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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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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嘉帝昏迷了两日,他微张开眼。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发出干哑的声音来。
“皇上,您终于醒了。”贵海快步走到床前,弯着腰问道:“皇上要喝水吗?”
时嘉帝点点头,他此刻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里像是有一把小刀,每咽下一口水都觉得剧痛无比。
时嘉帝他在床上,双目无神的看着锦被上用金线绣的龙纹。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小时候最喜欢跟在太子的身边,太子总能包容自己的小脾气,陪着自己玩,也会每日辅导自己的功课。后来,太子上疏弹劾世家垄断粮食,却惨遭世家联合构陷,最终死谏。
那日他问身边的太监太子什么时候下朝回来,他们都不答,还让他不要多问,也不要乱说。时隔二十年,他依旧记得太子那双与父亲如出一辙的眼眸,那双如薄雾又带着寒冰的眼眸。
时嘉帝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谢尘卿的脸,他的眉宇间与太子,或者说是和崇迎帝几乎一样。那双眼眸就算添了伪装也掩盖不掉眼底的寒冷。
“贵海……”时嘉帝艰难开口发出了沙哑的声音。“谢尘卿的生辰八字和籍贯你知道吗?”
“回皇上,奴才依稀记得,谢大人是的生辰八字虔康三十年三月六日,瑜州人。”
时嘉帝努力回想太子死柬后的一年里都发生了什么。他模模糊糊的好像记起一个没见过几面的母妃,她是太傅谢进海的长女,叫谢卉堇。
时嘉帝想起来,太子死谏两个月后。他在宫中漫无目的的闲逛,偶然看见了谢卉堇。
“婉嫔娘娘,你坐马车是要出宫吗?,我也想出宫玩。”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叫瑜州,二皇子要好好温书。”
谢卉堇的脸在时嘉帝的记忆里模糊,他甚至记不起那日还和谢卉堇说了什么。
“先帝的婉嫔,是什么时候出宫的。”时嘉帝双目放空,这句话像是无意识说出来的。
“是虔康二十九年九月,具体是哪天,奴才也记不清,待会儿奴才去查查。”
“不用了。”时嘉帝用胳膊撑着身体,被贵海扶着才勉强起身。“朕要拟定一道圣旨。”
谢尘卿在院子里擦拭揽星河,凌虚墙头上站着,闭着眼睛打盹。院外传来猃风的声音,凌虚立刻精神了起来,低低的叫着飞过去找猃风。
“遇安,我来看你。”陆珩昀的声音传进谢尘卿的耳朵。
“怎么这会儿来了。”谢尘卿把刀刃收回鞘中,递给一旁的逐雪。
陆珩昀往石凳上大马金刀的一坐,端起逐雪刚上的茶,也不管烫不烫就直接喝了一口。
“怎么了这是?”谢尘卿面露疑惑之色,给陆珩昀递了帕子,让他擦擦汗。
“昨夜我去御林军校场了,陈召元这小子是真能藏,你是不是也以为御林军在他手里是真废了?”陆珩昀手上擦着汗,嘴也没闲着,没等谢尘卿回答,他就接着说了起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就把御林军管理的军纪严明,而且要职都把握在自己手里,太后和世家那群老骨头还以为御林军和以前一样,还是一群地痞流氓呢。”
“想不到陈二公子竟有如此大的本事,当真叫我刮目相看。”谢尘卿眼里流露出赞许之色,这样的人才若是能得到重用,定然能有所作为。可惜,寥都要一直关着这位武东质子。
“主子。”逐雪从外面回来,把手里的信递给谢尘卿。
谢尘卿浏览一遍信上的内容,眉头紧锁,无意识的歪了一下头。
“信上写了什么?”陆珩昀察觉到谢尘卿的反常。
“邀月说,她在瑜州港口查出一批走私到清怀港的货物。”谢尘卿把信递给陆珩昀。
“送到清怀港?”陆珩昀草草浏览了一遍。“走私铜矿?”
陆珩昀也皱起眉“从甘州运出来的铜矿,要走私到岑城,没说给谁吗?”
