体微微一颤，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谢尘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怕冷的小猫，鼻尖蹭了蹭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陆珩昀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低头，在谢尘卿的额头上印了一个极轻的吻，动作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他。
　　“遇安。”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谢尘卿没有醒，只是攥着他衣角的手又紧了紧。
　　陆珩昀停了手，坏笑着低声道：“别碰哪？”
　　谢尘卿将脸全都埋进陆珩昀的胸膛里，呼吸间轻松呢喃着。
　　“遇安，该起了。”陆珩昀吻上谢尘卿的鬓角，在他耳鬓厮磨。
　　谢尘卿被痒得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还有些朦胧，像是没完全清醒过来。看了陆珩昀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昀郎……”
　　“嗯？怎么了？”陆珩昀目光温柔。
　　“好凶啊。”
　　谢尘卿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是在嗔怪。
　　陆珩昀轻笑一声。“吓到你了？”
　　“嗯……”谢尘卿拉长尾音，带个勾人的尾巴，痒得陆珩昀心里发软。“我好疼。”昨夜的放纵，像是撕开了他最后一层伪装，让他在陆珩昀面前，毫无保留。
　　陆珩昀低头，吻上谢尘卿的唇。这个吻，不同于昨夜的激烈，而是温柔而缠绵，带着安抚。
　　谢尘卿闭上眼，任由他吻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主子。”彻齐站门外，压低声音。“潘氏的人想要见谢大人。”
　　谢尘卿没回话，披上一件外衣，坐到镜子前梳头发。
　　雨声被隔绝在窗外，屋内的空气却仍带着昨夜未尽的余温。
　　陆珩昀站在他身后，接过木梳，动作极轻地替他梳理长发。指腹偶尔擦过耳后、颈侧，引来谢尘卿一阵细微的战栗。
　　“让他们等着。”陆珩昀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慵懒与不容置疑的强势。
　　彻齐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梳划过发丝的轻响，和两人间若有若无的呼吸交织。
　　偏厅里，潘氏人们的窃窃私语顺着雨气飘出来，夹杂着压抑的哭腔与怨怼。潘始的儿子潘阮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身旁的几个叔伯却已经在互相使眼色，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北境军何时撤？峻城知州之位谁来坐？潘家的产业怎么分？
　　“昨日剿匪各位应该都吓坏了，今日怎么也不多休息一会儿。”谢尘卿走进偏厅时，所有声音都停了。
　　“大胆。”彻齐道:“见到主公和将军为何不行礼？”
　　众人面面相觑，看到两人坐下，纷纷行礼。
　　“见过主公，陆将军。”
　　谢尘卿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潘阮身上。那少年抬起头，眼里满是惶恐与茫然，像一只被暴雨困住的小鸟。
　　“潘小公子，令尊已逝，请节哀。”谢尘卿开口，声音清润，“潘大人在时，就只有你和姐姐这一双子女，对了，你姐姐今日怎么样了？”
　　“多，多谢主公关怀，家姐已无大碍了。”潘阮磕磕巴巴的回道。
　　“那便好。”谢尘卿接过陆珩昀递来的茶盏，用茶盖漫不经心的拨弄了两下茶叶。“我最近事务繁多，也总不能一直待在峻城，我昨日一直在想，该由谁来替我管理峻城。”
　　潘氏族老们立刻骚动起来，有人迫不及待道：“谢大人所言极是！我潘氏子孙众多，自当有人能担此重任……”
　　“主公在讲话。”陆珩昀出声打断他，声音带着压迫，语气冰冷。“轮到你说话了吗？”
　　偏厅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方才还急着抢话的族老被陆珩昀一句话堵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出声。其余人也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谢尘卿端着茶盏，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像是没听见陆珩昀的话，又像是默许了他的做法。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我在岑城时，常听人说，峻城潘氏是名门望族，家风严谨，族人和睦。”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今日一见，倒也……名不虚传。”
　　这话落在潘氏众人耳中，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有人脸上闪过一丝羞愧，有人则神色尴尬，不敢与谢尘卿对视。
