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第 94 章 ...
-
下过一场雨,晚间的气温很明显地降下来。姜衍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从温暖的浴室走到打着空调的室内,感觉到一点凉意。
睡衣是新买的。他所有的衣服都留在了英国小楼的那个昏暗的房间里,连同很多别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柔软的棉布质地贴着皮肤,姜衍抬起手,用毛巾擦着湿哒哒滴水的头发。
没擦干净的水顺着发梢低落下来。
姜衍走出卫生间,看见沈承簪坐在床尾正对着的小沙发上,手上拿着一本翻开的书。房间的灯开得很亮堂,但他仍然把沙发旁的小茶几上静默伫立的那盏台灯打开了,灯光将他的半张脸连同书页照得透亮,以致于姜衍有些怀疑,在这样明亮的光线下看书,是否真的能看得清纸上的内容。
听到姜衍走出卫生间的声音,沈承簪从书本里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到他湿淋淋的头发上,然后是光裸的脚背,被长长的睡裤裤脚遮住了一半。
“要吹头发吗?”沈承簪放下书,站起来。
“......好,”姜衍转身要去卫生间拿吹风机。
“我来吧,”沈承簪说,“是不是累了?去床上坐着吧。”
姜衍“哦”了一声,没有反驳的话。他不太记得以前是不是每次洗完澡沈承簪也会帮他吹头发,但是沈承簪的语气动作分外平淡自然,像是在过去很多日子里他们都在重复这件事,所以姜衍做不出拒绝的回应。
他安静地在床沿坐下。沈承簪从卫生间拿了吹风机,站在床边上给他吹头发。
温暖干燥的风吹散一点雨水带来的潮湿气味。姜衍感觉到一点困意。
“头发长了,”沈承簪放下吹风机,“吹好了——明天要不要去剪头发?”
“好。”姜衍坐在床沿,其实完全没怎么注意听他在说什么。
沈承簪将吹风机放回洗手间,回到房间的时候,看见姜衍仍然坐在床头。
“怎么了?”沈承簪问。
姜衍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蓦地抬起头,怔怔地看向沈承簪,然后,像是刚刚恢复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一样,轻而长地“啊”了一声,“......没有。”
“......嗯,”沈承簪走到床边,“要关灯吗?”
“啊?”姜衍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床边的开关上,然后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随后迷茫地抬头看他:“应该......要关吧?”
在英国的日日夜夜,是没有自然光照和黑暗的日日夜夜。有时候睡过去,但挂在天花板上的水银灯白得使人心慌,有时候醒过来,睁开眼是看不见手指的黑暗。
姜衍坐在床沿,看着沈承簪按下床头的开关,然后在一刹那,周围骤然陷入黑暗中。
但是窗帘大开着,窗外的路灯光和月光糅杂在一起,清爽透亮地从窗户洒进来。
姜衍低下头,即使在黑暗中,也依稀能够看到手指模糊的轮廓。
“在下雨。”
姜衍慢慢地把两条腿拎到床上,然后将整个人塞进柔软的被子里,空调的冷气被隔绝在外,柔软的棉质睡衣和皮肤紧密贴合,干燥舒爽。他睡在靠窗的那一侧,面对着窗户,背对着沈承簪。
他们睡在一条被子里,但是姜衍靠在床沿,小腿稍微一伸就会伸到床外面,半张脸陷进枕头里,从这个角度看向窗外,能够看到玉兰的枝桠和一点点被云遮住的月亮,月亮静止不动,像是镶嵌在夜空中,而肥厚的玉兰树叶随雨点和风微微颤抖。
“什么?”沈承簪问。
姜衍听见衣料和被面摩擦的声音,然后身后的床铺陷下去一点,沈承簪睡过来,但没有碰到他,他们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
“在下雨。”姜衍轻声说,语气不像是回答沈承簪的问题,而只是在自言自语。
“嗯,”姜衍感觉到沈承簪靠近了一点,“不喜欢下雨吗?”
“在下雨。”姜衍重复道。
“嗯?”沈承簪的尾音扬起来一点。
姜衍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混杂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听得不太分明。然后就是肩膀一沉,沈承簪掌心温热的触感顺着他的肩膀迅速蔓延开来。
“......在下雨。”
姜衍睁大眼睛,盯着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惨白的路灯光下,千万条雨丝像针扎向玉兰树叶,使人感觉到一点冰冷的疼痛。
始终在阴雨天气里纠缠他的关节疼痛再度发作。
好像不只是关节,浑身的神经都有点痛。
路灯光太白了,在漆黑的雨夜中,刺眼的光芒像是海上的灯塔。但姜衍不是迷途中苦苦寻觅航道的归舟——他是多年前早已失事的沉船,灯光亮起得太晚太晚,船上的珍宝连同骨骸一起深葬海底。
他觉得很痛苦,像是浑身的神经末梢都在抽搐蜷缩。
为什么不可以早一点亮起灯?为什么雨不能停?为什么没有太阳?
肋骨下方的伤口也开始发作。他想抬起手按压胸口处传来的钝痛,但是没有成功。
他一直在抖,虽然他很想控制住自己,但是做不到。
时间过去得太久了。情绪痛苦恶化为精神痛苦,继而恶化为躯体痛苦。
“姜衍?”