“多半送货的也不知道谁会在清怀港接应。”
“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批粮食和铜矿先运到清怀港,就放在他们原来安排好的位置,再命人看守,若是能趁机逮到来接应的人最好,没逮到就把这批粮食和铜矿先放在岑城。”谢尘卿揉了揉太阳穴。“至于甘州的私采铜矿,等最近手头上的事缓和了再去看看。”
沈岳山自从得知沈确身死就病倒在床,身体好不容易好些了,又要为沈确处理后事。沈确是在宁州和岑城的边界被土匪截杀的,尸体被丢进了河里,当地的官员沿着河道打捞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到,沈岳山只能在棺材里放进沈确生前穿过的衣服和看过的书。
灵堂就设在正堂,院内白绸在轻轻的飘摇,纸钱在风中飞舞。
谢尘卿是在人比较少的时候前来吊唁的。
“沈大人,晚生来叨扰您了。”谢尘卿向沈岳山作揖,顺手将准备的祭品递给沈岳山。
“是遇安啊,你与澄鹤是好友,不用这样和我客气。”
谢尘卿到灵前上香叩拜。
“我一大把年纪了,从未想过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沈岳山苍老的脸上已经变得麻木,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他的眼里变得浑浊,那是被岁月侵蚀的痕迹。
“澄鹤的母亲走的早,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和我食素习文,他对书上的道理总有一套自己的看法,我刚开始也阻止过他,后来就随他了。”
“您对他的教育很是成功,沈公子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不,是彻头彻尾的失败。”沈岳山浑浊的眼里闪过懊恼。“他太顽固,太执着,他那颗赤诚之心太坚硬了,可是乱世之中,空有一颗赤诚之心是救不了百姓的。”
“大人说乱世,可如今的朝廷上推行变法,国家收入也在提升,难道不是一个好的开端吗?”
“变法带来的兴盛只是一时,它只能解决燃眉之急,它救不了大熵。”
“那大人说的乱世是指什么?”
“入冬了,倉启的百姓又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其实又何止是倉启,寥都的街巷里也尽是吃住全无的百姓,绾南的百姓也吃不起饭。”
沈岳山站起身,从前虽然瘦弱但挺拔的身姿,此时竟佝偻了几分,好像是被他自己的话压的更低了。
“天不早了,遇安,快点回家吧。”
谢尘卿带着暮色归家,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沈岳山的话。
时嘉帝第二日就强撑着身体上朝,朝堂上,他心不在焉的听着大臣们的争论不休,感到身心俱疲。
“臣户部侍郎潘浸启奏陛下。”潘浸因推行“田税法”而被得到重用,前些日子刚被提升为侍郎。
“讲。”时嘉帝气息虚浮,精神不济,今日上朝已经是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臣要参户部尚书薛砬,薛大人。”
“潘浸,我提点过你,算你半个老师,我待你不薄。”薛砬回头,眼睛仿佛要把潘浸活活瞪穿。
“薛大人,臣受命于天子,效忠的是朝廷,不能因为个人恩怨就偏袒谁。”潘浸目光直视前方,丝毫没有在意薛砬的神情。
潘浸走到御道正中,沉稳的声音质地清晰的说道:“薛大人的本家在甘州私自开采铜矿,又将铜矿偷偷运送至瑜州港口,薛大人私采铜矿可是死罪,你敢说这从中没有您的默许吗?”
“我薛家开采铜矿是皇命特许,怎会有私采一说。”
“那走私铜矿呢?大人也要说是皇命特许吗?”潘浸道。“臣请旨彻查薛家铜矿,若薛大人是清白的也不该让他因此事蒙冤。”
“谢尘卿。”时嘉帝抬手在空手虚而无力的比划了两下。“你与协调锦衣卫调查一下。”
“微臣遵旨。”谢尘卿和陆珩昀齐声道。
下朝后,两人上了回倾宅的马车。
“从前我一直以为潘浸是薛砬的人,我竟没料到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他没权利查薛家铜矿,咱们就还有机会,眼下是咱们在暗,还不用着急。”陆珩昀握住谢尘卿的手,安抚道。“只是薛砬是户部尚书,这些年若一直有帮着自己家开采铜矿做假账,那偷运走的铜矿都去哪了?”
“这次是要运到清怀港,说不定之前也是联合魏其,通过清怀港运走的铜矿,那么在清怀港接头的那个人就至关重要了。”
“先是垄断粮食,又是偷运铜矿,世家胃口不小啊。”
“对了,说道粮食。”谢尘卿突然想起来。“昨日我去沈府吊唁的时候,沈大人和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和我说‘现在是乱世,倉启,寥都和绾南都是吃不饱肚子的人。’‘乱世’我可以理解为是当今朝廷动荡不安,可寥都为什么也又有人吃不饱肚子。”
“倉启要给北境提供军粮,绾南虽然说乱了一些,但也都不至于遍地吃不起饭的人。”
“除非世家垄断的粮食不止倉启,而是整个大熵。”谢尘卿不禁皱起眉头。
“这帮蛀虫是要把大熵掏空了。”
“眼下还是不清楚他们把粮食都运到那里了,如果不在世家的粮仓里,难不成粮仓都是空的吗?”
“现在朝廷拿不出支撑前线的军饷,只能同意推行‘田税法’,但这样也正中世家下怀,这分明就是在变着法的吸干大熵的血。”陆珩昀目光愤怒,牙齿间发出“咯咯”的声音。“北境和武东的将士在前线节衣缩食的玩了命的打仗,边漠打的这样猛,朝廷又被世家牵着鼻子走。”
“烬川,会有办法的。”谢尘卿拍上陆珩昀的肩。
马车突然停下。“主子,是宫里的公公。”
“世子殿下,皇上召您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