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明月何曾（六） 不是她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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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识嫌弃地丢下淌着血水的熊掌，转头拿起劈柴的铁斧打算破门而出，可走到门前，她担心直接砍门会被妇人挑到理倒打一耙，毕竟在这里就算是皇后有时候也会烹肉宴飨朝臣。
她环顾左右，屋内吊了许多风干的肉，应当都是存下来的口粮，她忖度片刻，放下斧子开了坛酒摔在地上，将碗里为数不多的猪油全都挖走连同熊掌一起丢进锅里。
做完这些，宋识又往灶台里添了很多柴，火越燃越旺，铁锅被烧得不停冒烟，她拿起勺子把锅里的热油泼到墙角那堆柴火上。
不过，这里的房屋皆由木头与苇草搭建而成，她怕自己还没出去火就烧大了，便从缸里舀了几盆水泼在门前，又将头发衣袍打湿，最后抽出两根烧得正旺的木柴，一根丢到柴火堆上，一根丢到锅里。
眨眼的功夫，火噌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宋识咬紧嘴唇，双手抡起铁斧使劲往门上砍，这扇门由两块木板拼凑而成，所以劈开并不算很费劲，她砍了十数下，门就裂开了一半。
徒单氏一家皆在屋内尽心招待完颜昇及朝臣，外面的人也都围在一起忙着喝酒吃肉，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走水啦!”
也不知是后来谁喊了一声，才有人发觉起了火，在门口看守的小兵转头回到屋内通传。
“禀都勃极烈（1），勃堇，灶房着火了。
小兵的通传似乎打破了席间僵持不下的气氛，完颜宗昭撩起眼皮，继续无视母亲的劝阻，冷声道:“我说过，无论是谁，都不能左后我的婚事，我想娶谁，只能我自己做主。”
完颜昇晓得说不动他，也懒得理会，放下酒碗站起身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起火了?勒付，快带些人去瞧瞧。”
“啊呦，我的房子我的肉啊，定是谁走的时候眼睛不仔细，落了柴火。”
陂陀绞着脸道了一句，便随着男人徒单勒付带着仆从跑了出去。
徒单衷动作一顿，她记得阿者她们故意让那个汉人女子留在那里处理熊掌，对方这么久还没出现，料想还在里面，她心虚地看了眼旁边的完颜宗昭，也起身跑到外面。
有腿快的已经跑到地方，只是火浪窜天，人们泼出去的那点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徒单衷走到母亲身旁，低声问道:“阿者，她……还在里面吗?”
“我管她在不在里面，我只知道咱家的腊肉都在里头吊着，旁边还是咱们的住的地方，”陂陀心疼地哎呦一声，又唯恐火势再大些会殃及周围的屋舍，正满脸焦躁地指使着众人扑火，“要是把我攒的肉全烧没了，她就算是被烧死都不为过。”
“烧死谁都不为过?难不成还有人在里面没出来?”
徒单衷听到声音心头一惊，她转过身，发现完颜宗昭不知何时也提了桶水赶了过来。
完颜宗昭将水泼在墙上，又看了看周遭情况，让人清理掉堆在墙根的柴火，“阿马阿者让我来帮忙，可听你们刚刚的话，难道里面还有人?”
徒单衷不敢看他，低下头道:“你先前带回来的那个汉人……好像……在里面……”
“她怎么会在这里?”
完颜宗昭手里的木桶骤然掉落在地，推开人群就往火里冲。
热浪兜头压下，火烟也呛得人难以呼吸，可他已顾不上那么多了，抬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则拨开眼前翻卷的浓烟，转着身来回张望，不肯放过屋内任何一个角落。
“姐姐!”
