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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主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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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光划破长夜。屋内安静只能听见漏刻滴答的声音,和陆珩昀喂药时瓷器碰撞的声音。日光透过窗纸,洒在谢尘卿的身上,让他感到一阵温暖。
陆珩昀看着谢尘卿喝下最后一口药,伸手替他擦了擦唇角的水。
“喝完了药可以再睡会儿。”陆珩昀端着药碗,想让谢尘卿躺下。谢尘卿抬手阻止,靠着枕头,做了起来。
“睡太久,身子都乏了,让我坐会儿吧。”
“好,一会儿回来。”陆珩昀端着药碗走到门口,正好撞见要进来通报的满旭。
“主子,砚归大师来了。”满旭接过药碗退了下去。
陆珩昀带着砚归走进屋内。“遇安,这位就是砚归大师。”
“世子殿下与谢大人不必与我这般客气。”砚归唇角含笑。“既然大人醒了,那么我有一件要紧事要同大人讲。”
“大师但说无妨。”
“几个月前,我本想到宁州云游,不成想路上捡到了一个人,这人听闻谢大人来到岑城,说是您的旧相识,就想见您一面。”
谢尘卿垂眸思索片刻。“既然是旧相识,那就快请进来吧。”谢尘卿心中涌起疑惑,在宁州的旧相识除了林岑,恐怕就只有那一个人了。
砚归从屋外扶进来一个青衣男子,那男子身形偏瘦,面容清俊,只是眼睛处被一条白绫盖住。
“有门槛,当心。”砚归搂着青衣男子,用手扶着他,在他身边低声的提醒道。
“你是……!”谢尘卿的猜想得到了验证,他看着青衣男子的脸庞,不敢置信的神情和陆珩昀如出一辙。
砚归小心翼翼的把青衣男子扶着坐到椅子上,他举止投足间气度不凡,闻言轻笑一声,他抬手抚上自己被盖住的眼睛,声音如同碎玉落地时发出的脆响。
“样貌虽有多变,但我心未变。”他正襟危坐,对着谢尘卿的方向道:“谢大人,好久不见。”
“沈确?我以为……”当年沈确身死的消息传回寥都时,沈岳山差点当场昏厥。如今,沈确虽双目失明,但还能出现让谢尘卿着实感到惊喜。
“谢大人不要怕,我不是心怀怨念,飘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
“澄鹤不要误会,我只是感叹世间是非变幻莫测,未料想,我们还能相见。”
“大人既知道我是来找大人的,那我也不必与大人拐弯抹角了。”沈确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封信,想要起身递给谢尘卿,砚归直接接过信,轻声道:“我来吧,你坐好不用起来。”
谢尘卿打开微微泛黄信,信上大多数的字迹都被水冲淡了。但信中所写的,宁州州府和边漠将领勾结,让谢尘卿不禁皱起眉头。陆珩昀看到了谢尘卿的神情变化,凑过去把信看了个大概。
“当初,我准备带着这封信回都,却未料到郑菅会派流匪截杀,我因此被弄瞎了眼睛,落入水中,险些丧命。”
“澄鹤用心良苦,但你将信交于我,我虽有心,但也无力。”谢尘卿将信叠好,放到一旁的小几上。“郑菅是太后手底下的人,更遑论如今寥都是太后执政,仅凭我的力量,告发郑菅,无异于螳臂当车。”
“谢大人不必与我用这套说辞。”沈确轻笑出声。“谢大人来到岑城,路上还遇太后刺杀,此时又与被视为‘反贼’的陆珩昀同住一屋檐下,谢大人真以为您还能以‘朝臣’的身份平安归都吗?”
“那我也大可以留在岑城,只要当好了岑城知州,我依旧是大熵的‘臣’。”谢尘卿眼眸变得暗淡,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他的话让沈确沉默了片刻。
“谢大人不用骗我,你从未想过要做大熵的‘臣’。”虽看不见沈确的眼眸,但他面容凝重,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是您派人带走淑妃,这事瞒的了太后,瞒的了朝臣,却瞒不了我。”
“沈公子这话,我就不知是何用意了,就算淑妃真在我手里,我也只会利用淑妃腹中的皇嗣保我平安回到寥都,继续做大熵的‘朝臣’。”
“你不会的。”沈确笃定道。“无论是文成兵败,又或是青书堂灭门,受制于人已然让你受尽苦楚,哪怕你如今身为朝官,可你依旧无法改变谢进海和周然的身死,受制于人于你而言与任人宰割无异,难道你还情愿将自己和身边人的性命掌握在他人手中吗?”
