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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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之后，雨水奇迹般的少了起来。园子的角落里那些邻居奶奶帮忙扦插的月季，全部都活了下来，总是湿漉漉绿油油的。
姜衍站在房间窗前的时间越来越多。他不太清楚沈芩是不是真的在房间里安装了监控，虽然那应该会成为姜衍不听话的惩罚，但沈芩不是遵守信用的人。
所以姜衍几乎将一且暴露情绪的活动全部隐藏起来。
很少笑，很少说话，从来不哭。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除了在沈芩规定的八小时时间里必须躺在床上，其余的大部分时间，他几乎全部站在窗前，静默地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游客，有说有笑的学生，还有隔壁院子里的邻居奶奶和小孙女。
天气好起来，虽然窗户被锁死，姜衍站在窗边，看见风吹过她们院子里的杜鹃花，微微摆动的姿态，仍然仿佛能感受到夏天的风的味道，带着湿润海风的味道。
老太太近来腿脚好像不是很好，锄地的时候需要长时间弯着腰，她总是走两步，就要站起来，扶着腰，然后举目四望，似乎是在休息。
姜衍站在窗户边，窗帘拉了一半，他站在窗帘后面，只露出半张脸，近乎窥探的姿态，看着她在园子里劳作。
她的小孙女蹲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姜衍，扎着两条羊角辫，晃头晃脑地用树枝戳着地上的泥土。
难得有今天这样好的阳光，高纬度的天空在这种晴朗的天气中，像是被清水洗涤了一般，呈现出海一般的蔚蓝色，漂亮得难以置信。
姜衍站在窗边，静静地抓着窗帘，注视着隔壁院子里劳作的祖孙二人。
小女孩始终撅着屁股，弯腰用树枝哼哧哼哧地挖着什么，在阳光下，仿佛一幅生机勃勃的油画。
过了一会儿，小女孩像是累了，从地上站起来，似乎是站的时间太久腿有些麻，她站在那儿歪歪斜斜地晃荡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手，转过身。
两根羊角辫垂在肩膀两侧，漂亮的一双大眼睛，嘟着嘴，似乎是在跟旁边的祖母说什么。
姜衍静静地注视着她。屋子里太静了，静的毫无声息，有时候他从四四方方的床上醒过来，看见四四方方的房间格局，经常有很多瞬间，分不太清他是住在房间里，还是睡在棺椁中。
隔壁的院子像是另一个世界，有光照，有风，有真正能够落在肌肤上的、有点凉的雨水。
姜衍很喜欢这样的风景。
女孩子在原地转了一圈，似乎有点无聊，晃着脑袋举目四望，视线突然看向姜衍。
“......”房间里好静，静到姜衍能够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可能是他太用力了，仅仅用挂钩悬挂在杆上的窗帘吧嗒一声，一个零件崩落，窗帘的一个角软塌塌地垂下来。
姜衍怔然松开手。
小女孩儿的视线无疑落在了他的窗户上。
姜衍不太确定她能不能看见他。
因为是逆着光的，他站在窗户边，可以看见她微微眯起眼，大概是被阳光照的有些睁不开眼。
但下一秒，她突然睁圆眼睛，然后原地起跳了一下，然后高举起双手，朝着姜衍的方向交叉挥舞，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
“露露——”姜衍喃喃。
他几乎站不脚，必须要用双手死死抓住窗棱，手指紧紧扣住窗户的滑行轨，以免自己跌倒在地。
——在灿烂的夏日盛阳下，姜衍清清楚楚、毫无阻隔地看到，女孩子的右手上，戴着一串珍珠手串。
那是姜露的珍珠手串。在沈承簪和姜知远的婚宴当天，姜露掉落在地上、姜衍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的。珍珠手串的其中一颗，被替换成用白金镶嵌的蓝宝石，雕刻成姜露喜欢的心形。
随着小女孩挥舞手臂的动作，姜衍清晰地看到手串上那颗心形蓝宝石，在刺目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突然想到在离开英国的前两天，在沈家的厨房里，他和姜知远面对面坐着，心平气和地一起吃早饭的场景。
姜知远放下筷子，微笑着看着他说：“姜衍，姜家下一辈中就剩下你一个了，出去之后，好好活着。”
他想起从医院出院的那天，沈承簪对他说的话：“姜衍，给我一点时间。”
他想起沈芩告诉他，沈承簪用他交换了生母魏栖云的遗骨。
他信了。
但是他好像忘记了，当初沈承簪为了筹集4.3个亿，被迫向沈芩妥协，抛售了沈母的遗产，搬出了沈家老宅。
当时姜衍问他，他是怎么说的？
姜衍慢慢回想起来，沈承簪说：“死物而已，他想要，就给他。”
曾经面对相同的选择，沈承簪好像把活人看得更重一些。
所以这一次，真的像沈芩所说，沈承簪只是为了魏栖云的遗骨吗？
姜衍无法给出任何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
似乎是因为站在窗边的姜衍迟迟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小女孩儿有些失望地垂下手，然后跑到了祖母身边，拉着祖母的袖子不停地晃。
邻居奶奶正扶着锄头休息，被孙女拉扯得晃了晃，然后低下头对她说了什么。
小女孩随即抬起手，手指向姜衍的方向。
