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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遇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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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尘卿一直昏迷不醒,高烧也迟迟不退,药灌下去没一会儿就会吐出来。
岑城里能请来的大夫,都请了过来,眼下都站在廊下,个个都面露难色畏手畏脚。他们看到陆珩昀,如同见到了凶神恶煞,开的药方都比较温和,生怕人死在自己手里。
陆珩昀日日都守在谢尘卿的床边,握紧谢尘卿的手,感受他微弱的脉搏和微凉的体温。每次给他喂药,他都会吐出来,剧烈咳嗽之后,接着呕吐 ,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再去煎药。”陆珩昀眼睛都熬红了,他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着,眼睛根本不敢合上。
逐雪很快就端来了药碗。“殿下,您守了两日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换我来守吧。”
“无事,把药给我吧。”陆珩昀接过药碗,在唇边吹凉,一勺一勺的喂给谢尘卿。
谢尘卿突然就吐了起来,刚喂下去的药还带着温度,被谢尘卿尽数吐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襟和枕头。
陆珩昀用帕子为他擦拭。“遇安,在喝一口,喝下去就好了。”
谢尘卿开始咳嗽,他在陆珩昀说怀里咳得震天响。陆珩昀的脸上满是担忧,他眉头紧锁。仿佛有一把利刃,一点一点,凌迟着他的心脏。陆珩昀眼底的心疼真切,还带着恐惧。
“咳咳咳……”
陆珩昀只能无助的给谢尘卿顺气,希望他能好受一点。
“主子,有一个道士说要见您。”满旭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来不及敲门,往日沉稳可靠的锦衣卫,现在更像一个毛头小子。“他还说他能治好谢大人。”
陆珩昀立刻把人请到正堂。
“贫道砚归,拜见殿下。”砚归样貌清正,身量虽没有陆珩昀那般强健,但也很是高大,年龄看着也与陆珩昀相仿。陆珩昀不免有些顾虑,但眼下他也别无他法,只能相信砚归。
“大师不必多礼,只要您能治好,您要什么都可以。”
“我身早已在世俗之外,况且此行也不只是为了治好谢大人。”
“大师还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
“这个恐怕要等到谢大人醒了之后才能说。”
陆珩昀立刻就带砚归去为谢尘卿看诊。
砚归搭上谢尘卿的的手腕,神色越来越凝重。他突然紧皱眉头,看了看谢尘卿清瘦苍白的面庞,又看了看谢尘卿纤细的手腕。
陆珩昀眼见砚归神情凝重,他迟疑了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大师,怎么样了?难道说……”陆珩昀不敢说出来,他怕听到砚归无可奈何的回答后,真的万念俱灰。
砚归沉默半晌,才缓缓抬头看向陆珩昀。陆珩昀拼命的想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希望的神情,哪怕只有一丝,都可以安抚他心中莫大的恐惧。可是,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里干净的不掺杂任何情绪。
“世子殿下。”砚归缓缓开口道,清朗的声音传来。“让谢大人多吃点东西吧。”
陆珩昀一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无助感就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陆珩昀不是蠢笨之人,可他却怎么也解读不出砚归这句话的含义。陆珩昀垂下眼眸,形如枯槁,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看谢大人,都瘦成什么样了?”
“这……”砚归的话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陆珩昀直接僵在原地,抬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砚归,竟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陆珩昀眼底的恐惧还未彻底消散,他僵了半天,才低下头低声回应。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神情就像一个做了错事被大人教训的小孩一样。
砚归执笔写下两副药方,他把药方递给陆珩昀道:“按照这副药方抓药煎煮给谢大人服下,即使他吐了也不要紧,等他醒后不要让他饮水或是进食,酉时后再服一碗,次日就可以正常进食了。”砚归接着又指向另一副药方。“之后每次用膳前半个时辰,服用这副汤药,直到腕间的青色消失就可以停了。”
陆珩昀攥着药方,眼底满是感激。“多谢大师。”
“谢大人的身体太虚弱了,很多补药喝下去都很容易虚不受补,只能先喝一些温和的补药,慢慢调理。”
“好,我都记下了。”
“不要急,谢大人会没事的,他会好起来的。”
陆珩昀连忙行礼道谢。“大师要不要留下来用过午膳再走。”
“不了,家里还有人在等我,他行动不便,留他一个人在家太久我不放心”
陆珩昀闻言,叫来了彻齐,送走了砚归。
“阿娘,我们要去哪?”谢尘卿迷迷糊糊的被谢卉堇拉着走在路上。
“不知道。”
“那祖父,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谢尘卿又扭头看向一在旁跟着的谢进海。
“不知道。”
“周然哥,你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
谢卉堇突然放开拉住谢尘卿的手,站在原地。
“阿娘?你怎么停下了?”
“阿娘累了,留在这里休息一下,你接着往前走,不用等我。”
“那,阿娘,你一会快一点赶上来。”
谢卉堇蹲了下来,她微笑着抚摸着谢尘卿稚嫩的脸颊,眼中透出不舍,闪出泪光。“遇安,娘不能一直陪着你,你要自己走下去,累了可以慢慢走,不要回头。”
谢卉堇轻轻的推了一下谢尘卿,让他向前走,她温柔的声音从谢尘卿的身后传来。“走吧,我最亲爱的孩子。”
谢尘卿来不及回头就被谢进海拉着了手,他们继续向前走,前往未知。
没走多久,谢进海也放开了手。
“祖父?”
