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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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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请。”
看见姜衍从诊室出来,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姜衍倦怠地点头,跟着他往医院的另一个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步幅很小,大概是因为阴雨天气的缘故,双腿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像是生锈磨损的零件,脚踩下去,咯咯作响。
应该又是幻听了。
Adele说,吃了药会好过一点。
但姜衍总觉得两个月以来似乎越吃越坏了。刚到英国的时候虽然也会做噩梦,夜里心悸失眠,似乎没有现在那么严重。有时候他站在窗边,会看见邻居家院子里的那个小女孩朝他挥手,可等他反应过来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却看见院子里空无一人。
姜衍不太确定这是不是药物的副作用。但Adele说,不吃药会变得更坏。
连绵不断的阴雨,医院的白地砖上都蒙着一层水雾,这里像是一年四季都处于回南天。
姜衍踩在滑溜溜的地砖上,感觉到路很难走。
“姜先生,需要快一点。”男人在前面催促。
姜衍抬起头,看见巨大的显示屏上闪烁的红色字体不断刷新病人的名字。他高中的时候成绩很好,名字也常常张贴在走廊和教室门口的红榜上。时间好像过得既慢又快,他的名字从荣誉榜上撤下来,现在在医院的叫号显示屏上机械地滚动。
再次走进诊疗室,躺上熟悉的诊疗台,姜衍缓缓闭上眼睛。
这是他第十次接受Mect治疗,是他第十次在沈芩的授意下和医生的帮助下试图清除记忆。
姜衍觉得这其实不太管用。两个月以来他不再梦见沈承簪,可是每一场梦都有关那束红色玫瑰,像烈烈夏日的火烧云,烧不尽的记忆连绵生根。
不过沈芩说,没关系,还有很多时间,玫瑰会凋谢的。
Adele也说,他会做那么多的梦是因为梦境反映了他潜意识里的痛苦和无助,等记忆慢慢消散,他就会像挣破土壤的种子,能够重新拥有感受阳光和雨水的力量。
离家乡太远了。因为Adele的黑色眼睛和热牛奶,姜衍愿意相信她。
所以姜衍一直积极配合治疗,即使接受Mect的过程很痛苦。几乎每周二的整个下午,姜衍都在昏睡,然后麻木僵硬地进食,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从你的身体里短暂地剥离出灵魂,然后放进清水里洗干净,把那些不应该出现的情绪通通洗掉,然后再把灵魂重新塞回身体里。
半个小时的治疗结束,姜衍被送回来的地方。齐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雨还在下,齐沛打起伞,撑在姜衍头上。
“姜少爷,小心脚下。”
姜衍扶着车门,不太看得清脚下的路,头晕得整个视野在不断地抖动,像是跳频的电视机,满屏都是雪花。
齐沛扶着他进屋,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蹲下身,将他脚上的鞋子脱下,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是关怀晚辈的长者,轻声说:“姜少爷,为什么没有打开通话?”
“......”
“沈总问你,为什么没有打开通话?”
“......”姜衍仍然没有回答,失去所有知觉一样静默地坐在沙发上,手腕安静地垂落,被长袖遮住的手环终于缓缓滑落,扣在手腕上,白色的光点发出嘀嘀的提示音,提示他正在工作中。
“手环会自动接收打过来的通话,”齐沛说,“但是沈总希望在每次接受治疗之前,您能主动打过去。”
“——好。”姜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含糊喑哑,带着很深的倦意。
齐沛闻言体贴地拿过旁边的薄毯:“您要先睡一会儿吗?”
姜衍木然地点头,连转身的力气也没有,侧身直愣愣地栽倒在沙发上。在这种不受控制的昏睡时刻,姜衍会有某一瞬间觉得失去记忆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因为在过去短短半年的时间中,他的人生像是二十年风平浪静的一汪湖水忽然决堤,然后他所拥有的一切就以无可挽回的趋势丧失殆尽,包括友谊,包括家人,包括学业——所有失去的一切都曾经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姜衍,拥有社会属性和个体特异性的姜衍。
当然曾经也有某一些瞬间,在A市和他花灯夜游,在漫漫风雪中和他同行前往超市买菜然后一起做饭,或者在B大的金枝槐下,作为他的校友,听他讲B大学生应该秉承经邦济世管达寰宇的训导,拥有自由的人生。
姜衍也舍不得这些记忆的。
可是左边第二第三根肋骨的伤口很久没有愈合,晴朗的白天始终能听到连绵不绝的雨声,睡眠时间被精神的裂痕切割成短暂的片段,需要做很大努力才能获得的睡眠,被长长的梦占据,梦里的红玫瑰的汁水染红沈承簪的下半张脸。
所以也许遗忘在这种时候会成为最合适的选择。
再次睁开眼,雨仍然没有停。
听见厨房有声响,大概是齐沛在准备晚饭。高纬度地区的极长光照,混合着连绵不绝的阴雨天,光照毫无规则,人的生物钟也受到干扰。这段时间以来,姜衍几乎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见雨打在院子里,院子里的蔬菜长得很好,顺着鹅卵石路蜿蜒的两排淡紫色的豌豆苗,挂了一朵一朵的豌豆花,在雨中颤颤悠悠的。
“姜少爷,您醒了?”玄关处传来齐沛的声音。
姜衍回头,看见他右手还握着一把青绿的葱,大约是听见姜衍起身的声音,出来看看。
“齐叔,”姜衍点点头,转过身,“几点了?”
“四点多了,”齐沛说,“饿了吧?稍微等等就吃晚饭了。”
“不饿的,”姜衍说,“晚点吃可以吗?”
