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罗带同心（二） 他还是想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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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夜，雪仍在下。
宋识早早起身到了秦宅，帮着布置家祭，她低下身将酒水摆在供桌上，看到郭氏已将先祖与亡夫的画像展开挂好，便退回到一旁。
郭氏的身子越发差了，现如今连走路都走不稳当，宋识和秦居敬都想上前搀扶，她却摆了摆手，一个人硬撑着走到供桌前点好香。
她看着案上摆放的牌位，眉头始终蹙着，正值元旦，她又不想因为自己坏了一家子的喜气，深吸口气闭眼一拜，而后扯了扯嘴角，以松快的语调说道:“子泰，朝廷如今不再与金人讲和，你和夷简……都可以瞑目了。”
说完这些，郭氏将香插在香炉里，示意宋识与秦居敬按照长幼祭拜。
秦居敬祭拜完，轮到了宋识，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秦夷简，同他一起上前供奉香火，跪在地上俯身叩首。
她直起身时，秦夷简额头抵着地面，仍在弯身跪着，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的牌位上，“夷简不孝，今日才来祭拜爹爹。”
秦夷简举起双手揖拜，指尖止不住地颤抖，“爹爹对我是不是很失望……我未能完成爹爹遗志，也不能给娘颐养天年。”
宋识忍不住摇了摇头，“不会的，绍安，你已竭尽所能，已经做的够好了，秦伯父在天有灵，不会责怪你的。”
秦居敬对她的异样已经习以为常，这次他也不想再说那些强硬的话，只能叹了口气。
郭氏瞧着宋识久久不起身，也是心疼得紧，便走上前将她搀起，约莫是这几日操劳布置，这会儿站得久了，她的步子有些发虚，不由踉跄了一下。
“娘!”
秦夷简瞳孔一缩，慌忙起身搀扶，可冲过去什么也触碰不到。
所幸秦居敬眼疾手快，闪步上前稳稳扶住了郭氏。
郭氏神色诧异，刚刚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死去的小儿子的声音。
秦居敬低声道:“娘有什么话直接对三娘说就好了，您身子虚，要多当心着些。”
秦夷简空着双手站在一旁，眼里说不清是内疚，还是艳羡，他张了张口，可那些话在喉间滚了几遭，还是咽了回去。
无论这个时候说什么，母亲都已经听不到了，他再次俯身，跪在母亲身前重重叩了一首。
宋识眼底泛起一股子湿润，不由搀紧了郭氏，她抿了抿嘴角，半真半假地向郭氏解释:“昨日绍安给我托梦，他很挂念母亲，只恨自己不能赡养母亲，也没有完成父亲的遗志，担忧母亲和父亲责怪他。”
郭氏愣神看着四周，屋里除了他们三人，再没有旁人了，她缓缓收回神，对着宋识苦涩地笑了笑，“不会责怪他的，怎么会责怪他呢?”
“是啊，爹爹怎么会责怪绍安?绍安为了社稷，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秦居敬胸中一哽，于心不忍道:“三娘，你不必顾虑那么多，娘有我来照看，你年岁正好，能放下的，还是尽早放下吧……”
宋识已经听腻了这句话，她紧紧咬着下唇，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想说。
郭氏握住宋识的手，道:“三娘，我知道你对绍安情深义重，不过今日是年节，要高高兴兴的才对，走，咱们俩去吃些果子，我正好有件新衣裳要给你。”
＊＊
宋识看着身上的朱红夹衣，犹豫许久，还是想褪下换上原先那件碧色的，自从秦夷简不在，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颜色艳丽的衣裳了。
秦夷简按住她的手，“正值新岁，还是这件红的最好看，你以前最喜欢穿这种热闹的颜色。”
宋识眉梢轻蹙，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玉白色长衫上，“你穿得就很热闹?”
秦夷简低眸笑了笑，抬手慢慢帮她将衣襟理好。
宋识见他不答话，低声嘀咕道：“自打过了小岁（1），你就一直穿着这件玉白长衫，我年前才给你烧了几件新衣裳，也不见你穿。”
秦夷简道：“你给我烧的衣裳够多了，绢罗贵重，我如今是魂魄，哪怕只有一套衣衫，也足矣蔽体，给我烧这些实在浪费。”
宋识眉头一皱，“好啊，以后不给你烧了，这么好的绢布，烧了我还心疼呢。”
秦夷简看到她额间的梅花花钿有些脱落，便拣起妆台上的笔，蘸了些朱砂粉重新描摹，“你给我的衣裳我都很喜欢，尤其是那件红色的，只是元旦家家户户都会贴上门神，那些于我是一道大坎，白色最为素净，可以帮我稳固魂魄。”
宋识一愣，“那你还要同我去看烟火?为何不早点同我说?”
秦夷简轻轻抚上她的眉眼，“偶尔一次，也没关系。”
宋识半信半疑:“当真没事?”
秦夷简笑着颔首，“我又不硬闯别人的家门。”
宋识瞪了他一眼，拿起搭裢自顾自系着，抬头时却见他已将方才提到的那件红色交领半臂套在了白衫外，“可你不是说只有白色才能帮你稳固魂魄?”
