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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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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月姑娘,岑城来信。”
邀月刚从港口回来,她卸下刀,丢在一旁,对一旁的吏役问道:“说了什么?”
“主公说,他要一个块水玉。”
“水玉?这东西可少见。”邀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主公要这东西做什么?”
“知州府上有个先生,眼睛看不清东西,主公就写信给咱们,让咱们做个眼镜。”
“好像是有一块水玉,但是不算大,应该就只够做一个镜片。”邀月做到椅子上,手指轻轻的敲着桌面。“你去找一个手艺精湛的工匠,让他用这块水玉做一个单边的眼镜。”
“好嘞。”
“对了,玥娘子最近怎么样了?”
“都好都好,大夫日日都来把脉,胎象也稳,就是玥娘子时常胃口不好,不过大夫说玥娘子身体本就弱,现在又怀有身孕,所以胃口不好也是正常的。”
“现在二夫人不瑜州,玥娘子一个人在家里,寥都那边也没有个信儿,很容易郁闷,她有什么要吃的想要的都不要苛待。”
知州府的木香花都开了,五月里雨水充足,花长得快。谢尘卿让人搭了个架子,没几天就爬满了整个棚架。在架子里放置上桌椅,边赏花边饮茶。
谢尘卿很喜欢在这里看文书。坐在木香花下,空气里满是清香。天晴时,阳光透过花瓣间的缝隙映在桌上的茶碗里,几片茶叶在光影斑驳里浮动。碎光流转间水气氤氲,裹挟着茶香和花香萦绕在谢尘卿的身边。偶尔有几缕微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茶香,把木香花也吹的轻颤,几朵花瓣在簌簌声里轻轻飘落,落在谢尘卿的发顶,落进衣领里,落到翻开的书页上。
谢尘卿随手拂过文书,几片花瓣无声无息的落下,刚好落在了趴在谢尘卿身边的猃风。一片花瓣不偏不倚的落到了猃风的鼻尖上。
猃风摇起尾巴,抬起头,把小脑袋伸到谢尘卿的身边。见谢尘卿不理自己,猃风就把头趴到了谢尘卿的腿上。谢尘卿这才回过神,他低头刚好看见猃风圆溜溜的眼睛。
谢尘卿轻笑一声,手指捻下粘在猃风鼻尖的花瓣。猃风吐出舌头哈哈喘气,甩甩头,把身上的花瓣都抖落。
猃风突然竖起耳朵,看向花架外走来的随风。
“主子,北境和峻城都回信了。”
“潘始怎么说的?”谢尘卿接过信,把手指捻着的花瓣随手夹在了文书里。
“峻城知州说,岑城可以通过雁江和峻城做生意,但是雁江堤坝经年失修,还要花时间重修一下。”
“嗯,等他修好了我再去一趟峻城。”
“对了,这是北境回的信。”随风把信递给谢尘卿。
谢尘卿刚要拆开,随风就突然一脸神秘的悄悄和谢尘卿说:“是陆将军亲自回的。”
谢尘卿闻言一愣,听到是陆珩昀回的信,面上没什么变化,眼底却泛起欣喜。
“你先下去吧。”
随风嘿嘿笑着,带着猃风退了下去。
谢尘卿拆开信,扑面而来的是墨水的香气和一支狼毫笔。笔杆是上好的白玉,握在手里很轻却很有质感。
遇安亲启:
我归北境月余,不想竟一封家书都未至我案头,我原以为遇安事务琐碎繁多,不得空闲时候,才因此冷落了我。没料想家父收到了你的来信,我想夺来读,看看这个“小负心汉”究竟有没有将我放在心上,结果有关于我的竟是没有一字一句,父亲竟还对着我打趣,我只能硬着头皮谎称你日日都为我写信。遇安,我真真是郁闷。
至于战马一事,事关北境与岑城,还望遇安能亲自来一趟北境,与父亲详谈此事。
至于这支狼毫笔,是我偶然间得了块白玉。我记得在岑城时,你与我讲过你的那几支笔用的都不是很顺手,于是我就找了位能工巧匠,做出了这支白玉狼毫。
……
谢尘卿抚摸着还散发着墨香的纸,他将鼻尖贴近,在字里行间里似乎闻到了陆珩昀身上令他心安的松木香。谢尘卿指腹摩挲着信纸,陆珩昀的字迹和谢尘卿的娟秀工整不同,他的字迹更多的是遒劲有力。
谢尘卿似乎能看到陆珩昀写信时的神情,那俊朗的眉眼满含思念。带着薄茧的指腹执笔在纸上刷刷点点,挑灯写了满满三大页。谢尘卿甚至能想象到陆珩昀像个小孩子一样,绞尽脑汁的想近期发生的事情,一字一句仔细的写在信给谢尘卿看。
谢尘卿想到这里直接笑出了声。
“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谢尘卿无奈笑着喃喃道。
随风在房顶上看着自家主子十分欢喜的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看完还小心翼翼的把信折好收进信封。
“随风。”
随风闻声从房顶一跃而下,一蹦一跳的跑到谢尘卿身边。
“去准备一下,我们要去北境了。”
“好哎好哎!那姨母和沈先生也要一起去吗?”随风早就想去北境了,这下更是乐的合不拢嘴。
“我们从雁江走水路先到峻城看看,然后在从峻城借道北上,路途遥远,他们就不必跟着了。”
谢尘卿想从峻城借道是因为他想知道峻城现在的状况,如果峻城真的如传言那般百姓定然是一片唉声。峻城重修堤坝是岑城掏银子峻城出人力,如果峻城的官府连修建堤坝的银子都要贪,那么出现的缺口就要从出苦力的百姓身上盘剥。谢尘卿这是给薛砬上了个保险,他要看看薛砬在峻城究竟有没有好好办事。
“大人。”一个小厮端来茶水,看见潘浸还在看文书便出声提醒。
潘浸抬头看着就快燃尽的烛台,低头按了按眉心。“有消息了吗?”
