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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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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季节里,屋内的暖气仍兢兢业业地工作。也有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姜衍浑身都很热,喝进胃里的酒,顺着血管里流淌的细密液体,缓慢流经全身。
楼梯上的灯是关着的,客厅的水晶灯光影幢幢,每一片水晶都犹如一颗独立光影,摇摇曳曳地折射光线,落在旋转楼梯的台阶上,像是夏日绿荫下遗漏的细碎阳光。
姜衍拽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在踏上第一阶台阶的时候,他就脱掉了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地顺着楼梯往上走。
整个沈家静的出奇。
即使现在不过晚上七点,大概正好是平常人家晚饭之后、睡觉之前的短暂娱乐时光,而整个沈家,像是提前进入了睡眠。
姜衍走完了最后一阶台阶,扶着二楼转角处圆圆的楼梯把手,怔怔地发呆。光线暗淡,阒寂无声,视力和听力似乎都在此刻失去作用。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他的小腿好像失去知觉的时候,听见主卧传来的碎裂声。
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某种玻璃制品被敲碎的脆响,打破无波无澜的夜晚。姜衍下意识地握紧楼梯的扶手,又蓦地松开。
整个二楼都弥漫在红玫瑰的花香中,这样浪漫沉溺的花香,在寂寥的早春中格格不入,然而整个沈家,始终处于供暖系统的庇佑中,春秋和冬夏的界限被无限制模糊。
在今天这样的晚上,玫瑰花香泛滥的时刻,姜衍站在二楼楼梯口,仿佛处于某个春夏交接的沉醉夜晚,一点属于夏天的热浪和春的余韵,缓慢而坚定地流淌。
“姜少爷。”
有人喊他的名字。
姜衍恍恍惚惚地转过头,看见站在身后比他低了一节台阶的齐沛。在模糊不清的光线中,齐沛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分明。
姜衍睁大眼睛:“齐——”
“沈总吩咐了,”齐沛无声无息地扶住他的手臂,“想听您弹琴。”
“——什么?”
于是齐沛再次重复:“沈总说了,想听您弹琴呢。”
姜衍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被灯光晃了眼睛,张了张嘴,“啊”了一声:“琴......不是坏了吗?”
“您早上刚来,下午沈总就让人来修好了。”
姜衍其实没怎么听懂齐沛的话,姜知远没有说谎,他不太会喝酒,即使是度数很低的一小杯红酒,也能轻易地使他头脑昏沉,看不清路。
“姜少爷,会弹琴吗?”
姜衍迟钝地点头:“会。”
“那我扶着您下楼,”齐沛双手抓着他的小臂,弯着腰,低头带他向楼下走。
姜衍木讷地跟着他走下楼,一直走到那架沉默的钢琴面前,齐沛放开他,替他掀开琴盖:“姜少爷,请吧。”
“什么?”
姜衍像是现在才明白过来齐沛的意思。他低下头,摸了摸黑白跳跃的琴键。温热的指腹触碰到琴键,姜衍终于感觉到一点属于这个早春的凉意。他稍稍清醒了一些,抬起头看向齐沛:“什么?”
“沈总想听您弹琴呢。”
“现在吗?”
齐沛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
“......”姜衍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琴凳上,抬了抬手,牵扯到肋骨之间和手腕的伤口,有些酸胀地发痛。他又放下手,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安静听课的学生,垂着脸,视线扫过洁净冰凉的一行琴键。
齐沛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他像是一位等待的观众,极有耐心地站在姜衍斜后方,微微弯腰,一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犹如银丝。
姜衍不太会弹琴,小时候学过的那些,其实也忘得差不多了。但抬起手的时候,仍然找回了一些童年时期的身体记忆,手腕下垂的角度和手指弯曲的弧度,从记忆深处被唤醒。
上次弹琴好像还没有过去很久。同一台钢琴,同一个季节里。
同一首曲子。
沈承簪弹得很好听,但姜衍还没来得及学会。他只会弹几行简单的和弦,曲子的主旋律,本应该出自另一人之手的。
好在似乎并没有人在意他弹得好坏。
齐沛如同静止的雕像,仍然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微微下垂,落在跳跃的琴键上。
单调的和弦不断重复,没有连成动听的乐曲。因为隐隐作痛的伤口和生疏的技艺,从姜衍的手指流出的旋律似枯水期的河流,时时遇到艰涩险阻,停滞不前,磕磕绊绊。
他弹了很多遍,齐沛没有说停,短短的几行和弦,姜衍弹了很多遍。弹得多了,终于顺畅了起来,于是乐音开始流畅,之前不成曲调的旋律,终于有了一些欢快的意蕴。
砰的一声巨响。
琴声戛然而止。姜衍的双手凝滞在半空中,朝二楼看过去。
从一楼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随着光线减弱,隐没在暗处,姜衍仰着脸,远远望过去,看得不太分明。
然后他听见姜知远和沈芩的声音。
在黑暗中,喘息声,肢体的碰撞和姜知远含糊不清的低语:“......回房间。”
他听见姜知远说:“沈芩——算我求你。”
姜衍仰着头,长久地注视着隐没在黑暗中的二楼,什么也看不清。
又是一声巨响。
整个沈家再次陷入深潭死水的寂静。
“姜少爷,您继续弹。”
姜衍坐在琴凳上,双手仍然保持弹琴的姿势,迟迟没有动。从尾椎骨到颈椎,都失去人体应该有的弧度,完全僵直,他像是生锈的机器一样,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齐沛,平静地叙述事实:“手抖,弹不了。”
齐沛脸上带着微笑,腰弯的更深,保持倾听的姿态,目光落在姜衍颤抖的手上,温声道:“姜少爷,您得弹。”
“......”