完颜宗昭遍寻不到她的身影，心中一阵阵发紧，他害怕极了，可一连唤了好几声，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他攥紧拳头，还想再往里面看看，突然有人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硬拽了出去。
“你这小子，救火归救火，可也不用这么尽心尽力啊。”
徒单勒付废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完颜宗昭拉出火场，可刚松开手还没喘口气，却见他又跟不要命似的往里冲，慌忙跟上去抓住他，“哎哎哎，不就是房子烧着了吗?你小子这是要干嘛?这样，我不逼你娶阿衷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都勃极烈可就要拿我是问了。”
“滚开!她还在里面!”
完颜宗昭双目泛红，握起拳头打在徒单勒付脸上。
“赤瓦不剌海!”
徒单勒付呸出口唾沫暗骂一句，他这个脾气可受不了，也不管完颜昇在不在，抬手就想教训他，结果完颜昇已先他一步撸起袍袖朝完颜宗昭身上招呼了。
“赤瓦不剌海猢狲头!你这是要闹哪出?让你打仗你不去，倒是在这儿耍起威风了，”完颜昇瞪着自己的小儿子骂骂咧咧道。
完颜宗昭狠狠挨了一拳头，脑袋稍微冷静下来，他踉跄几步，蓦然抬眼，突然瞥见人群里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怔愣一瞬，紧绷的眉眼顿时一松。
忖度片刻，完颜宗昭拎起自己被拽出来时无意间挂到手上的肉干，“我是看陂陀婶母实在心疼那些肉，就想着去里面抢些出来。”
徒单勒付听完两眼一昏，捏着眉瞪了眼自己的婆娘，又对着完颜宗昭道:“你小子咋就这么虎，不过是些肉，没了再去打几只兔子打几只鹿，你别忘了你也是块肉。”
完颜宗昭没再说话，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又低头捡起木桶继续打水灭火。
众人忙乱了一阵，火势渐渐退去，徒单衷以为宋识在里面没能出来，心中亦不好受，虽然她很想那个女人消失，可没真的想过要她的命。
她望着那片狼藉，鼓起勇气走到完颜宗昭身旁低声解释:“我没想过会这样，她帮我们杀了那两只熊，我和阿者是想让她来跟我们一同庆贺。”
“那她为何不在席间，而是在这里?”完颜宗昭面色沉得吓人，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直接从她身旁越了过去，径直走向外面，“徒单衷，你有什么话朝我说，为何要将她牵扯进来?”
“我将她牵扯进来?”
徒单衷懵愣稍许，恍然明白他话中何意，她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话当场便问了，当即快步追了上去，“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我放的火?”
完颜宗昭炖猪脚补，回头冷冷睨了她一眼，“不是吗?要不然你好端端的喊她来这里做什么?有人看到你白日里拿弓追着她，还扬言要杀了她。”
徒单衷抬眸瞪着他，“是，我是想教训她，可这火不是我和我阿者放的，我们怎么可能放火烧自己的房子?而且我阿者最是爱惜那些吃食，她只是想让那个汉人做些中原的饭菜送到席上，谁知道怎么就起火了。”
“编，你还在编!”
完颜宗昭止不住冷笑，“徒单衷，你别以为杀了她我就会娶你，我说过，我不会娶你，幼时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么多年了，你为何非得盯着我?”
对方说话丝毫不留情面，徒单衷气得浑身发抖，“那你又为何非她不可?她都成亲了，凭什么还要一直纠缠着你?我看这样的人，被火烧死也是活该。”
“住口!”
完颜宗昭听得眉头直跳，手臂扬起一半却又僵在半空下不去手，他转过身慢慢垂下手臂，冷声道:“阿衷，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若是答应亲事娶了你，反倒会害了你一辈子。”
徒单衷眼眶泛红，嘴唇抿了又抿，“我哪一点比她差?”
完颜宗昭道:“你不比她差，你勇敢，聪敏，漂亮，十岁就能靠自己猎到一只鹿，部落里再难找到比你更厉害的姑娘，可我做不到同不爱的人过一辈子，更不可能娶两个妻子。”
徒单衷道眼眸泛红，“可她都成过亲了!”
