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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   雨下得太大了。

      从那场车祸之后,姜衍就不太喜欢下雨了。在英国这样典型的温带海洋性气候中生活,肋骨和手臂上那些陈年的伤口虽然结痂了,但经年累月的侵蚀,总是在夜间隐隐作痛。

      他离开沈家的时候也是一场大雨。

      记忆中京洲市的春天一向是笼罩在沙尘天气中的,很少有那样的大雨,以摧枯拉朽之势,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就浸润了京洲干枯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

      丰腴的玉兰花在雨中零落,姜衍坐在沈芩的车里,看着窗外倾注的雨,有一瞬间几乎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浑身湿透,双手被沈芩的领带缠住,勒得太紧,动不了分毫。开车的和坐在他身边的两位沈芩的手下,沉默如同雕塑。

      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车顶,在封闭的车厢里产生回声,像是一具棺材。

      从沈家到机场一个小时的路程,在经年罕见的瓢泼大雨中,只开了四十分钟。

      随后是八个小时的飞行时长,再次落地时,姜衍睁开眼,看见一张张金发碧瞳的白色人种的脸庞。

      两个月以来,这里始终在下雨,致使姜衍被迫一遍遍回忆起沈芩的脸,浑身湿透,在满院的玉兰花树下,掐着他的脖子。

      认识沈芩至今,姜衍没有见过沈芩露出如此失态的神情,满目赤红,目眦欲裂,牙关咯咯作响,五官完全变形:“姜衍——姜衍,沈承簪真是痴情——跟他妈一样!跟你一样养不熟的东西!”

      “......”

      雨水模糊了姜衍的视野,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脸上,冰冷的雨水顺着眼角和嘴角流进眼中口中,姜衍睁不开眼,空气湿重得无法喘息。沈芩的虎口卡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往上提,身上穿着的被雨水打湿的薄毛衣却又压着他的肩膀,沉沉下坠,他像是要死过去了,睁开眼,却好像又活着。

      “姜衍。”
      沈芩忽然笑了一下。

      “姜衍,你说他喜欢你哪一点?”雨水不断冲刷沈芩的脸,顺着他的鼻梁连成线往下落,那双狭长的和沈承簪如出一辙的眼睛发亮,视线穿透雨幕,死死盯住姜衍,“玩儿个游戏好么?我们来看看,他是喜欢你这张脸,还是喜欢你这个人。”

      姜衍再次睁开眼,耳边仍然是细密的雨声,眼前却只是纯白色的天花板。

      他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雨声,才伸出手去够着床头的闹钟。

      摸到闹钟熟悉的那种圆圆的冰凉触感,姜衍感觉好受了很多。

      他没有手机,只能按开床头灯,再次查看时间。

      现在是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这是他在这里生活的第三个月,也是他第三十七次梦见沈芩。

      很少梦见沈承簪,玫瑰花的意象倒仍然经常在梦中出现,大朵大朵聚成一团,像是漂浮的云,一阵风就吹散了。

      姜衍从床上坐起来,窗帘拉得很死,屋里只有暖黄色床头灯的光线。

      他起来把窗帘拉开一点,顺着窗户往外看,漆黑一片。

      凭借从窗户望出去的空旷环境和交通状况,姜衍推断出这里应该是远离市中心的某处小镇。具体在哪里,姜衍也搞不清楚。

      虽然当时沈芩的人把姜衍从机场带到这里时,没有蒙住他的眼睛,丝毫没有怕他逃跑的意思,但从机场到这处小院足足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程,姜衍很难记住什么。

      他也没有出过门,迄今为止活动空间仅限于这幢二层的小楼,以及庭院。

      庭院的围墙很高,站在院子里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景象,而且刚来的时候完全是荒芜的,没有种植任何景观植物,所以姜衍也很少去院子里。

      他更喜欢像现在这样,站在房间的窗前往外看,视野辽阔,能够看到周围邻居家的小院,他们的邻居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独自带着一个大约十来岁的小孙女居住。老太太长着一张典型的黄种人的脸,看上去很是慈祥和蔼,姜衍常常在院子里看见她,十有八九都弯着腰在侍弄她满院子的蔬菜。她的那个小孙女,却长着一头金发,在难得的晴天里,姜衍看到她的眼睛是和天空一样的水蓝色的。