秦夷简道:“今日不一样，我想了想，还是这件更合适。”
他们出门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可一脚踏出去，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停住了。
满天的烟火，满街的花灯，倒是比白日里还要亮堂，人们都换上了色彩鲜艳的新衣裳，携老带幼，在街巷上游玩欢笑。
入目之处 ，皆是团圆美满，仿佛天下太平，从未有战事的侵扰，宋识有所动容，“好久都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年节了。”
有支舞龙队伍穿街而过，锣鼓喧天，引得众人连连喝彩，秦夷简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觉得恍若隔世。
他的确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年节了，这两年来，他没有一日不忧心。
“若是天下都像此间这样热闹就好了。”
宋识看着他笑了笑，“会的，总有一日，我们会赶走金贼，让这热闹祥和不再是今日一隅，而是天下万家。”
说着，宋识突然拉起秦夷简的衣袖往前走，“对了，阿乐说开明桥有鳌山灯，正好离得不远，我们去那里看看，小的时候你最爱看这个了。”
她走得越来越快，秦夷简才点了点头，就被拉着跑出去了老远。
长长一条街，从东头到西头，到处都挤满了人，宋识拉着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偶尔也会停下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秦夷简跟在后面，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她。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可见鳌山灯玲珑精致的彩棚，只是人越挤越多，都有些走不动道了。
“郎君，要给娘子买盏花灯吗?”
路过一个花灯铺子时，秦夷简听到有人说话，想也没想便脱口道:“有芙蕖灯吗?”
宋识忍俊不禁，“你买什么花灯?人家问的又不是你。”
有风吹过，灯影斑驳，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把她的眉眼映得像隔了一层薄雾，秦夷简一时看得入了神，半晌，才别开脸道:“我……我忘了旁人看不到我。”
“那我们也买一盏?”
宋识眉眼弯了弯，走到灯铺里提起一盏荷花灯买了下来，出来后她环顾左右，旋即拉着秦夷简朝一旁的码头走去，“这边人多，我们去游船，阿乐昨日特地让码头给我留了一艘船，江南水多，在水里看烟火可比在岸上有意思。”
秦夷简点了点头，任由她拉着自己向前走。
由于长公主亲口（手动分隔）交待，码头自是不敢怠慢，所以船是顶好的舫船，待到宋识登船，船上瞬时亮起数十盏纱灯，与岸上的花灯烟火交相辉映。
宋识害怕自己与秦夷简交谈会惊吓到旁人，于是给了舫船小厮一袋赏钱，又反复叮嘱:“我喜静，你们不必在这里陪侍，也不必守在舱外，没有我的准许，谁都不能踏进二楼船舱一步。”
两个小厮瞧见赏钱，乐得合不拢嘴，赶紧低腰道是。
摆好酒水糕果，小厮们依次退去，宋识关上舱门，解下窗前的帷幔，看到水面上漂着许多河灯，星星点点，顺流而动，像是天上的星河落了下来。
她望着水面出了神，“没到元宵就有这么多人放河灯，要不待会儿我们也放一盏?”
“阿识。”
秦夷简轻轻唤了她一声。
宋识回过头，就见他捧着一朵荷花站在船头，荷花应是他用魂力聚成的，不染纤尘，洁白无瑕。
周围的喧嚣仿佛一下子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宋识心下欣喜，噙着笑跑到他面前，“早知道你能做这么好看的荷花，我就不买那盏灯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欢喜，还有些羞赧。
秦夷简轻轻将花放到她的掌心，莞尔笑道:“你想放河灯，现在就可以。”
宋识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荷花，然后闭着眼睛开始许愿。
半晌，秦夷简也不见她睁眼，忍不住问:“许了什么愿？”
“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宋识这才睁开眼，眼睛笑成了月牙，“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抬起步子，打算到下面把荷花放在水面上，谁知荷花边缘泛起点点白光，慢慢脱离她的掌心飘往天上，最后与炸开的烟火一样，散作满天璀璨的星火。
宋识仰起头，呆愣愣地看着。
秦夷简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忍住心口的不适，笑着帮她将垂落下来的鬓发捋到耳后。
宋识抿了抿唇，转过头却正对上他的眼睛，便故意问他:“你在看什么？烟火吗?”
秦夷简被问的猝不及防，避开她的目光仓促点了点头。
他还是那样，一点也不会说谎，宋识挑了挑眉，不留情面地拆穿他，“烟火在天上，你分明就是在看我，要知道眼底的情意是骗不了人的。”
秦夷简面色一顿，他突然觉得，人果然都是贪心的，他现在竟然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爱意了。
宋识看着他笑了笑，手指轻轻抚上他的眉廓，“你不用顾虑任何东西，天下之大，有谁能像我们一样有此机缘，死后还能相见?”
秦夷简的心底早已波涛汹涌，踌躇许久，他还是想贪心一点，便不再否认，紧紧握住她的手，低下身将唇贴着她的额头蹭了又蹭。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罗带同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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