邻居奶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来。
姜衍几乎完全失去行动能力，他长久地站在原地，扒着窗棂，用尽浑身力气避免自己仰倒下去。
隔着很远的距离和高度差，还有厚厚的玻璃窗，邻居奶奶仰起头，和姜衍对视。
活下去。
姜衍看见她很慢很慢地张开嘴，用嘴型比出三个字。
活下去。
似乎是怕姜衍看不清，她说得很慢，嘴型有些失真的夸张。
她说了两遍，从姜衍完全怔愣的神情中，确信姜衍已经理解了她的意思，然后牵起小女孩戴着珍珠手串的手，高高举起，朝姜衍摇晃。
活下去。
活下去。
姜知远说，姜家这一辈，只剩下你一个人，出去之后，要好好活着。
沈承簪说，姜衍，给我一点时间。
所以是什么能够迫使姜知远向沈芩低头，迫使沈承簪不得不以姜衍作为交换筹码以换取行动时间。
姜家下一辈当中，除了死去的姜昀觉、生不如死的姜知远，以及远在英国被软禁的姜衍，还有一个姜露。
是姜露。
所以沈承簪想拖延时间，不是为了换取生母的遗骨，逝者已矣，如他所说，那些遗物都只是死物而已。
是姜露。两个月前，沈承簪之所以作出那样的选择，是因为姜露在沈芩手上。
沈承簪说的，再给他一点时间，指的也不是争取沈母遗骨的时间，而是救出姜露的时间。
再之后，或许是沈承簪的某些所作所为彻底激怒了沈芩，同时也绞断了沈芩的部分势力，迫使沈芩在怒火中烧、疲于应对之际，将姜衍远送出国。
直到今天。
在大洋彼岸远隔万里的无名小镇上，姜衍在邻居小姑娘的手上，看到姜露的手串，小姑娘高扬起手，对他露出一张笑脸，朝他打招呼。
沈承簪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姜衍，我一直在看着你，姜衍，活下去，再给我一点时间。
那天的事情之后，又开始下很多的雨。
之前因为阳光而复苏的躯体和暂且获得喘息时间的关节，又开始昼夜不分地作痛。
姜衍很难再睡一个整觉。每晚十点钟，他会准时躺在床上，然后闭上眼睛。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是按规定他的睡眠时间。
但睡眠对他来说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这处小院离伦敦城太远，几乎可以算是偏僻，白天的时候姜衍站在窗边数车流，从早到晚，驶过的车辆也屈指可数，特别是这样的阴雨天气。
大概因为天气的缘故，从这天之后姜衍也很少在隔壁院子里看见邻居奶奶和她的小孙女。
长时间的寂静环境和日复一日的休憩，并没有像Adele说的那样更有利于姜衍病情的恢复，甚至在大部分时间里，即使依靠药物，也难以拥有三个小时以上的完整睡眠。
在这种状态下，姜衍有时候也会怀疑，那天看到的阳光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珍珠手串，以及小女孩的笑脸，有没有可能实际上是一种幻觉。
在幻听越来越严重的某个周二，他终于在千篇一律的模板化问答结束之后，有些犹豫地开口问：“Addy，我应该怎么区分，哪些是我真实看到的，哪些是幻觉？”
Adele闻言，放下手里正在写病历单的纸和笔，身体前倾，似乎对于姜衍的问题很感兴趣，但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
“可以告诉我吗，姜衍，你看到了什么？”
“......”
姜衍再一次陷入沉默中。
Adele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露出安抚的笑容，轻松道：“没关系，姜衍，放轻松，只是一个询问。你拥有拒绝回答的权利。那么让我们一起来面对你的问题，你刚刚问的，如何划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姜衍点点头，手里捧着玻璃杯，杯子里是刚刚热好的牛奶，有些烫手。他看着Adele，示意自己在听。
“其实对于你来说，两者没有区别对吧？无论是现实还是幻觉，你都从你看到的东西中产生情绪，现实还是幻觉，是在别人眼中的。对于你来说，即使是幻觉，比如受伤的幻觉，就会让你产生痛苦的感觉，如果是中彩票的幻觉，会让你产生喜悦的感觉。其实不管是现实还是幻觉，对于你来说，那些感觉都是真的。”
“那——”姜衍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所以其实不用太纠结那些是幻觉还是现实，姜衍，你生病了，对于你来说，照顾好自己的情绪，比清晰的认知更重要一点。”
“明白，”姜衍点了点头，低头抿了一口热牛奶，稍微有点烫。他抬起头，对上Adele漂亮的纯黑色的瞳仁，怔了怔。
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姜衍慢慢开口：“Adele，可以不做Mect吗？我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嗯？”Adele回以他一个漂亮的微笑，眼睛里明显地流露出不解，“Mect？你从网上了解到的吗？是的，那个不太舒服。我也不太建议你做Mect。虽然我觉得你需要遗忘一些东西，但是从我的专业角度评估，你需要的是安静的缓慢的忘记，物理刺激不太适合你目前的状态，那会彻底破坏你的情绪感知能力。”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 8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