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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周然 ...

  •   马蹄声和风声在周然的耳中变得模糊,他突然就感觉眼皮沉重。周然用下巴抵着谢尘卿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的说道。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身体差,谢夫人把你当成女孩养,我第一次看到你,把你当成了小妹。”周然轻笑出声。“我还记得我经常偷师父药柜里的蜜饯给你。”
      在瑜州时,周然和谢尘卿一起长大,一起读书。那时候就连冬天,风都是暖的。
      “其实那天我在门外看到了,看到了赵任逼问谢夫人你的下落,我就在想,如果,如果那时是我站出来,说我是‘谢尘卿’是不是谢夫人和那些女学生就不会死了。”
      “周然,那不是你的错。”谢尘卿声音哽咽,泪水滑出眼角,消失在脸侧。
      “后来,师傅去世了,我就一个人去了寥都,我没想到,我还能再次看到你。”
      那日初夏,微风带着暖意。周然无意间瞥到芳云楼二楼的窗户,他看到了当时被称为“莳青”的谢尘卿。
      微风掠过薄纱,就像被无意间撩起来又放下,轻轻飘动。“莳青”靠着窗框,拖着下巴,向远看。
      “我当时就在想你在看什么呢?是寥都街巷的繁华?是远处的层峦叠翠?还是天边的那一轮红日。”
      那时的夕阳洒下,透过窗纸,将窗棂的阴影映在“莳青”还略带稚气的脸颊上。他的眼里是什么呢?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现在我在想,你应该是在看高翔在天空的飞鸟,想的是从未有过的自由。”
      谢尘卿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他渐渐看不清前路。
      “你终于自由了。”
      谢尘卿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大颗大颗的滚出,打湿他的衣襟,只剩下一片冰凉。他从未想过,他一生都在追求的自由,是用母亲,用同窗,用先生,用挚友换来的。倘若他早知道,早知道,他就不要自由了。他身边的人皆因他的一己私欲而死,下一个会是谁?是谢卉晚?是逐雪?是随风?还是陆珩昀?
      谢尘卿痛彻心扉,他恨不得那日被赵任一刀砍死的是自己,而不是谢卉堇;恨不得砍向谢进海的刀,结结实实的砍在自己的后背;恨不得射向周然的箭,一箭刺穿自己的心脏。
      周然感受不到温度了,他颤抖着声音,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死后,在我的坟头在一棵柳树,我师父生前喜欢柳树,我死在岑城离瑜州那么远,我怕他找不到我。”
      “周然!周然!再坚持一下,马上,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谢尘卿的声音模糊,他一开口就只有哽咽。
      “去做你想做的,我好像看到谢夫人了……”周然被颠簸的向后倒去,直接从马上摔了下去。
      谢尘卿赶忙勒马,可马蹄一打滑,谢尘卿直接重重的摔在地上。他不顾伤痛,在白茫茫的大雪中找周然。
      天太冷了,血流出来,马上就被冻住,周然的身体没有一点余温了。
      “主子,谢大人的近卫随风求见。”
      陆珩昀没有犹豫,立刻让随风进到帐子里来。
      随风大口大口呼吸着,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我主子,我主子他昨夜叫我,连夜赶往岑城。”
      “随风,别着急,好好说。”逐雪给随风倒了杯水。
      随风没喝,他急得脸红脖子粗。“主子他和我分开走,为了躲避流匪。”
      “胡闹!”陆珩昀蹙眉厉声道。“外面雪下的这么大。”
      陆珩昀快步走出帐子,翻身上马,带着几个近卫出城。
      凌虚几乎是在被解开脚铐的一瞬间就飞了出去。在风雪中长鸣一声,飞向远处,猃风也紧紧的跟在后面。
      “快跟着凌虚和猃风!”