指腹再次垂落在琴键上,无论是力度还是节奏,都混乱得毫无章法,不堪入耳。
供暖系统还在持续工作,明明是初春季节,姜衍只穿了一件薄衬衫,却浑身燥热,血液混合酒精在血管内奔流。
气温,季节,和夜晚的琴声,姜衍坐在漂亮的钢琴前、辉煌的水晶灯下,慢慢地想,整个沈家连同这个屋檐下的一切,此时此刻,都处于巨大的混乱失序中。
*
再次从床上醒过来的时候,窗帘大开,已经是阳光很好的早上了。
姜衍睁开眼睛之后,没有急着起床,长久地躺在床上,躺在阳光下。在这样清亮的光线中,会让人觉得昨晚的像是一场梦,犹如在阴暗的墙角死亡腐败的植物,骤然有一天被搬到阳光下,尘埃飞舞,难免睁不开眼睛。
“姜衍。”
他躺了有很长的时间,快要再次入睡的时候,听到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在的。”
姜衍蓦地睁开眼,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有些低血糖,趔趔趄趄地晃了晃才站稳,跌跌撞撞去开门。
是姜知远。
“哥。”
听到熟悉的称呼,姜知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一身浅灰色长袖长裤的棉质睡衣,睡衣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有些拘束。
“还在睡吗?”
“没有,”姜衍摇摇头,“已经醒了。”
“下楼吃饭。”姜知远说完,没等他回答,已经转身走了。
姜衍应了一声,回到房间洗漱完,拿起手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已经十一点了。
他走到厨房,餐桌上只坐着姜知远一个人。看见他走进来,姜知远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的位置,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副碗筷,和一杯热牛奶。
“哥,”姜衍在姜知远对面坐下,很低地叫了一声,却没有后半句话。仿佛只是无意义的呢喃。
“不恨我么?”姜知远说。
姜衍慢慢抬起头,想找寻姜知远的目光,但没有找到。姜知远神色如常,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雪白的瓷勺,舀了一口粥喝。动作间,露出雪白的手腕,凸起的腕骨在短短两天的时间中,愈发触目惊心,手腕上一整圈紫红色的瘀伤,像外露的血管,狰狞破败。
姜知远没有任何要遮挡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喝粥,睡衣袖口滑落,也没有要拉上的意思。
姜衍怔怔地看着他,没有听明白姜知远的话。大脑好像已经停止工作了,他听得懂姜知远说的每一个字,连起来连成句子,却完全无法理解。
“之前想害你的,”姜知远说,“恨我么?”
