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爱意[联姻]》迟迟栖

95、第 95 章

　　第二天姜衍起得很晚，因为要去医院，早饭也没吃，匆匆洗漱之后，跟着沈承簪坐上车。昨天下过雨的缘故，今早的天气很好，天完全放晴，一点云彩也看不见，玉兰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

　　姜衍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卫衣，走到室外也没有觉得冷，沈承簪手臂上搭着一件他的外套，大概是怕他会冷。

　　沈承簪选的这家医院不是姜衍之前习惯去的那家，车在医院大门口停下，姜衍跟着沈承簪下车，司机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库去。

　　沈承簪揽着姜衍的肩膀往里走。

　　“在这里吗？”姜衍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打量医院的周边环境和建筑设施，虽然有些陌生，但还是可以察觉到，这里大概是某所收费高昂的私立医院。

　　“嗯，”沈承簪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肩膀，“不记得了吗？之前来过的。”
　　姜衍摇摇头：“不记得了。”
　　“是一个朋友家的。”

　　“噢，”姜衍点头，“这样。”
　　走进医院的门诊部，尖酸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姜衍忽然再一次停住脚步，看向沈承簪：“你的朋友，是祁商陆对吗？”

　　沉默了一会儿，沈承簪点了点头：“想起来什么了吗？”
　　“只记得这个名字，”姜衍说，“你希望我想起来吗？”

　　“......”

　　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沈承簪再次用沉默面对姜衍的问题。

　　姜衍体贴地转移话题：“我们去哪个科室？”

　　“精神卫生科。”

　　转过几道长廊，上三层楼，周围的环境安静下来，相比于一层的门诊部，这里几乎听不到任何幼儿吵闹或者病患的呻吟声。

　　姜衍跟着沈承簪走进连廊深处。洁白的地砖上贴有深蓝色的指示标，提示来访者这里是精神卫生科室。

　　沈承簪在一间诊室门口停下，但没有敲门，而是侧过头看着姜衍，手指捏了捏姜衍的掌心：“需要做心理准备吗？”
　　姜衍摇摇头。

　　“好。”

　　诊室门打开的一瞬间，姜衍再一次出现幻视。

　　Adele一身白大褂，露出天蓝色衬衫的领口，一头金发高高挽起，清爽干练，纯黑色的瞳仁里笑意盈盈：“早上好，姜衍！”
　　姜衍完全静止，时间和感知都陷入凝滞，然后他迟钝而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沈承簪：“沈承簪，我有点不舒服。”
　　沈承簪低头看他的神色，皱着眉，扶他走进诊室：“Adele！”

　　“过来坐。”

　　姜衍木讷地仿佛植物人一般，两臂失去知觉地下垂，任凭沈承簪托着他的肩膀，扶到办公桌前的小沙发上坐下。

　　Adele端来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小茶几上，然后坐在他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姜衍，能告诉我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这不是第一次出现幻视。之前也有过很多次。

　　但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严重。

　　姜衍沉默着，视线落在面前的玻璃杯上，杯里的水杳杳冒着热气，太真实了，真实到浑身发冷。他像是在梦游，青天白日的梦游。

　　“沈承簪。”

　　他尽最大限度地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祥和，然后尾音发颤，完全失去控制。

　　“怎么了？”沈承簪握住他的手掌，在沙发上坐下，“哪里不舒服？”

　　他转头看向Adele：“Adele，他怎么了？”

　　“沈承簪！”

　　姜衍尖锐的声调急切地打断沈承簪没说完的话：“沈承簪......”

　　“我在的，”沈承簪说，“我在这里。姜衍，我在这里。”

　　他明明是睁大了眼睛的，干净洁白的诊室犹如宁静的告解亭，透亮的太阳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连漂浮在空气中的尘螨也清晰可见。他能够看见Adele白大褂袖口的一根小小的线头，以及她穿平底鞋鞋面上溅上的一点湿润的泥土。

　　清晰地不像是梦境。但是频繁的幻视在很久之前就毁掉了他对眼睛的信任。

　　什么都像是真的。但什么都不是真的。

　　“沈承簪——”姜衍颤抖着抓着他的手，平静地叙述：“我看见了在英国治病时候的医生。”

　　“嗯？”

　　“叫Adele，”姜衍感觉到食指圆圆的指甲盖掐进皮肉的触感，他觉得很抱歉，弄痛了沈承簪，但他不敢放手，“她叫Adele，我看见她站在我面前——还听见你叫她的名字。”
　　“.......姜衍，是Adele，”沈承簪拍打他的手背，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脸，“姜衍，不是幻觉。别怕。她真的站在你面前。”
　　“......”