齐沛的脸上出现一点犹豫的神情,温和道:“姜少爷,得按时吃饭呢——吃了饭还得吃药,六点钟,沈总要见您的。”
“这样,”姜衍像是失忆了刚刚想起来之后的安排,了然地点头,“那好的。”
齐沛转身又走进厨房里,姜衍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仍然觉得很困,却突然听见门铃的声音。
雨声有点大,听得不太清楚。可能是幻听。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院墙外的门铃声再次响起。他有些手抖,站在落地窗前。
厨房里传来流水声,齐沛好像没有听见。
他慢慢地抬起脚,像是刚刚获得对肢体的支配权一样,缓慢地走到门口。再次响起的门铃声愈发清晰。
“姜少爷,您先回房。”
姜衍站在黑漆漆的紧闭的门前,听见身后传来齐沛的声音。
几乎毫无脚步声,齐沛已然站在他的身后:“姜少爷,您先上楼吧。还要等等才能吃饭。”
“——”
庭院里的门铃声还在响,姜衍站在原地没有动。齐沛也没有动,很有耐心地站在他的侧后方,作出等待的姿态。
“——好。”
姜衍垂下眼,像是刚刚恢复知觉一样,慢慢转过身,一步两步,数着步子走上楼。
然后站在楼梯口,确定齐沛看不见的地方停下来,静静地听见齐沛在一楼打开门的声音。
齐沛出去了,从楼梯口的角度看下去什么也看不到,姜衍这才想起来什么,回到房间,站在窗边往庭院里望下去。
是那位邻居奶奶,撑着一把漂亮的透明雨伞,现在正站在院门口和齐沛交谈。
过了一会儿,齐沛手上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锁上院门,回到屋子里。
姜衍看着邻居奶奶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把穿着雨衣蹲在花园里玩水的孙女叫进屋子里,然后关上了门,雨下得有点大,她们没再出来。姜衍又等了一会儿,齐沛才敲了敲房门:“姜少爷,可以吃饭了。”
姜衍在黑暗中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齐沛走下楼。
是粽子。
走进厨房的第一眼,姜衍就看见餐桌绿莹莹的三角形粽子,盛在漂亮的白瓷碟中。
“今天是端午,”齐沛看着他怔怔的眼神解释道,“邻居送来的,我才想起来今天是端午。”
“——端午,”姜衍说,“已经是端午了。”
姜衍没怎么吃东西,只吃了一个粽子,是赤豆蜜枣的,很甜。
好在沈芩似乎只规定了他的作息时间,没有规定他每餐要吃多少,因此他只需要在每天的特定时间点坐在餐桌上,特定时间点洗漱睡在床上就可以。
齐沛收拾了碗筷,看到他还坐在餐桌上,催促道:“姜少爷,时间差不多了。”
“——好。”姜衍点点头,但是仍然坐在餐桌前。
齐沛见状,放下手里还没洗完的碗筷,擦干净手,悄无声息地扶住姜衍的肩膀:“姜少爷,别让沈总等着。”
“——好。”
姜衍迟钝地起身,走出厨房,走到客厅里来。
没有开灯的客厅显得很暗,好在因为纬度高,刚刚吃过晚饭的时间点窗外依然是白昼。客厅的正中央,没有放置茶几,取而代之的是一架纯黑色的三角钢琴,地面铺设了酒红的地毯,地毯很厚实,姜衍踩上去,脚面几乎都要陷进去。
姜衍坐在了琴凳上,齐沛很快拿来视频设备,在姜衍面前支好,然后站得远一点儿,站在姜衍的侧后方。
架在姜衍面前的手机发出嘟嘟的声音。他已经摆好了弹琴的姿态,手腕微微垂落成好看的弧度,视线落在黑白跳跃的琴键上,但大脑一片空白,世界静下来,只有电话接通中的提示音单调地重复着。
“姜衍,”接通的一瞬间,电话里响起沈芩的声音。很熟悉,很遥远的声音。跨越整个大洋的地理位置和不断流逝的时间已经削弱了记忆中沈芩的脸,但每周二反复奏响的旋律,又常常使姜衍觉得他似乎处于某个循环中。
“——沈总。”
“今天感觉好一点了吗?”
“嗯。”
“上午去见了Adele?”
“嗯。”
“有说什么吗?”
“......”姜衍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之前两个月里,姜衍每一次走进那间诊室前,都会拨通沈芩的电话,即使心理咨询的首要原则是保护患者隐私。但是沈芩笑吟吟说:“姜衍,我想多了解你一点。如果这都不允许的话,我就只能在你房间里安监控了。我想你可能不太喜欢那样?”
所以姜衍一直很听话。他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今天他没有打开那个通讯器,可能只是因为昨晚丧失了睡眠,短暂地从噩梦中逃离使他获取了一点点力量,他好像有点舍不得那些记忆。
“怎么,不说话?”电话那端传来沈芩的笑声,“怕什么?”
“......没有。”
“下不为例,姜衍。”沈芩松快道,“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让姜知远替你。毕竟目前你看上去好像比他正常点儿。”
“对不起,沈总——对不起,”姜衍说,“......不会有下次了。”
“放松点儿宝贝,”沈芩说,“好了别这么紧张,弹琴吧。”
“好。”
琴声在寂静无声的房子里响起,五月的雨声混杂着街区里难得驶过的车轮声,单调的和弦在每一个周二的晚上被奏响,缺少主旋律的乐音反反复复提醒姜衍另一位演奏者缺席的事实。
他好像弹得越来越好越来越流畅。从手下流出的旋律像细细流淌的河。
有很多很多次,姜衍都有一种幻觉,那些旋律,是从他身体里流出的情感。琴声动人,与此同时,很多东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