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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   “没有多少,”姜衍摇摇头,“片段的一些记忆,但一天比一天多了。刚刚说的那些,其实是我早上刷新闻的时候看到的。”
      说到这里,姜衍顿了顿,有些落寞:“新闻上说的很多事,其实我都没有印象了,但模模糊糊的,也能拼凑起来。”
      “你想知道吗?”沈承簪有些生硬地打断他。

      他看起来很不好,甚至比刚刚更差,像临刑前的犯人,一声枪响过后,发现是空膛,于是只能闭上眼睛,浑身战栗地跪在行刑场上,等待第二声枪响。

      “我——”

      姜衍顿了顿,转过话题:“沈承簪,你在害怕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当初和我结婚的人本来应该是你的哥哥姜知远,却换成了你吗?”
      沈承簪的语气强硬冷漠,重逢以来,姜衍没有见过他这样咬牙切齿的神情。他闭上眼睛,没有等姜衍回答,就自顾自道回答,像是在念最后的认罪书:“其实只要是姓姜的,都没关系。婚礼的时候,我在厕所听到你和姜知远的争吵.......我明知道婚后沈芩会对我的妻子下手,如果是姜知远的话,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以姜知远的性格,一定会想法设法报复沈芩。但我需要时间,那个时间点,激化和沈芩的矛盾不是明智的选择。所以我选了你,姜衍,所以我才选了你。”
      “——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沈承簪始终闭着眼睛,说,“我们结婚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你会更听话。仅此而已。”

      “......为什么是姜家?”

      姜衍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轻轻按揉沈承簪的虎口,轻声问:“我不记得了,为什么只要姓姜的,都可以?”
      “因为我妈出轨了你的二叔,姜越。”

      “.......是真的吗?”

      “不是,”沈承簪闭着眼睛,低低地笑了一声,“但是沈芩觉得是。”

      沈承簪说:“甚至沈芩认为,我妈的第二个孩子,是姜越的私生子。”
      “......沈承筠?”姜衍问。他在新闻上看到沈家的介绍,知道沈承簪有个哥哥叫沈承筠。

      “不是,”沈承簪疲惫地摇头,“沈承筠的生母跳江自杀了,所以很小的时候沈芩就把他抱回来了,对外记在我妈名下。”
      “那——”
      “我说的,是姜昀觉,”沈承簪说,“姜越名义上的私生子。”

      “.......”姜衍陷入静止的沉默中,握着沈承簪的手,感觉到喉口一阵阵地恶心。他突然有点明白,沈承簪在害怕什么。

      “已经死了,”沈承簪淡淡道,“死在国外,姜越藏了他二十年,还是被沈芩找到了。然后被捅死了。我派人找到了他的一些遗物,做了亲子鉴定,他是沈芩的亲生子。”
      “.......那,”姜衍张了张嘴,没能问出声。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沈承簪抿了抿唇,闭着眼,脸微微扬起来,喉珠滚动,作出吞咽的动作,像是在作心理准备。

      良久,他缓缓说:“我妈在和沈芩结婚之前,是姜越的恋人。但我外公不喜欢姜越,他喜欢沈芩,有野心,有能力。”

      沈承簪冷笑了一声:“更何况,那是沈家。她争不过我外公,只好和沈芩结婚了。但后来,结婚之后,她过得很不好......等她怀上姜昀觉的时候,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沈芩也好不到哪里去。一父一母,两个疯子。”

      “所以在她仅有的清醒的时候,她想把姜昀觉送走,一生下来,就想办法送走,”沈承簪睁开眼,“大儿子已经逃不掉了,小儿子,她想让他过正常人的生活——是你的二叔姜越帮她的,刚生下来,就送走了。姜越给他安排了新的身份,藏在国外十八年。”
      大儿子已经逃不掉了。

      是在说沈承簪。

      送走的小儿子在国外胆战心惊地活到了十八岁,然后死于精神病的匕首。

      留在沈家的大儿子在谎言和谣言中长大,然后在十八岁那年,失去了母亲的庇佑。再后来,在他大学即将毕业的时刻,一直以来的调查终于有了一些进展——关于他母亲跳海自杀的真相。

      “她没有自由选择婚姻的权利,”沈承簪说,“但她一直很乐观。”

      “在B大念书的时候,她其实也有一个男朋友,你之前见过的,现在是B大的教授,尤教授,你上过他的宏经。”
      姜衍迟钝地坐在床沿,遥远的记忆复苏,像淋了春雨的竹节,只需要一点点时间,生根抽枝,顷刻间记忆的竹林枝繁叶茂,随风簌簌作响。

      他以为他是听故事的人,可是海浪一样扑打过来的记忆一击一击敲在他的心脏上,然后声嘶力竭地告知他,你就是故事中的人。

      “我的外公当然不会同意,”姜衍听见沈承簪不太分明的声音,像是贝壳里传来的海浪的回声:“她反抗不过,分手了,听从我外公的安排,参加圈子里的聚会,然后认识了姜越。结果我外公仍然不满意,于是她又一次听从安排,和姜越分手。但是即使嫁给沈芩之后,她依然很高兴。”

