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第 96 章 ...
-
治疗持续了三个月,姜衍几乎没怎么出过病房,只有寥寥几次,大晴天的晚上,他躺在病床上,看到窗外漂亮的月亮,对沈承簪说:“可以出去走走吗?”
沈承簪正在收拾茶几上凋零的向日葵,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换上新鲜的花。他闻言转过身,神情有些错愕,随即很快恢复正常:“当然。想去哪里都可以。”说完从衣架上取了外套,走到病床前,搭在姜衍的肩膀上:“现在就出去吗?想去哪里逛逛?”
姜衍摇摇头,低头看着身上的睡衣:“不想换衣服了,旁边有超市商场之类的吗?就附近逛一逛吧。”
“好。”沈承簪点头,蹲下身,替他换下拖鞋,穿上鞋子,然后自然流畅地向他伸手,“现在就走?”
三个月的时间,他们一直在一起,姜衍对于沈承簪平时的亲密举动已经完全适应。俩人牵着手,慢慢地晃荡出医院,往超市的方向走。
是一家很大的商场,即使是工作日的晚上,刚吃过晚饭的时间点,超市里也人满为患。
接受治疗以来,姜衍的社会化训练做得很有成效,对于人流密集的场所,不再感觉到荒芜茫然,只是仍有不适应。他贴着沈承簪的手臂,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不舒服吗?”沈承簪感觉到他肢体的略微姜衍,低下头问他。
“没有的。”姜衍摇头否认。
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但姜衍难得有兴致,甚至推了一辆手推车,边走边逛,漫无目的地穿梭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之间。
“想吃点什么?”沈承簪在一整面货架的零食面前停下,“果冻?薯片?”
“......患者可以吃吗?”姜衍扶着手推车,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凑近一点,视线扫过各式各样不同口味、颜色鲜亮的包装袋。
“偷偷吃,”沈承簪说,“吃一点点,别让卫医生看见。”
“......行。”沈承簪的话成功地激起了一点点姜衍的食欲,他仔细地选择了一袋番茄味的薯片,放进购物篮中。
迎面走过去的小情侣,女生推着购物车,手臂交叉着趴在购物车的推手上,男孩子从背后拥住她,有说有笑地走过去。
姜衍突然觉得有些不适。相比之下他和沈承簪之间的氛围,冷静平淡到像是阔别很多年的朋友,又突然重逢。即使沈承簪始终紧握着他的手,但姜衍常常感觉到,沈承簪一直处于压抑的焦躁状态中。
他好像很害怕。
握紧姜衍的手,不是因为热恋,而是恐惧和焦虑。
“沈承簪。”
他们转过一道货架,现在眼前的这一排架子上,摆放着整齐划一的饮料。
“怎么了?想喝什么?”
“酒精也可以吗?”姜衍的脚步停下,随手指了指一款含低度酒精气泡水。
“......喝一点点,”沈承簪说,“可以尝一口。”
他走进来,仔细地查看姜衍随手指的饮料:“想喝水蜜桃的,还是西瓜的?”
“......桃子的。”
“好,”沈承簪点头,将饮料放回购物车里。
“我们以前也会一起逛超市吗?”姜衍没有看他,慢慢地穿行在高不见顶的货架之间,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听起来好像只是随心一问。
“......嗯。”
“那我以前也像现在这样吗?”姜衍继续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
仍然是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姜衍笑了笑,握着沈承簪的手,认真道:“没关系,我只是随便问问。”
“......”
“走吧,”姜衍随意地瞥了一眼热闹的人群,一时间失去了兴趣:“逛累了。我们回去吧。”
治疗仍在持续。
头痛和关节痛的毛病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但姜衍的脑袋里开始闪现很多破碎的片段。
回忆交织,很像被打碎在地上,碎的很彻底的一面镜子,又重新拼起来,拼的不太好,缺失了很多块,勉强拼凑起来的轮廓,也并不是完全吻合的。
他经常性地觉得头晕,有时候扶着洗手台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每次他吐的时候,沈承簪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像下捋。
洗手间的镜子擦得很干净,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姜衍发现沈承簪的洁癖,甚至好像有些严重,在护工打扫完洗手间之后,他仍然用干净的纸巾,将洗手台和镜子擦两遍。
姜衍扶着一尘不染的洗手台作呕,胃里的饱胀感和大脑的晕眩感使他眼前漆黑一片。
缓了很久,抬起头,才能够看清镜子里两人的影像,沈承簪站在他身后,沉默如同雕塑,而抚摸自己脊椎的手掌,却是柔软温热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拣起易碎的瓷片。
姜衍长时间地注视镜子里沈承簪的影像。直到沈承簪也抬起头,两人在镜子里对视。
“沈承簪,”姜衍慢慢开口:“我好像想起来了一点。”
回以姜衍的依然是沉默。
“沈承簪,药反很难受。”
“.......对不起。”沈承簪答。
他好像瘦了很多,相比他在英国的那间阴冷破败的房间见到他的时候,他好像更瘦了。不像英国常年阴雨连绵的天气,京洲市拥有更多的晴天,气候干燥,时逢盛夏,间或有暴雨,但更多的仍然是艳阳高照。但姜衍觉得沈承簪好像一直活在下雨的天气里,身上一直带着隐隐的水汽。
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浑身湿透站在房间门口,好像想走进来,又好像怕走进来,到今天,他好像希望姜衍想起来,又好像怕姜衍想起来。
“沈承簪,”姜衍突然开口,认真道:“我觉得卫医生说的没有错,你可能也需要一个全面的检查。”
“......”沈承簪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好起来。”
“你真的希望我好起来吗?”