      谢尘卿麻木的用双手在冻土上挖了起来,融化的雪水混合着泥土嵌进指甲里,指腹被磨出血,可谢尘卿却感受不到痛。雪越下越大,周然的尸身覆上了一层洁白的雪,他伤口处的鲜血早就被冻住了,血珠凝结在他的衣襟上,像一颗颗血红的玛瑙。
      雪落在谢尘卿的指尖,嘲笑他的愚蠢。他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在风雪里,他身形单薄,那样麻木不堪。
      这时谢尘卿听到了远处有马蹄声,他立刻握住刀鞘,踉跄的起身,撑着筋疲力尽的身体,拔出揽星河准备迎战。
      可是马蹄声靠近后,他先是听到了一声狗叫,接着他又听到了这世上最让他心安的声音。
      “遇安,是我。”是陆珩昀。
      谢尘卿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陆珩昀快步跑到他身边,谢尘卿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疲惫,麻木,狼狈。他的双手满是污泥,脸颊染上血迹,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水。
      “烬川……帮帮我吧。”谢尘卿声音极低极轻。泪水划过脸颊,就像一把把利刃划着陆珩昀的心脏。
      陆珩昀立刻用自己身上的大氅把谢尘卿裹住,他把谢尘卿整个人抱在怀里,像是无声的慰藉。
      “我好累啊……烬川……我好累。”谢尘卿失声痛哭起来,他靠在陆珩昀的肩头。陆珩昀任凭谢尘卿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服,他紧紧的搂住谢尘卿。
      “靠着我就不累了。”陆珩昀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他抱着谢尘卿,就像是失而复得了一件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
      陆珩昀打横抱起谢尘卿,对着身旁的近卫说道:“为周大夫找一块好地方,安葬好他。”
      谢尘卿在陆珩昀温暖的怀抱中,不知是伤口太痛,还是太过疲惫,总之他沉沉睡去了。
      梦里谢尘卿站在了小时候的书堂前,他试探的推开门。门内的景象不是他所害怕的那样,没有鲜血,没有厮杀,也没有女学生们惊恐的叫声。
      他的母亲谢卉堇就在不远处坐着,微笑着给每一个女学生编头发,女学生们都欢声笑语,在院子里玩闹。院子里满是他最熟悉的木香花,就连微风里也满是木香花的香气。温暖的日光洒下来,映着每一个带着笑容的女学生的稚嫩的脸庞。
      她看到谢尘卿,笑着招呼他过去。
      “谢先生给我们梳了辫子。。”一个女学生蹦蹦跳跳的跑到谢尘卿跟前,对他说。
      “小尘卿,我们都编了辫子,你也要编。”
      说罢,几个女学生把他团团围住,捋着他的头发给他编辫子。
      谢尘卿哇的一下哭了出来。“阿娘,她们都欺负我。”
      几个围着他的女学生被他突然的哭声吓得愣在了原地。
      “卿儿,她们这是喜欢你呢。”谢卉堇轻笑出声,走到谢尘卿面前,蹲了下来与他平视。谢卉堇伸手擦拭掉谢尘卿脸上的泪水,柔声安慰道。“卿儿是男子汉要坚强,以后还要靠你,保护你的姐姐们,所以不要随便哭鼻子哦。”
      “是呀是呀!小尘卿,现在由我们来保护你,以后你可要来保护我们。”女学生们簇拥着谢尘卿,擦干了他脸上的泪水,给他戴上了漂亮的簪花。把谢尘卿打扮成了一个可爱的小妹妹。
      “谢夫人。”周然打开门走了进来。“我师傅来给你把脉了。”
      “快请他进来吧。”
      周然一眼就看到了谢尘卿,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谢尘卿,立刻就被他可爱的脸颊迷住了。
      “你是新来的学生吗,我叫周然。”周然走到谢尘卿面前。
      谢尘卿似乎很怕生,他站在周然面前有些局促,不知不觉的用手指勾住衣角,在指间缠绕。
      “这个给你。”周然从袖袋里拿出两个蜜饯递给谢尘卿。“这个要比糖好吃。”
      “谢……”谢尘卿期期艾艾的说道。
      “不用谢,你喜欢我每次来都会给你带。”周然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谢尘卿,我叫,谢,谢尘卿。”谢尘卿低着头。
      “好,我记住了。”
      傍晚的时候下了学,谢卉堇带着女学生们用过了晚膳。谢尘卿不愿意吃,谢进海就把他叫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谢进海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翻开一页,开始给谢尘卿讲课。
      “祖父,我为什么要学这些?”谢尘卿稚嫩的脸上透着疑惑。
      “你要记着,我在教你时候你要叫我先生。”谢进海的眼神被眼眶的阴影压住,谢尘卿只能听见他略显苍老的声音。
      “那先生,我为什么要学这些?青书堂里的姐姐们都不用学。”谢尘卿眼神里满是清澈,他懵懂着,天真着。
      “因为你和她们不一样,你要时刻记着你的母亲是谢卉堇。”谢进海长舒一口气,他的话里夹杂着太多的含义,谢尘卿还听不懂。
      “我不要学这些东西,太难了。”谢尘卿突然闹起了小脾气,嚷嚷着要推门而出。
      谢进海拉住谢尘卿厉声道:“你必须学,你没有选择。”
      “我不要!我就不要!”谢尘卿哭闹起来。
      谢进海被气的怒目圆睁,拉着谢尘卿走到院子里。把他按在板凳上,拿出一根竹竿,扒开了他的裤子,露出他的屁股。竹竿狠狠的抽打在他的屁股上,发出“啪啪啪”的脆响声。
      谢尘卿被打的直嗷嗷叫,眼睛都哭红了,屁股也被打红了。
      最后谢尘卿被谢进海提溜着回到了房间。虽然生着闷气,但还是听完了谢进海教的内容。
      谢尘卿屁股疼的睡不着觉,肚子这个时候也饿的咕咕叫。这个时候谢进海轻轻的推门进来。
      “祖父你怎么还没睡?”谢尘卿趴在床榻上,看到谢进海走了进来,他爬起来想要坐着,但是屁股太痛了,想坐又没坐下去。
      “我见你晚上没有吃饭,想你半夜可能会饿,就给你买了一些蜜枣,你吃完了就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学堂。”谢进海把蜜枣放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出了屋,把门带上了。
      那些蜜枣的甜,谢尘卿至今还记着。这样美好的日子似乎很短很短。就像春天的第一场细雨,短暂但又湿润。
      只是,梦总会醒,梦里的人也终会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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