　　潘阮低着头，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谢尘卿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潘大人遭此横祸，我心中也甚是惋惜。”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峻城不可一日无主。潘大人既已不在，这知州之位，总要有人来坐。”
　　谢尘卿的目光再次落在潘阮身上，“潘小公子，你是潘大人的嫡子，按理应继承父业。只是你年纪尚轻，又遭逢大变，不知能否担此大任。”
　　潘阮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似乎没想到谢尘卿会突然提到自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叔伯们。
　　那些叔伯们脸色一变，有人立刻道：“谢大人！阮儿年纪尚幼，如何能担此重任？依我看，不如从族中择一德高望重之人暂代知州之职，待阮儿年长些，再……”
　　“德高望重？”陆珩昀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土匪入城，潘府被围，诸位倒是跑得挺快，不知这算不算‘德高望重’？”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谢尘卿没有看陆珩昀，只是静静地看着潘阮，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潘小公子年纪是小了些，倒也不用急于求成。”
　　“峻城的守备军重建后，指挥使不是还空缺着呢吗？我看他就合适。”
　　“这倒也不错，到时还请陆将军指派些北境军来操练峻城守备军。”谢尘卿转头看向陆珩昀。
　　“这是自然。”陆珩昀应道。
　　“至于峻城知州的人选。”他缓缓道，“就暂由薛砬署理。”
　　偏厅里瞬间死寂。
　　潘阮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潘氏族老们脸色大变，有人失声：“薛砬？那杀官夺府的逆贼？！谢大人，您这是……”
　　谢尘卿看着他们，眼底没有波澜。“薛砬原本是我府上的先生，他替我来峻城办事，结果却被土匪捉去。”他顿了顿，语气却忽然柔和了些，“况且，他曾经也是朝廷里的官员。”
　　谢尘卿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潘家众人的体面。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咬牙切齿，却没人敢再反驳。
　　谢尘卿继续道：“薛砬署理知州，不过是权宜之计。潘氏若想拿回峻城，便拿出本事来。”
　　偏厅里再次陷入沉默。潘氏众人看着谢尘卿，眼神复杂。他们没想到，谢尘卿竟然会让砬来辅佐潘阮，这简直是一条毒蛇放在身边。
　　谢尘卿站起身，“陆将军，我们也该走了。”他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厅中众人。
　　“还有一事。”他缓缓道:“不过，潘大人所推行的‘田税法’，我见其效果甚微，自今日起峻城便不再推行。”
　　潘氏族老们脸色再次大变。
　　谢尘卿却没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转身离去。
　　偏厅里，潘氏众人看着谢尘卿和陆珩昀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道：“这谢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落下。
　　外面的雨势渐大，檐下的水珠一串串落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陆珩昀站在廊下，手里撑着一把伞，伞面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借刀杀人。”陆珩昀看着谢尘卿，低声道。
　　谢尘卿走到伞下，与他并肩而立。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像一道薄薄的水帘，把两人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我借薛砬的刀。”谢尘卿轻声道，“杀一杀潘家的贪念。”他侧头看陆珩昀，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又带着决绝的亮。
　　“这步棋，走得够险。”陆珩昀握紧伞柄，声音低沉。
　　“险棋才赢。”谢尘卿笑了笑，抬手握住陆珩昀的手。
　　雨声淅沥，伞下却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谢尘卿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城墙，忽然轻声道：“过两天就要去北境了。”
　　陆珩昀轻笑一声，故意逗谢尘卿道：“怎么？现在就怕了？”
　　“是啊。”谢尘卿顿了顿，学着陆珩昀的语气道：“我怕他不喜欢我，到时候要棒打鸳鸯呢。”
　　陆珩昀的手微微一紧，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那我们就私奔。”
　　谢尘卿眉眼弯弯，笑道:“这算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的。他忽的又把脸别过去，不看陆珩昀，故作委屈道:“再说咱们都拜堂了，是天地共鉴过的。”
　　陆珩昀一怔，随即也笑了出来。他低下头，轻轻吻上轻谢尘卿的额头。
　　雷声在远处轰鸣，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