“......”
卫生间冰冷的灯光和从水池里漫溢出来的潮湿气笼罩姜衍的脸,病房里弥漫的向日葵花束的香味缕缕飘散开。
他觉得浑身都有些发冷,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也是药反的原因,需要匀出很大的力气,死死撑住洗手台面,才能够遏制住身体的颤抖。
“......是。”
“......一直在说对不起,”姜衍说,“是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吗?”
“......”
“还有一个问题,”姜衍朝着镜子,露出一个寡淡到衰败的笑容:“我哥在哪里?”
“......”
“应该跟你结婚的,本来是他,”姜知远说,“对吗?”
被揭开的回忆像是扎进蝴蝶身体的长针,将他们短短三个月以来的美好时光定格在这一瞬间。
姜衍终于慢慢记起来,为什么记忆中的沈芩,和沈承簪共用了一张脸。
“想起来多少?”镜子中的沈承簪说。
有一瞬间,姜衍觉得沈承簪的表情不是痛苦的,而是如释重负的绝望,就好像从考场走出来却忘记了自己有没有在试题卷上涂选择题答案的考生,在漫漫等待之后,终于迎来了成绩公布的那一天。
“很多很多,”姜衍形容道,“又好像很少很少,好像只有一瞬间。”
“是很短,”沈承簪点点头,扶着姜衍走出洗手间,好好地坐在床沿,然后重新走进洗手间,将刚刚溅出来的水渍一点点擦干净,洗干净手,这才走到病床前,和姜衍并排坐下。
两人这样的坐姿,就好像两个刚刚下课,一块儿坐在顶楼眺望学校远景的学生。
时光既慢又快,可是快六年了,他的大学还没有念完。
“姜露,”姜衍问,“还有我哥,他们在哪里?”
“很安全,”沈承簪说,“你要见他们吗?”
姜衍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见了。我信你。”
“.......好。”
“沈芩呢?”
他的语气就好像在问沈承簪中午饭要吃什么,平淡到毫无情绪,流水一样无波无澜。
记忆中沈芩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一年前,他打过来最后一通电话,声色俱厉、形容狼狈,浑身湿透,对姜衍说:“你和魏栖云一样,都是个×子!”
再后来就完全失去消息,只剩下一个齐沛,尽职尽责地守着姜衍,像是世代守护珍宝的守墓人。
可是姜衍不是什么珍宝。英国的雨天里没有什么珍宝能够保存,什么东西都在发霉,没有阳光,弱酸性的雨水侵蚀一切。
到今天,到现在他终于能够再次站在阳光下,心平气和地问出一句:“沈芩呢,还活着吗?”
“死了。”沈承簪平静道。
“?”
姜衍转过头和沈承簪对视。
“死了。”沈承簪平淡地重复道。
“是......”姜衍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盯着被长长的裤腿遮住一半的脚背,避开沈承簪的目光。他迟钝着,几乎是强迫着将这句话问出来:“是你杀的吗?”
“如果我说是,你怕吗?”
“......”姜衍想了想,说:“不怕的。”
“......”沈承簪沉默着。长久的沉默,像是在等姜衍给他一个解释。
“不怕的,”姜衍突然伸出手,牵起沈承簪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没有看沈承簪,而是煞有介事地将沈承簪的手掌翻转向上,伸出一个食指,仔细描摹掌心里细密交织的掌纹,然后认真道:“我没有怕过。沈承簪,我只是记性不好,所以忘记了很多事。所以你也不用怕——”
“——好像记得以前你总说,让我等等你,现在终于轮到你等我了,”姜衍说,“沈承簪,你等等我,等我再想起来一些事。”
“姜衍。”
“嗯?”
姜衍没想到沈承簪的脸色会这么差,和那天在英国第一面见他时如出一辙的惨白,像是刚刚从冰冷的秋雨中走出来。
“姜衍,你想起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