他抖得太厉害了。
沈承簪握着他的肩膀,从床上坐起来,转过身要去开灯。
“别开灯!”
从嗓子眼深处轧出来的尖锐嗓音,使沈承簪伸出一半的手又收回来。
“姜衍?”沈承簪转过身,手再次握住他的肩膀,俯下身,嘴唇亲吻他的脸庞,“姜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要吃药——”
“什么?”沈承簪亲吻他的耳廓,“要吃什么药?”
“......不知道。”
“我帮你穿衣服,”沈承簪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膀,“现在去医院。”
“不.......不要,”姜衍痛苦地皱眉,逃避似的将整张脸埋进被子里,声音断断续续:“在下雨......外面在下雨。”
“不喜欢下雨天?”
“嗯.......没有,”姜衍摇摇头。
“开车去,马上到了,”沈承簪说,“不会淋到雨——我抱着你去,看不见雨的。”
“不.......不要,”姜衍仍然摇头。
“那明天去,”沈承簪拍打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想要拿开他捂住脸的被子,“明天天晴去......”
姜衍迟钝地“嗯”了一声,由着沈承簪拉开被子,于是他的整张脸,再次暴露在透亮的月光中。
树叶和纱质窗帘的光影半遮半掩,随着风吹进来,月光和灯光像山泉,在姜衍的脸上流动。
在哭。姜衍仰面躺在床上,凝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泪眼模糊的,看见整个天花板像海一样晃动。
他没有想哭的。
现在已经很好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躺在床上能够看见月光是什么时候了,还能看见雨,有风吹进来。但是哪里都很痛,浑身的神经末梢像是被火燎伤的章鱼触角,蜷缩、颤抖、逃跑。
好像有很重很重的石块堵住连同心脏的血管和气管,致使他呼吸困难,无法动弹。
“姜衍......”
沈承簪的脸挡住姜衍视线中不停晃动的天花板,于是现在不停地在姜衍眼前晃动的变成了沈承簪的脸。
月光照亮沈承簪的侧脸。看得不太分明。
“......姜......衍......”
但姜衍能够清晰地听见沈承簪带着颤音低声念出他的名字。
怎么好像又在哭。
姜衍想问他,怎么总是在哭。还想问他,你以前也这么爱哭吗?感觉你不是会经常哭的人。
还有很多想说的话。
但是很难发出声音。姜衍张了张嘴,眼泪明明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但好像流进了气管里,堵住嗓子眼,肺部毛细血管根根爆裂,混合着血沫堵塞所有想说的话。
无能为力。
他有很多想说的话,想安慰沈承簪,自己没有事,只是精神疾病的躯体化症状,不用太担心。
他还想说现在已经真的很好很好了,很满足,很感谢沈承簪,一直能拉开窗帘,能看着月亮入睡。
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他想抬起手摸沈承簪的眼角,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哭,还是自己又幻视了。
但他什么也做不到。哪里都好像很痛,眼泪一直流。
没用的东西。
姜衍对自己说,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到。
没用的东西。
雨下到半夜才停。
姜衍始终侧身躺着,脸朝着窗外,怔怔地看着这一场仿佛永远下不完的雨。
沈承簪睡在他身后,在他安静呼吸的间隙,一下一下拍打他的肩膀。
雨势由大变小,最终变成迷迷蒙蒙的水雾。
风也停下来,在雨水敲击下颤颤巍巍的玉兰树叶安静下来。
姜衍看着窗外的树,低声如喃喃自语:“雨停了。”
背后传来沈承簪的声音:“嗯,雨停了。”
被湿润空气堵住的肺泡重新开始工作,像是溺水者终于撕扯掉缠绕脚踝的水草,猛地浮出水面。姜衍侧过脸,看向身后的沈承簪:“你还没有睡着。”
“嗯,我不困,”沈承簪说,“等你先睡。”
“好,”姜衍点点头,“我马上睡了。”
“现在好一点了吗?”
“嗯。”
房间里陷入深水一样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姜衍突然开口:“沈承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沈承簪说,“你做什么都可以。”
“把我关在英国的人,是你吗?”姜衍问。
“......”
姜衍扯了扯被子,转过身,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现在是背对着窗户,面对着沈承簪的。
他的整张脸都隐没在黑暗中,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月光顺着沈承簪的鼻梁和下颌流泻,漂亮如同一具雕塑。
“沈承簪——不是你对吗?”
“......”
没有人回答问题。
于是姜衍兀自点了点头,继续道:“沈承簪——那沈芩是谁?”
“......”
过了很久,就当姜衍以为他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他听到沈承簪的声音,在他的耳廓边,很轻的声音:“姜衍,我们明天先去医院好吗?”
“嗯。”
姜衍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抬起下巴。他们靠得很近,他能够听见沈承簪的呼吸声,额头温润的触感,碰到了沈承簪的鼻梁。
“对不起,”他听见沈承簪说。
“为什么道歉?”姜衍问,“为了以前的事情,还是因为现在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
“你好像总是在哭,你也生病了吗?”
“没有,没有生病。”
“你以前也总是替我做决定,”姜衍说,“对吗?就像现在这样,要不要告诉我过去的事情,由你来决定。”
“......”
姜衍低下头,学着沈承簪的动作,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像是撒娇又像是埋怨,难以分清,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可是沈承簪——这是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