谢尘卿用帕子掩住口鼻轻咳了几声,他垂眸掩饰眼底的杀意。从前谢尘卿对沈确此人的学识才干只是听说,与他交谈时,也只是觉得沈确很有胆识。但如今再来看,沈确此人仅凭传闻就将就谢尘卿的心思猜了个明白。倘若他今日并非投诚,那么定然走不出这扇大门。
“谢大人来到岑城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始,若大人不嫌弃,在下愿为大人略尽绵力。”
谢尘卿又咳了起来,陆珩昀给他倒了杯茶递给他。谢尘卿抿了一口,才抬眸缓声道:“既然澄鹤不远万里来到我帐下,我自然不会拒之门外。”谢尘卿叫来逐雪,为沈确倒茶。沈确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边缘。他感受着温热的茶水,隔着茶盏,驱散了他掌心的冰凉。
“我曾也尽心尽力为大熵,为百姓,可直到我到了宁州,才发现,空有一颗赤诚之心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输得太彻底了,我甚至都没来得及摸到敌人的一片衣角,就被宣告失败。”沈确白绫下的眉眼微动,他平和了情绪,接着说道:“既然我没有死,那我就不会认输,如今谢大人既肯留用我,我定当为主公鞠躬尽瘁。”沈确饮下茶水。
谢尘卿唇角含笑。“澄鹤不必如此,日后,你就是我府上的先生了。”
“如今主公身在岑城,主公下一步有何打算?”
“我才到岑城,眼下还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城中的流匪虽然已经尽数剿灭,但城外依然有流匪流窜。”
“前些年魏家把控岑城,粮食几乎都被魏家掌控,百姓大多数都买不起魏家粮行里的高价粮食,于是便有人铤而走险,做起了流匪。”冒险成为流匪,到处跑,有可能会死在乱刀下。不做流匪,可能会饿死,也可能冻死在严寒里,或者被流匪乱刀砍死。
“最苦的便是百姓,我已经查看过岑城的粮仓了,是空的。”
沈确对于此事是在意料之中。“岑城无粮,岑城的守备军也需要重建。”
“不仅如此,围墙也需要重修,不过我是外放官员,原先的人未必肯听我的话。”
“不肯听,多半是从前在魏家办事,如今岑城是主公当家,他们若还是不听,就是自断活路。”谢尘卿掩住口鼻,咳得激烈。
“守备军暂时可以继续由御林军和锦衣卫组成,围墙可以等到明年在想办法。”陆珩昀关好了门窗,把一个手炉递给谢尘卿。“至于城外流窜的流匪,明天我带锦衣卫和陈召元兵分两路,尽量用最短时间解决掉。”
“眼下最要紧的,是百姓,如果没有粮食,不知道他们该怎么熬过这个冬天。”谢尘卿愁眉不展。
“今年倉启天灾,庄稼收成都不好,不过今年冬天北境和武东的粮食不是从渠州走到,想来,渠州应该还有粮食。”沈确道。
“这好办,我可以从渠州买粮,这也算是和渠州做生意,买来的粮食分出一部分赈济百姓,剩下的粮食通过清怀港做生意,赚的钱可以用来重建守备军和加固围墙。”
“此法既解决了百姓吃饭的问题,还增加了岑城的收入。”
“等明年岑城粮食下来了,就可以直接走清怀港卖粮,再用卖粮所得的银子从渠州买粮。”
沈确讲的有些口干舌燥,他喝了一口茶。“渠州西边有宁州和岑城,东边是峻城,北边和南边分别为北境和寥都,这些年渠州一直在各方势力中夹缝生存,主公这是给渠州一条生路了。”
“渠州的守备军军力薄弱,这些年一直想和岑城做生意,他们缺的就是银子,可是当时的魏家却以低价购粮,渠州不仅没拿到扩建守备军的银子,粮食也被世家抢的所剩无几。”
“如今的岑城不是当年的岑城,渠州州府夏真不是蠢笨之人,只要他细细考虑一下,这都是一把划算的买卖。”
谢尘卿攥着帕子,咳个没完,最后顺了顺气,沙哑着嗓子道:“等过两天雪化了,我让逐雪去一趟渠州,和渠州州府见上一面,打个交道。”
谢尘卿很快就累了,沈确被砚归扶着走了。
沈确没有固定住处,而且眼睛看不到也不方便跑来跑去。谢尘卿就让沈确在知州府住下了。
逐雪在前面引路,院子已经被打扫干净了。院内还有一颗松树,雪落在松针上,让松树的香气都带着凉意。
砚归一路上都没有松开扶着沈确的手,他熟练的扶着沈确坐下,又跑去给沈确倒茶。
“你为什么不离开?”沈确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期待。砚归把茶盏递到沈确手里,他指尖无意间与沈确触碰,让他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谢大人的病不是还没好吗?”砚归的话落到沈确耳中,让他感到一丝失落。“但是,你行动不便,身边也没人照顾你,我和谢大人说了一下,所以在我治好你的眼睛之前,我不会离开。”
“眼睛……”沈确抬手摸了摸,唇角微扬。“治不好也没关系,我已经适应了看不见。”
“可是,我想你能够看到我。”砚归握上沈确的手,他能明显感受到沈确的身体一僵。砚归收回目光,轻轻放开手,垂着的眼眸藏着一丝不甘。“累了早点休息,有事就叫我,我不会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