      沈承簪说:“我看到她写的日记,她说爱情和婚姻只是生活很小的一部分,她觉得她的前半生享受了我外公给她的丰厚的物质条件,丧失婚姻自主权,只是一个很小的代价。她还有学业,事业,朋友,还有很多很多喜欢的东西。”
      “所以她其实是笑着和沈芩结婚的。”

      “即使她没那么喜欢沈芩。”
      沈承簪终于抬起头,看着姜衍:“所以姜衍,最先开始的时候我护着你,是因为我第一次去B大接你的时候,你在车上对我说的话。你说因为你姓姜,享受了姜家带给你的东西,付出一点东西,是应该的。”
      “姜衍,最先开始的,我看着你,就想到她。”
      沈承簪说:“我们不是恋人,甚至我们之间也不是商业联姻。姜衍,对不起,从一开始的时候,你就是姜沈两家的牺牲品。”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什么?”

      “关于姜昀觉的事,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承簪沉默了一会儿,说:“姜衍,你真的想知道吗?”

      “?”

      即使到现在,沈承簪仍然握着姜衍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扣住姜衍,像是溺水者抓住救生员,他明明处于巨大的恐慌之中,但是仅存的理智还是不断提醒他,剧烈的挣扎只会使两人双双毙命。

      “我想知道,”姜衍轻声说。

      沉默良久,沈承簪说:“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天晚上,我跟你两个人在家的时候,有个人送来了一封信。”
      姜衍不太记得了,他的记忆仍然有大片的缺失,特别是有关沈承簪的部分,支离破碎像一副陈年的拼图,已经丢失了很多块,但是仍然有大致的雏形,他依稀可以从沈承簪的叙述中,想象到那样的场景。

      “晚上的时候,保安送过来的,说是一个年轻女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给你的。”
      “信里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那实际上不是一封信,”沈承簪说,“只是一个信封。”
      “里面装了什么?”
      “一枚纪念币,”沈承簪闭了闭眼,“一个工艺品。”

      姜衍:“有什么含义吗?”
      “纪念币上刻印的人物,叫Dionysus,”沈承簪说,“狄俄倪索斯,宙斯的私生子,因为受到赫拉的迫害,流落人间。”
      “一开始我以为是在说你,我调查过你的身世,隐约猜测你应该是你父亲姜贺的私生子,赵晨晨不是你的生母。先开始我觉得这不是很重要,但后来,我查到了送这枚纪念币的人,”沈承簪看着他说,“你见过的,是秦知枝。”

      “我找到了她,派人跟踪她,也顺着她跟到了姜越。再然后,我拿到了姜越名下的慈善基金会的资助名单,上千个人,一一排查。这里面没有姜昀觉,但是有一位,是姜昀觉念的那所大学的讲师,还有一位是大学附属高中的老师,再往下查,我发现其中好几个人的人生轨迹,像是一个以圆心散开的圆。那个圆的中心,就是姜昀觉。”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狄俄倪索斯,说的不是你,而是姜昀觉。”

      “......”

      姜衍低下头,看见沈承簪翻开的手掌心里经络交织的掌纹,太复杂了,他看不清。从小到大他一直是学习上的优等生,语数外成绩都名列前茅,顺利上大学之后,每个学期都可以拿到奖学金。可是从认识沈承簪,他就开始面对比数学题和英语阅读难上一千倍的题目,他解不好。这太难了。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姜衍喃喃道,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承簪:“在你看来不重要的事,可是那是我的人生。那封信,本来是送给我的对吗?”

      “......对不起,”沈承簪说,“对不起。姜衍,对不起。”

      “没关系,”姜衍松开握着沈承簪的手。

      他觉得很累,感觉像是有点脱力,药反仍在持续作用,他浑身的神经细胞,好像被泡在水里,触觉听觉痛觉,一切一切的感觉,都淡下去。

      “我有点累,”姜衍说,“想睡一会儿。”
      “好。”沈承簪低垂着脸,看不清神情,弯腰将病床放平,然后将叠在床头的被子展开,“睡一会儿,不能睡很久,我看着时间叫你。”
      “好。”姜衍点点头,平躺下去,睁着眼睛,雪白的天花板在他的眼前晃动,像是翻滚的浪花。

      很长时间没有做梦了。他换了更管用的安眠药,晚上可以很快入睡,睡着之后,可以不用那么费力地拥有更长一点的睡眠。

      以致于再次梦见玫瑰花的时候,有一种久违的彷徨感。

      他终于看清捧着玫瑰花的人,那张脸,和沈承簪如出一辙的脸,下半张脸被玫瑰花的绚烂底色映成血色,微笑着看他:“姜衍,你和小云很像。她也喜欢玫瑰花。”

      “——姜衍,沈承簪是我的儿子,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姜衍,对你做的一切,他也有份。”

      “——姜衍,你要不要忘记。”

      他从梦中醒过来,张大嘴,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的第一口呼吸,他再次幻听,听到身体中肺泡被挤压过度的破裂声。

      “姜衍?!”