　　姜衍慢慢地抬起头，他以为的幻觉没有消失，Adele仍然坐在沙发对面，干净利落的白大褂在阳光下一尘不染，眼里盛着笑意，“Hi，姜衍？”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能发出声音。缓了一会儿，看着Adele漂亮的生气勃勃的黑眼珠，慢慢开口：“——是真的......”

　　“抱歉，吓到你了吗？”Adele将茶几上的玻璃杯向姜衍的方向推得更近一点：“是沈承簪邀请我来的。因为一年之前你的治疗一直是我在负责，但后来治疗因为某些原因中断了，沈承簪和我都觉得，可能继续让我参与你解下来的治疗对你更有帮助。”

　　“治疗中断？”

　　“嗯，”Adele说，“我可以知道是什么原因吗？一年前的那个周二你没有按时过来，之后也没有再来过？”

　　“.......我不知道治疗中断了。”

　　“什么？”
　　姜衍低下头，放开沈承簪的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热水，说：“我一直在吃药的。”

　　“药？”Adele皱了皱眉，身体前倾，询问道：“具体是哪一种？你换医生了吗？谁给你开的药？”
　　“不知道，”姜衍慢慢摇了摇头。

　　“好吧，”Adele叹气道，“那可能有点麻烦。等你具体的检查报告出来我们再一起解决吧。”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那姜衍，先和我一起来做一些测试好吗？”

　　“嗯。”

　　姜衍从沙发上站起来，诊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Adele起身去开门，“稍等姜衍。”
　　Adele打开门，走进来一个有些发胖的中年男子，也穿着一身白大褂。

　　“Hi，早上好啊两位，”Adele笑盈盈地和两位打招呼，“来得正好，进来吧。”

　　姜衍这才看见，胖胖的中年医生身后，还跟着一个高而瘦的身影。

　　同样是一身白大褂，他看上去不像是医生。太年轻了，头发没有打理过，有些乱地遮住额头，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烟灰色衬衫，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零碎的装饰品，只有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然而五官着实过于秾艳，像是街头闪光大屏里化了全妆的流量明星，一双桃花眼低垂，即使是这样一身肃正简约的装扮，仍然有让人难以忽视的漂亮。

　　似乎是注意到姜衍的目光，后进来的这位漂亮医生的视线冷冷地打过来：“姜衍？”
　　“......您好。”

　　“还活着，”漂亮医生说，“真好。”

　　“......”

　　没有等姜衍回答，他的目光转向Adele：“我先带患者去做个体检吧。患者之前受过伤，自述伤口反复疼痛，可能没有恢复好。做完体检再把人带回来。”

　　“OK，”Adele点点头，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过一叠文件，“那——刘医生，我先跟你说患者之前的治疗方案吧。”

　　胖一点的中年医生从Adele手中接过文件，“那卫医生，你先带患者去做体检。”
　　“跟我走吧。”青年医生对姜衍点头道。

　　“沈承簪，你留在这里，”他的视线继而转向沈承簪，声音冰冷得如同一楼门诊台的语音播报系统，“Adele，给沈承簪也安排心理测试，我怀疑他有严重的焦虑症状。”

　　“......”

　　沈承簪站在姜衍身边，仍然把姜衍的手包裹在手掌心，一步也没有放开。听见医生的话，朝Adele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对年轻医生道：“卫医生，等姜衍情况稳定，我会来就诊的。”

　　“卫医生。”

　　姜衍突然开口道。

　　他一直没有说话，虽然所有人话题的中心都在他身上，然而他平静到有些呆滞的神情看起来，宛如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他的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那位冰冷的年轻医生身上。

　　“卫医生，”姜衍慢慢地念出几个字，“是——卫清渠，对吗？”
　　“想起来了？”卫清渠抬了抬眼，“沈承簪说你什么也不记得了，看来还记得不少。”
　　“记得一点点，”姜衍说，“在医院住院的时候，我们好像见过很多次。”

　　“挺好，”卫清渠点点头，“不该忘的没忘。”

　　他的视线扫过沈承簪，慢慢地说出后半句：“该忘的忘了个干净。蛮好的。”
　　“......”沈承簪神色不变：“卫医生，走吧，姜衍还没吃早饭，先去做体检。”
　　因为是私立医院的缘故，加上沈承簪大概一大早就打了招呼，一圈体检做完，也不过一个多小时。从最后一个体检项目点走出来，姜衍有些不舒服地扶着墙。他还没有吃早饭，可能有些低血糖了。

　　卫清渠走在两人前面，回头瞥了一眼，就看见沈承簪握着姜衍的手，站在原地。

　　“卫医生，”沈承簪说，“麻烦你跟Adele和刘医生打个招呼，我们出去吃个饭，下午再过来。”
　　“去我办公室吧，”卫清渠说，“不介意的话，跟我一起吃吧。”

　　他没有等两人回复，径自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不经意地补充道：“体检报告加急了，马上可以拿。”

　　“他的状态不太好，暂时不要离开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