“你要记住我先是你的先生,再是你的祖父。”谢进海依旧严肃的面上竟多出了一丝动容,他摸了把眼睛。“遇安,以后,你的路上少不了挫折和阻碍,但是,不要停。”
谢进海也推了谢尘卿一下,让往前走。“继续走吧,我最珍视的学生。”
谢尘卿和周然并肩走着。突然周然也停了下来。
“周然?你不陪着我吗?”谢尘卿回头看着周然。
“师父他老人家,想我了。”周然笑着笑着,眼里也多了水光。“遇安,你要一个人走了,不要怕。”
周然推着谢尘卿的肩膀往前走了几步,最后也放手停在了原地。“再见,我最知心的朋友。”
谢尘卿一直走了下去,直到四周一片模糊,直到回头望去再也看不到任何人,他才低下头轻声开口。
“再见。”
谢尘卿刚迈出一步,就被两个突然出现的人按住,被迫跪在地上。谢尘卿抬头望去,却看不清脸。这时候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她端着一碗药。轻声开口道:“可惜是个男娃子,不过,妈妈我呀,有能让你更讨男人喜欢的药。”于妈妈掐住谢尘卿的下巴。“娇柔病弱才讨男人喜欢。”
“不要!我不要!”谢尘卿奋力挣扎,却被死死的按在地上。腥辣的汤药被强行灌进喉咙里,他感受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缴着的疼。谢尘卿痛苦的在地上蜷缩着,不等他的疼痛有所缓和,就被人拉着,推上了舞台子。
“这就是寥都第一舞妓?”
“就是可惜了,是个男的。”
“男的其实也无妨,你看这小脸,真真是数一数二的美。”
男人们蜂拥而上,将谢尘卿围住。他们扯他的头发,撕他的衣服,嘴里讲着不堪入耳的话。
谢尘卿无助痛哭,呐喊。
突然谢尘卿掉进一片漆黑的环境。他眼前突然出现赵任那张脸,他用锋利刀刃划过女学生的喉咙,她们惊恐的脸被谢尘卿尽收眼底。鲜血渗进他躲藏书箱里,染红了他的衣衫。
谢尘卿永远记得。这一天成为了他的梦魇,此后的每一夜里,纠缠、侵蚀。他变成了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
劫后余生带来的不是窃喜与侥幸,而是痛苦和折磨。好几次,谢尘卿就像是死在那天。最终仇恨侵占了他,成为了让他活下去的养料。
自那之后,他开始惧怕独自待在黑暗狭小的空间。
谢尘卿不顾一切的向前跑,他突然回到了狭小黑暗的棺材里。那天
谢尘卿提前醒了过来,他的哭声,叫喊声,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都消失在了黑暗里。在棺材里,谢尘卿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些死去的女学生们的脸,她们的模样强势的融入到谢识卿的脑海里。
谢尘卿拼尽全力的用手臂挥赶,他几近崩溃。
忽然之间,他出现在了一座高楼上。四周不在一片漆黑,可谢尘卿站的太高了。他弯腰探出栏杆,在楼下看到了陆珩昀。
“遇安!跳下来,我接着你!”陆珩昀大声喊道。“不要怕,有我在!”
谢尘卿没有丝毫犹豫,翻出栏杆,纵身跳下。下落时,风带着记忆中木香花的香气,带着女学生们的告别,带着过往的一切,从谢尘卿身边掠过,卷起他的衣袂,消失不见。
陆珩昀稳稳的接住了谢尘卿,把人紧紧的抱在怀里。雪后的松木香包裹着谢尘卿,让他感到久违的安心。
谢尘卿来到寥都,带着罪名和仇恨。罪名折磨着他的身体,仇恨侵蚀着他的理智,他所有的行径都是因为仇恨。谢尘卿渐渐失去了自己的模样。
可是,无论是曾经温暖易碎的梦,还是带着刺骨寒意的痛都会消失。梦醒后也不会再是冰冷潮湿的黑暗,经年寒风的荒芜之地也开出了脆弱的花。也会温热的掌心精心呵护着他,有温暖的怀抱包裹住他。谢尘卿再也不是只为复仇的孤魂野鬼。
遇安是个好字。遇安,遇安。终遇安定,终遇安宁,终遇安康。
黎明破晓时,谢尘卿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干哑的嗓子,张了张口才挤出一句话。“烬川,我好渴。”
陆珩昀一直守在床边,他闻言牵起谢尘卿的手说道:“小负心汉终于舍得醒了。”陆珩昀用帕子沾了沾水。“现在你还不能喝水,我用湿帕子把你的嘴唇打湿。”
谢尘卿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他整个人靠在陆珩昀的怀里。
陆珩昀将人圈在怀里,动作轻柔的像是在保护一件易碎瓷器。他低头轻轻的吻谢尘卿的发顶。
“遇安,不要离开我,我们结发,生死都要在一起。”
谢尘卿轻笑着,费力的抬起手,与陆珩昀十指相扣。“我要和你白头偕老,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