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结发 ...
-
一夜之间,宁州变成了人间炼狱。夜间春雨降下,洗刷着宁州街道的焦土和血污。马蹄踏过,溅起的水花泛着血光。
边漠骑兵在宁州里肆意烧杀劫掠,屋舍铺子都被烧了大半,只留下了酒楼。边漠骑兵前半夜在宁州的酒楼里喝酒享乐,后半夜竟然开始了屠城。
谢尘卿听到随风通报此事时,眉头紧皱,面色苍白。对于宁州,谢尘卿也无计可施,即使请陈召元率领御林军也无法支援宁州,兵力悬殊,在西防营支援前,岑城不能轻举妄动。
“西防营有回信吗?”谢尘卿问道。
“还没有,有也要等到明早才能送到。”
谢尘卿垂眸思索片刻,开口吩咐道:“让砚归和沈确把城内的百姓转移到知州府,再请陈召元带领御林军在府外把守,同时要安抚好百姓,不要发生冲突。”谢尘卿闭上眼睛,潮湿的风里似乎带着血腥味,夹杂着宁州百姓痛苦的、刺耳的哀嚎声。
谢尘卿眼前闪过瑜州青书堂那日的惨状。谢尘卿感觉天旋地转,他伸手抓住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谢尘卿睁开眼睛,额头和后颈渗出冷汗,夜风拂过时,一股凉意顺着谢尘卿的后颈爬满全身。
“主子,西防营来信了。”逐雪飞快跑上城楼上。
“说。”谢尘卿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虽然呼吸有些凌乱,但他目光坚毅。
“西防营的援兵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最快午时抵达宁州。”
“午时……”谢尘卿看着宁州的方向。“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二刻。”
谢尘卿仰着头,胸膛因大口呼吸而上下起伏。“寅时……午时……”
“主子勿忧。”
“加强巡防,绝不可掉以轻心。”谢尘卿走下城楼,雨水淋在身上,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谢尘卿走在街上,拒绝了随风打来的伞,仿佛是想让雨水将自己洗刷个干净。
谢尘卿踩过倒映着自己的水洼,被打湿的碎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流下。谢尘卿有些彷徨,他愣愣的看着在街道上的百姓。突然和一个迎面跑来的小女孩撞上了,小女孩直接被撞的摔在地上,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没事吧,没事吧……”谢尘卿被撞的踉跄,还没站稳就要去扶那个小女孩。谢尘卿看着小女孩稚嫩的脸颊,眼前突然浮现青书堂女学生们的模样。谢尘卿直接愣在了原地,他一阵眩晕,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
“哎呦,囡囡快起来。”孩子的母亲赶紧跑了过来把小女孩抱在怀里。
谢尘卿回过神,看着小女孩沾染了污泥的脸颊。“抱歉,摔疼了吧。”谢尘卿拿出一个帕子,想替小女孩擦干净脸,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谢尘卿垂下眼眸,把帕子递给孩子的母亲。
“大人……”女人声音哽咽。“边漠……边漠是不是要来打岑城了。”
谢尘卿瞳孔一缩,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异常干涩。看着女人低头啜泣的样子,谢尘卿只觉得身体像是一瞬间被掏空了一般,连声音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会的,不会的……”谢尘卿低下头不敢看女人和孩子的脸。“随风,把她们都送到知州府。”
谢尘卿又登上城楼,看着漫天阴云,只希望天快点晴。
“主子,把药喝了吧。”逐雪端来了药。
谢尘卿仰头把药饮尽,他整个早上什么都没吃,喝完药后嘴里苦的厉害。
“主子一夜未睡,稍微休息一下吧。”
“无碍,西防营到哪了?”
“已经到……”
“大人,边漠骑兵朝咱们岑城来了。”一个戍卒慌忙跑了过来禀报。
谢尘卿神色未变,这的确在他的意料之中,却也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检查所有城门,让守备军时刻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
雨渐渐停了,可是天还是阴沉沉的。边漠骑兵推着投石车和攻城锤,速度没有那么快。谢尘卿让城墙上架好弩机,准备好火油和投石机。
边漠骑兵就是奔着岑城粮仓来的,到了地方就架上投石车。巨大的石块投进岑城的城墙里,被砸中的房顶瞬间塌下去,随后在扬起的一阵灰尘里坍塌。
“放弩箭!”
守备军将弩箭射出,边漠骑兵举起铁盾。边漠骑兵浩浩荡荡的来到岑城的城门外,几个骑兵用木板搭桥,想要通过护城的渠沟。城墙上的岑城守备军立刻放弩箭丢火油瓶。
边漠骑兵眼见无法破门,就用投石车继续投掷石头,同时把燃烧着的剪头射到城墙里。
“快灭火!”
“走水了!城楼走水了!”