完颜宗昭掀起眼皮，露出底下那双黑沉的瞳仁，“我当然知道她成过亲，所以不是她纠缠我，而是我在纠缠她。”
徒单衷明知他会这样说，但心里还是止不住难受，可好强的性格又迫使她不愿在旁人面前掉眼泪，她抬起眼眶将头一扬，呛声怪气道:“那现在也晚了，你娶不到她了，她已经被火烧死了。”
完颜宗昭眯了眯眼睛，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阿衷，我好不容易才将她弄到我身边，若你当真把她弄出个好歹，我绝不会顾及你我两家之间的情面。”
徒单衷气得咬牙，她攥紧掌心，忽然发现前面有个人牵着匹马在路上慢吞吞地走着，那匹马瞧着不甚听话，没走两步便要停下，要不是那个人一直在前面拽着，马匹才没有停着不动。
借着月色，她勉强能够看清那人的打扮，可看着看着，她不禁睁大了眼睛，“你……你怎么在这儿?”
完颜宗昭看到宋识背着包袱又牵了匹马，眸色微动，快步上去抢过缰绳，低声道了一句:“姐姐。”
对于面前两人，宋识有些猝不及防，她从灶房出来后发现外面栓了很多马，就趁人不注意顺手牵了一匹，恰好完颜宗昭又在这里忙着扑火，她便想趁夜一走了之，可跑了一大圈，这匹马又驮着她跑了回来，之后便站着不走了，她没办法，只能下来强行牵着它走，没想到好巧不巧，又撞上了他们。
她暗自使劲想夺过缰绳，可缰绳被完颜宗昭牢牢抓在手里，根本夺不回来，她只能笑了笑，反问道:“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儿?”
徒单衷眸带诧异，“你不是在灶房吗?”
宋识皱起眉，不过她没说火是自己放的，只说了句:“我有腿有脚，着火了不能跑吗?”
徒单衷咬咬牙，抬手指着她道:“你……亏我还为你伤心了一会儿。”
“假惺惺，你怕是都没进去瞧过里面的情况。”
宋识说着，又低下眼猛地拽了下缰绳，结果完颜宗昭不知何时松了手上力道，她用力过甚，身躯一斜，刚好撞上他的胸膛。
完颜宗昭低眸看了眼她，直接翻身上马，又低下身伸出手臂揽着她的腰身将她提到身前坐好，“好了阿衷，有些话我今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希望你能尽早想明白。”
宋识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他箍在怀里，她睁大双眸，抬起手肘使劲往后顶，“完颜宗昭，你放我下去!”
完颜宗昭不顾她的挣扎，反而加重力道将她揽得更紧，他提起缰绳驾了一声，马匹扬起前蹄蹿了出去。
“完颜宗昭……”
宋识话未说完，整个人便猛地向一仰，结结实实磕在他胸口上。
完颜宗昭扬起唇角，微微低下身将下巴贴近她的头顶，“这匹马姐姐是从何处得来的?”
“偷的。”
马匹跑得很快，宋识在马背上被颠得东倒西歪，她尽力偏过头避开他，咬牙挤出一句便抬手去抢他手里的缰绳。
完颜宗昭料到她会这么做，故意提缰调转方向令马匹转了个弯，宋识轻呼一声，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稳住身形。
完颜宗昭低下头有意无意地蹭了蹭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姐姐还真是会挑，这马正好是我的那匹。”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宋识又气又恼，攥起拳头就朝他胳膊上砸，“完颜宗昭，你别太过分，若不放我下去，你就跟着我一同摔下去吧。”
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哪怕自己快要掉下去也不肯停手，完颜宗昭心下一紧，不得不勒紧缰绳放慢了速度，不过他的手仍是不肯从她腰间松开，他用力将她捞回到马背上，叹了口气，轻声道:“还记得第一次遇到姐姐的时候，姐姐也是一眼就相中了我的马。”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明月何曾（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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