      如果是天气好的时候,站在窗边往外看,还能看见更远一点的地方,马路尽头,似乎是一所学校,姜衍时常看见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顺着道路由远到近,慢慢走过来。看那些学生的年纪和打扮,那或许是一所社区大学。

      七点钟是姜衍今天的起床时间,现在距离早上七点还有四个半小时。

      他大概很难在深夜从睡梦中醒来之后再次入睡。

      特别是今天是去医院的日期。

      今天是周二。

      上午八点,是姜衍去医院接受治疗的日期。

      他站在窗边静默地多站了一会儿,路灯在雨中遥遥相望,散射幽微朦胧的光线,英国的雨夜相比京洲市,来得愈发朦胧。

      站久了之后左边第二和第三根肋骨中间的伤口又开始发痛,姜衍按着胸口,慢慢躺回床上。

      他迷迷糊糊地好像有睡过去,但醒过来的时候再打开灯,看见时间仍然停留在夜里三点。反反复复很多次,睡过去又看见沈芩的脸。

      来到英国之后,他多了很多很多的时间,睡眠却越来越差,睡觉好像变成了一项很难完成的任务。

      早上七点钟,齐沛推开门的时候,姜衍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上发呆了。

      “姜少爷,您准备好了吗?”

      “嗯。”

      姜衍点了点头,从床沿上站起来,跟着齐沛下楼,吃过早餐。

      齐沛递过来一把伞,“外面在下雨,姜少爷,走路小心。”

      “好,”姜衍站在门口,换好鞋,接过齐沛递过来的伞,“谢谢齐叔。”

      车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一周之内只有这一天,小院的门会为姜衍敞开。

      他走出屋檐,撑开伞,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姜少爷,小心脚下。”齐沛在他身后说。

      姜衍没回头,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看路。刚来的时候这座小院几乎是荒废的,杂草丛生,湮没人的小腿。

      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之后,有一天姜衍站在窗户边往院子里看,看见那位邻居奶奶敲了敲小院的门,然后笑盈盈地将几包五颜六色的蔬菜种子递到齐沛手里。

      接下来的几天,姜衍就看见齐沛弯着腰把院子里的杂草都刈干净了,然后又挑了两包种子,一个坑一个坑地播种下去。

      院子慢慢地丰盈起来,姜衍也常常看见邻居奶奶来敲门,送来一些齐沛没种活的蔬菜。

      现在整个院子,几乎像是一个小菜园,姜衍低下头,看见脚边的一畦豌豆花在雨中小小地绽放,像一只只小蝴蝶,淡紫色地点缀在绿叶间。

      他穿过庭院,推开门,走出院子,转身虚掩上门。

      齐沛仍然站在屋檐下,没有出来锁门的意思。大概姜衍不在家,这座小院就没有上锁的必要。

      送姜衍去医院的是两个年轻男人,每周二早上八点,会准时站在小院门口。两人都是华人面孔,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大概四十多岁,体型偏壮实,络腮胡,眼角微微下垂,有些凶相;另一位更年轻的,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染了一头金发,体型和姜衍差不多。

      姜衍不太清楚他们是不是中国人。毕竟在过去两个月里姜衍始终保持每周周二去医院的频率,负责接送的始终是这两个华人,但他们在姜衍面前说的话少之又少。

      姜衍坐进车里,年轻的那位负责开车,年长一些的和姜衍一起坐在后排。车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实。

      因为下雨的缘故,气压总是很低,在密闭的车厢里,空气难以流通,姜衍闻到被浓缩的香水味。和三个月前的那天,在沈芩和姜知远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姜衍不太清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毕竟接受治疗以来,他常常从梦中惊醒,却仍然以为自己还在梦中,间歇性出现幻听,在难得晴朗的天气里,耳边也始终能听见泠泠雨声。

      但他没有试图拉开窗帘,打开车窗透气。从他居住的小院开到医院,大约四十分钟的路程,姜衍始终静默地坐着,看着前面的座位毫无意义地发呆。

      “姜少爷,下车吧。”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年长男人陪着姜衍下了车,落后姜衍一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姜衍身后。

      去往诊室的路已经很熟悉了。医院的味道也很熟悉。清爽的、漂浮着消毒液的空气浸润肺部,冷得让人有点发抖。

      姜衍走得很慢,拉了拉袖口,将衬衫的袖子拉得更低一些,拉到遮住手腕。

      “我在门口等您。”男人朝姜衍点点头,视线落在姜衍低垂的手腕上,“打开了吗?”