巨石砸进城内,轰隆隆的震天响,燃烧的箭羽落在哪里,那里就会烧起来。
边漠骑兵是想把岑城的城墙砸烂,再攻城。谢尘卿十分庆幸自己在年前就拿了银子重修岑城城墙。现在的岑城城墙和城门,就是让边漠骑兵砸上一个时辰都不会有事。更何况西防营的援军就要来了,只要坚持到援军赶来,边漠骑兵就是腹背受敌,自然而然就立刻逃跑了。
一道阳光穿透阴云,温暖的光划破潮湿和寒冷洒下来。边漠的投石车已经没有石头可以投掷了。
谢尘卿下令用边漠投进来的石头再投出去还给边漠人。
边漠骑兵的铁盾彻底没用,巨石如同雨点一般倾泻而下,边漠骑兵瞬间乌泱泱的散开,铁盾长刀丢的满地都是,战马也受到惊吓四处逃窜。边漠骑兵的首领只能下令撤退,骑兵们如同受惊的鸟儿,顿时逃窜了起来。
“大人,快看是北境军的旗帜。”
如同放晴的天空一般,西防营的援军策马奔腾,迎面就冲散了后撤的边漠骑兵。
谢尘卿立刻下令岑城守备军出城,边漠骑兵顿时被西防营援军和岑城守备军两面夹击。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烟消云散,边漠骑兵火速从西边绕道撤离。
盛耀带着西防营支援兵继续追击边漠骑兵,陆珩昀则带领辎重营在宁州境内围剿剩下的边漠骑兵。
“遇安!”
雨鬣霜蹄在宽阔的草原奔驰而来。谢尘卿远远的就看到了骑在马上潇洒的将军。他洋溢着笑,束起的头发被风吹的飞扬。
“烬川!”谢尘卿拼尽全力的喊,他迈开腿,微风拂过他的脸颊,他似乎能够感受到风里带着陆珩昀的气息,陆珩昀的温度,以及陆珩昀的心跳。他的衣袂在风中飘摇,他将一切抛下,不顾一切的朝着陆珩昀跑了过去。
陆珩昀见状立刻下马,也向着谢尘卿跑去。谢尘卿就在两人靠近时,纵身一跃,陆珩昀在他前面稳稳的接住了他。陆珩昀突然笑了起来,把身上的藏蓝色披风解下,披在了谢尘卿的身上。
“风大,当心着凉。”
两人在雨后的草原上,在踏过了潮湿的土地,裹挟着清新的草香后,紧紧相拥在一起。
天彻底晴了。
陆珩昀搂着谢尘卿的腰,留一只手托着谢尘卿的后颈,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他将自己的头埋在谢尘卿的肩膀上,感受谢尘卿身上的木香花和青草的香气。谢尘卿和陆珩昀的胸膛紧贴,呼吸使得两人胸膛起伏,谢尘卿能够感受到陆珩昀剧烈跳动的心脏。
“大捷。”
谢尘卿笑出了声,他用手拍了拍陆珩昀的后背,闭上眼睛不由自主的喃喃道:“大捷。”
陆珩昀突然放开了谢尘卿。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陆珩昀神情严肃,他拉着谢尘卿上了马。陆珩昀甩动缰绳,让雨鬣霜蹄在草原上随心所欲的奔驰。藏蓝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两人就快要消失在天边。
“姨母,这里风大,先回去吧”随风察觉谢卉晚神色不对,也只敢小声劝解。
“回去吧。”
谢卉晚垂下眸,将眼底的水光收敛起来,可却红了鼻子。微风拂过她的衣袖,显得她的身影那么单薄。谢卉晚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了自己和谢卉堇乘舟同游藕花池。
“姐姐……”她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喃喃道。谢卉晚轻叹一声,抬手擦去不知何时落下的泪,转身回去了。
风裹着青草香,漫过无边无际的草原。两人在草原间奔驰,直到太阳缓缓西落,直到周围只有草原。
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陆珩昀翻身下马,在下边接住谢尘卿。他攥着谢尘卿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对方微凉的指尖时,他把手握的更紧,让温度在两人指间传递。
“就这儿吧。”陆珩昀声音低沉,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尘卿似薄雾笼罩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日暮霞光,就如草原夜晚的璀璨星河。陆珩昀喉结滚动,他与谢尘卿十指相扣,刚刚还是杀伐果断的陆将军的他,现在眼底却闪过慌乱,手心不知不觉的渗出细汗。
陆珩昀想和谢尘卿就在这里成亲。
两人都没穿喜服,谢尘卿的衣袍上甚至还溅上了泥点头发也被风吹的凌乱。这样仓促,倒显得谢尘卿不上心似的,他有些汗颜,低下了头看着两人紧握的手。
陆珩昀连铠甲都没卸下,只摘掉了头盔。他也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抬头时,两人刚好对视。执手相看,唯有情难诉。
两人就着晚风,在辽阔的草原上,看着彼此。
“谢尘卿。”陆珩昀喉结滚动,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陆珩昀,在此立誓,与你结发。”
谢尘卿眼底漾开浅笑,眼底竟还泛起水光。他指尖轻轻回握,微风带着谢尘卿的气息拂过陆珩昀的耳畔:“陆珩昀,我谢尘卿,在此立誓,与你结发。”
“天地为鉴,日月同证,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两人在辽阔的天地间跪拜,没有三媒六礼的繁琐隆重礼节,没有鼓乐喧天的热闹,也没有亲朋好友的恭喜和祝福。只有风掠过草尖的簌簌声,和两人十指紧握的手,以及在胸膛里灼热的心脏。
他们坐在草原上,看着微风拂过草地翻起的层层绿浪,看着日落把半边云彩都染成了鲜艳的晚霞。他们眼底除了这些风景外,还有着对彼此最真挚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