      是沈承簪。

      姜衍转过头,看见沈承簪仍然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姿势也没有换。

      见姜衍醒过来,他弯腰将病床升高,然后抽了两张纸巾过来擦姜衍额头上的汗:“不舒服吗?”

      “不喜欢玫瑰花。”
      从梦中醒来,又好像没有完全醒过来,姜衍听到自己仿佛在飘荡一样的声音,带着哭腔的:“沈承簪,我不喜欢玫瑰花。”

      他很少哭的。和沈承簪结婚之前,生活平静富足,没有可以为之哭泣的事情。和沈承簪结婚之后,他把生活中剩下的很少的那些快乐收集起来,然后很轻易地感到满足,并对失去的东西视而不见,这样就不会哭了。

      生病之后他经常在哭泣,但那些都是病理性的,有时候眼泪掉下来,湿了整张脸,他才会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刚刚在哭。

      但现在不一样。

      他很想很想很想哭。他的病慢慢好起来了,姜知远和姜露都好好活着。

      他想到卫清渠对他说的话,姜衍,挺好的,还活着。

      还活着。沈芩死了。

      他还活着。

      沈承簪也还活着。

      他终于可以说,他不喜欢玫瑰花。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到现在也不喜欢。玫瑰在他和沈承簪的故事里,没有任何浪漫的释义,花瓣上的露珠是他们执火炬迎风流下的热泪,红色的花瓣是他们被命运恩怨刺破的血肉。

      太痛太痛了。

      “我不喜欢,沈承簪,这是我的人生。”

      “我知道,”沈承簪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姜衍,别哭。你自由了。”

      很早之前,很早很早之前,早在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沈承簪就对他承诺的自由人生,到今天,似乎真的可以落到实处。

      真实到不敢相信。

      “念书,治病,工作,怎么样都可以,”沈承簪说。

      “离婚——也可以,”沈承簪说,“姜衍。你自由了。”

      姜衍感觉到有热泪仍然从眼角流出来,视野很模糊,但他还是能够准确地够到沈承簪的手。

      他牵过来,将沈承簪的袖口向上卷起一点。

      “.......姜衍。”

      重逢以来第一次,姜衍终于从沈承簪那里得到了拒绝的答案:“——别。”
      藏在长长的衬衫袖子里的整条小臂,从手腕处往上,全部都是烟头烫伤的疤痕。

      “很痛么?”

      “.......没有。”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

      “......忘记了,”沈承簪说,“对不起。”

      住院治疗使姜衍一天天好转,记忆慢慢恢复。这是姜衍自己作出的决定,他想要人生缺失的记忆。

      沈承簪尊重他的任何决定。

      但对于沈承簪来说,这意味着姜衍逐步认清现实,认清他们中间那些龃龉破碎的过往。

      沈承簪希望姜衍永远快乐地以为,他们是情投意合的恩爱伴侣。

      但是那是姜衍的人生。

      他承诺姜衍的自由,不应该只对外生效,这一条承诺,也应当用来约束他沈承簪的行为。

      姜衍恢复记忆的漫长时光里,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判决。

      这些天里,需要治疗的不只有姜衍。还有精神失常的沈承簪。

      直到现在。

      “沈承簪,”姜衍说,“我想起很久之前,我哥说的一句话。”

      “......”沈承簪收回手,替姜衍拉高一点被子,长久地沉默着。

      “他说姜衍,没人会不喜欢沈承簪,只有你,是个傻子。”

      “......”

      “我不是傻子,”姜衍笑了笑,“那天我想反驳他,没有说出口。我想告诉他,我不是傻子,我也喜欢沈承簪。”
      “.......那现在呢?”

      沈承簪始终低垂的眼睛,终于抬起来,却仍然没有看向姜衍,搁在纯白色被单上的手,持续细微地颤抖。

      “现在也喜欢。”

      “......”

      脸上眼泪干了,黏糊糊地粘着皮肤。姜衍抿了抿唇,认真地看向沈承簪:“我拥有完全的自由对吗?”

      “......是。”
      “所以不离婚也可以对吗?”

      沈承簪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任何话。
      “你以前也经常哭吗?”姜衍问,“我想不起来了,但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

      仍然没有得到回答。姜衍继续道:“你送的向日葵,我很喜欢。”

      “——我们拥有完全错误的开始,但没关系,沈承簪,没关系,我们一样可以拥有一个没有对不起的结局。”

      “沈承簪,我很喜欢你。以前是,现在也是。那你呢?”

      沉默了很久,像是一位排演十年的舞者迎来的第一场大戏,谢幕之后弯腰垂首,迟迟不敢往台下看,却突然之间听到满场掌声如惊雷。他终于鼓起了很多很多几乎是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勇气,抬起眼睛,和姜衍对视。

      “我爱你,”沈承簪说,“姜衍,我爱你。”

      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姜衍都会收到向日葵。如果哪一天,姜衍不喜欢向日葵了,他也可以把向日葵扔在地上,然后第二天,沈承簪会送百合,第三天,也许会变成风铃花,直到找到姜衍喜欢的花。

      但不管怎么样,在他这里,姜衍拥有拒绝的权利,以及随心随性完全自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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