“没有。”姜衍慢慢摇头,“没关系。”
“从小到大在姜家,你过得不太好吧?”姜知远看着他说,“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我妈亲生的。是姜贺在外面的私生子。先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你,怕你是来抢我东西的。不过很快我就发现,姜贺完全不在乎你。就好像他只是在外面随便睡了一个,可能连脸都没认清,给了钱就走了。结果运气不好,一年之后,有人抱着小孩走到他面前说,我生了个孩子。是你的。然后他就不得不把这个小孩带回了家。毕竟只是给一笔钱,多个亲生儿子,解决掉生母,好像也不是什么赔本买卖。”
“......”姜衍脸色苍白,低血糖引起的晕眩一阵阵泛上来,他觉得很困,困得睁不开眼,但伤口又隐隐作痛,迫使他清醒着继续听姜知远说话。
姜知远继续道:“我慢慢发现,姜贺,包括整个姜家,没有人在意你。”
姜衍安静地点头。
“而且你很乖,”姜知远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手里的汤匙,娓娓道来:“你真的很乖。从小到大都很乖,不争不抢,不哭不闹。而且不太聪明——你好像真的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你竟然一点都没有觉得奇怪。挺傻的.......而且有几次,我在学校参加比赛拿了奖,我参加完表彰会回家,你竟然还跑到我的房间问我能不能给你摸摸奖杯,还说你长大了也要和哥哥一样,参加比赛。”
姜知远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看着姜衍说:“小衍,你小时候没有现在这么沉默,有的时候会说很多话。”
“......”
“所以我从来没有起过要害你的心思。”
“——后来呢,”姜衍张了张嘴。他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开口说话的时候,仍然像是混着血沫的。
“后来你长大了,除了学习,好像什么都不感兴趣。公司,姜家,都好像跟你没关系,”姜知远说,“这样最好。你活得太透明了,有时候我几乎都要忘记,我还有个弟弟。”
“一直到半年前——你和沈承簪结婚。我知道那是无奈之举,而且就算没有你,沈承簪也不会按约定履行婚约,”姜知远顿了顿才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打碎的胸针,是魏栖云的遗物。”
姜知远叹了口气:“即使他是碍于沈芩,被迫结婚,但其实他对于即将和他步入婚姻的伴侣,在一开始的时候,是给予了足够的尊重的。”
“你喜欢他,”姜衍打断姜知远,看着他的眼睛说。
“是,”姜知远点点头,“很早之前的时候,喜欢他。四年多的时间,我出席了大大小小上百场宴会,只见过他几面。他很少出现在那种场合,但每次只要他出现,这场宴会除了他之外,就不会有第二个焦点。姜衍,没人会不喜欢他。”
姜知远的目光轻飘飘地投向姜衍:“当然除了你之外。你太蠢了。蠢得可爱。”
姜衍沉默着接受了姜知远的评价。他是很傻,有时候姜衍也会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顶着厚重的壳的蜗牛,他在很长很长的时光里,都躲在壳里,无限期地享受独处时光,同时无限期地屏蔽情绪和情感。他具有不合时宜的钝感力和迟钝的反应力,在医院门口看到手捧玫瑰的沈承簪的时候,他仍然能够露出一点笑意,顶着带巴掌印的脸,对沈承簪说,没关系,不是很痛。
“后来呢?”姜衍说。
“后来?”姜知远笑了一声,“后来祁晚跑过来找我,说他看到你和沈承簪搞在一起。那时候他还以为跟沈承簪结婚的人是我。”
“你跟他说什么了么?”
“我么?”姜知远又笑了一声,“我问他,是不是也想爬上沈承簪的//chuang/我跟他说,没关系,我不介意,他大可以去试试。”
“......”
“再后来,我看到沈承簪处处维护你,我其实始终不太搞得清沈承簪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你了,甚至到现在为止也搞不太清楚。我之前找人跟踪过你们一段时间,偷拍了很多照片。那些照片里,他看你的眼神有时候很远,像是对着你的脸在出神,有时候又很近,看着你笑,和我在宴会上见到的沈承簪,完全不像一个人。但不管怎么样,那时候我觉得,这些本应该是属于我的。所以我又找了林清越。”
“她是为了弟弟吧。”
“对,”姜知远点点头,“她家就她一个人,父母都死了,就她一个,带个弟弟。胶质母细胞瘤。缺钱,缺医生,什么都缺。”
“现在呢?”
“现在?前两个礼拜死的。沈承簪没跟你说么?”姜知远抬了抬眼,“那天的事情之后,沈承簪帮她联系了国内最权威的医生,但太晚了,身体又差,开颅手术做完当晚,就死了。”
“......林清越呢?”
“林清越?不清楚,她当时就被沈承簪带走了,我没看见,”姜知远皱了皱眉头,“怎么?你什么都知道?沈承簪什么都没跟你说?”
姜衍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说不清是肯定还是否认。
“没关系,”姜知远说,“这些都无所谓。姜衍,都不太重要了。”
姜衍仍然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在长久的沉默中,姜知远慢慢地用白瓷勺搅拌着碗里已经凉透的清粥。
就在姜衍以为他不会在说话的时候,却又突然开口道:“姜家只剩下你一个了。出去之后,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