“没有。”
潘浸长叹一口气,眼底的疲态似乎更重了。
“不过,倒是有其他发现,太后也在派人找淑妃。”
“有可能是障眼法,淑妃就是在宫中失踪的,太后将淑妃送到宫外圈禁的可能最大,再去找,务必在皇嗣降生前找到淑妃。”
窗外阴云密布,雷声由远及近,一道闪电骤然划破黑夜,一场久违的雨随即降下冲刷着寥都冗长的夜。
自从宁州传回沈确身死的消息,柳琢就再也没有和沈岳山夜谈过了。
今夜柳琢本想寻沈岳山夜谈,结果走到半路就开始下起雨,淋了一身,真是天公不作美。不过好在沈岳山还未睡下。
“是余长啊,快进来换身衣服吧,我叫人上碗姜汤来给你暖暖身。”
沈岳山本打算将窗户关上,却被柳琢按下手。“窗就不用关了,我也没有很冷,就这样在窗边下着棋听着雨声,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方才你还说天公不作美,给你淋了个落汤鸡。”
“方才那是我埋怨你的气话,是我自己年纪大记性差出门忘了带伞,怪不得别人。”
沈岳山和柳琢都笑出了声,两人坐下,听着窗外雨滴落在地上时的啪嗒声,伴着隆隆的雷声,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下棋。
“听岑城的人说,澄鹤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双目失明了。”柳琢语气带着惋惜,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摇摇头叹息。
“福祸相依,天命本是如此。”沈岳山面色没有变化,但是眼神匿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情绪。
“不过澄鹤现在在岑城,在谢尘卿手里也有事做,谢尘卿也不会苛待他。”
“说到谢尘卿,你怎么看他?”
“遇安自打到了岑城以后,无论是重建守备军还是救济百姓,他都做出了功绩,宁州现在也在重建,我在想,若是让遇安去文城,也许真能恢复文城往日盛景。”
“我却以为,他是个隐患。”
“为何?遇安去岑城你不是也举荐了吗?”
“你看到的是他在倉启为百姓某福祉,可我看到的却是他从未变过的心。”
“岳山,你这话……是何意啊?”柳琢指尖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眼下谢尘卿手中只有岑城和宁州,可你仔细想想,绾南五州因瑜州港口已经形成了严密的商业线,渠州也因粮马道与岑城串联,谢尘卿下一步要做什么?你还想不到吗?”
柳琢手里的棋子倏地掉落,落在棋盘上,把棋盘砸的噼啪作响。
谢尘卿出钱让峻城加固雁江堤坝,接下来他就可以通过雁江与峻城、文城甚至北境做生意。等到收复文城后,倉启就可以和北境统一战线。虽然东边有武东守备军,谢尘卿不会轻举妄动,但陈召元现在还在岑城,武东是否会听寥都的命令讨伐谢尘卿还有待商榷。
这样的想法太令人胆寒了。谢尘卿在织网,他在为寥都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怎么可能?难不成?”难不成谢尘卿要做什么?他日后回到寥都,他要做什么?柳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可他手上没有皇嗣啊。”
“谢尘卿既不做奸佞,也并非忠贤,他更不会做权臣。”
“你是说……他……”柳琢几乎要把眼珠瞪了出来,他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可他姓谢,并非正统。”
“你不觉得,他的眼睛很像一个人吗?”
谢尘卿那双如月覆雾的眼眸在柳琢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先是想到了先帝崇迎帝那双霜色的眼睛,接着他又想到了自请出宫的婉嫔谢卉堇,以及太傅谢进海。
“岳山,你的意思是,谢尘卿是先帝遗脉?”
“仅凭相似说明不了什么,大熵的皇帝只能姓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