      “打开了。”

      “好的,您进去吧。”男人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姜衍站在诊室门口,越发觉得有点冷。

      “八点已经到了。”身后的声音提醒道。

      “好。”
      姜衍蓦地抬起手,推开门,像是怕自己后悔,动作一气呵成,然后转身,关上门。

      “姜衍,早啊!”

      他背对着雪白的诊室门,感觉到一点眼花,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早。”

      他转过身,看到他的主治医生Adele,白大褂洗的纤尘不染,长发高高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干净利落。她是美籍华裔,但大概是因为本身皮肤白皙,加上这里的气候环境以及她的作息习惯原因,常年缺乏阳光直射,皮肤的颜色近乎雪白。不过那双漂亮的眼睛,瞳仁是纯正的黑色。

      即使两个多月以来已经见了数十面,每周二早上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姜衍仍然会被她身上那种精神焕发的朝气感染到。

      “今天早上下雨了,怎么穿这么少?”Adele没有急着问诊,转身走向诊室另一侧。

      长条形的大理石吧台上摆着咖啡机、玻璃杯、果篮之类的零碎物件,看上去颇具生活气息。Adele从冰箱里取了牛奶,倒进玻璃杯里,然后放进微波炉。

      “还好,有一点点冷。”姜衍在沙发上坐下,偏过头看她从冰箱里取出冰块,正在往杯子里倒。

      说是诊室,其实更接近于一个休息室,格局呈长方形,有一整面墙是一块巨大的落地窗,视野广阔,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够无遮无拦、气势汹汹地充满整间诊室。靠窗放着一张办公桌和办公椅,但是碍于精神类疾病的特殊性,Adele很少坐在那里。大部分时间她都和姜衍一块儿坐在沙发上,面对面坐着。

      五分钟,Adele从微波炉里取出热好的牛奶,放到姜衍面前的茶几上:“小心烫。”
      “谢谢。”

      她又转过身拿过吧台上刚刚做好的冰美式,仰头全部喝完,然后把空调打到除湿模式,这才在姜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需要毛毯吗?”Adele看着姜衍身上那件很薄的衬衫问。

      姜衍摇摇头:“谢谢。”

      “这周感觉有好一点吗?”

      “还好。”

      “嗯哼,”Adele对于他模棱两可的回答也照单全收,“晚上睡得好吗?”

      “还好。”

      “OK,”Adele点点头,“大概几点睡,能睡很久吗?”

      “十点睡,七点起。”

      连续几个程式化的回答,Adele终于露出一点无奈的神情:“这是你被规定的睡眠时间,我的意思是,你能够在十点准时入睡吗?睡眠途中会醒吗?”
      “还好,”姜衍说,“会醒的。”
      “经常吗?”

      “还好。”

      “......”Adele再次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容,“感觉不太舒服吗?”
      “没有的,”姜衍摇摇头。

      连续几个月以来姜衍始终保持同样的态度,温和的看起来毫无抵抗性的态度,实际上是疏离冷漠的毫无破绽。Adele时常觉得他这位病人像是被隔离在玻璃房中,下雨或者是天晴,他都只用眼睛观察到,然而对于阳光或者是雨水,他从来无法感同身受。

      最初的时候Adele以为只是因为她和这位病人只是需要相互熟悉的时间,以及药物起效的时间。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两个月里,病人再次见到她,仍然像是第一面。

      Adele顿了顿,笑了笑,决定换个话题:“为什么决定要来接受心理治疗?”

      “......”

      姜衍难得沉默,就在Adele以为即将能够窥探到一点病人被隐藏的情绪时,他平静地开口,缓缓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他说我应该来。他说这不是心理治疗室,他说我有罪。他说,这里应该成为我的告解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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