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 71 章 ...
-
姜衍走在前面带路,那位女人跟在姜衍身后大概三五步远的地方,始终低着头。姜衍打着伞,想给她撑,女人侧过脸,冷冷地看他一眼,故意停下脚步,用沉默的态度拒绝了姜衍的好意。俩人一前一后,走到新月湖边。
这也算是B大的一景,因为湖的形状形似新月,因此得名。
姜衍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出头,下了课的学生们绝大部分都往食堂或者宿舍方向走了,这里本来就位于校园的角落,这个时间点,果然没什么人,湖边的黄色迎春花倒是抽条了,开得灿烂。
因为在下雨,湖边的木质长椅都是湿的,没地方坐,姜衍站在湖边的一棵金枝槐下,转过身,对跟在他身后的女人说:“这里没什么人,您找我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女人见他突然停住脚步回头,先是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环顾四周,见周围确实没什么人,看上去放松了一些,慢慢抬起头,看着姜衍。
站在金枝槐下,姜衍收起伞,但仍然有一些细碎的雨水,穿过树叶,滴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抬手捋了捋刘海,尽量让语气更轻松一些:“姐姐,找我什么事?”
“你是姜衍吗?”
“对,”姜衍点点头,“我是。”
“......”女人低下头,又抬起头,反复低头,又抬头,然后声音发抖地开口:“你能不能放过我儿子?”
“......”印象中,姜衍是完全没有见过她的。何况听她的口音,隐隐约约能够分辨出,她应该不是京洲市本市人,姜衍和她似乎没有任何交集。
“您儿子是谁?”
“他......他可能得罪过你,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大约是周围没有人的缘故,女人没再压着嗓子怯怯巍巍地说话,恢复到了正常音量,外省的口音也愈发明显了。她向前一步,双手攥住姜衍大衣的下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替他向你道歉,对不起啊,真对不起啊,是他做错了事......”
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一些,两个人站在金枝槐下,被雨打掉的叶片混杂着雨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女人本来就是淋雨走过来的,头发和肩膀处已经完全湿透了,双鬓垂下来的两溜绺头发粘在脸颊两侧,雨水顺着鼻梁和她的下颌往下流,一张脸朝天仰着,看起来狼狈而崩溃。
“稍微等一下,”姜衍说,“您儿子叫什么?”
“他......他叫陈阳,他跟你是一个系的......不对,他说他是什么双修.......但他跟你上过一节课的,你认识他的。你是姜衍对吗?”
“......”
距离那门《从世界经济看中国》课程结束已经很久了,姜衍没想到会再次听到陈阳的名字。那么眼前这位情绪崩溃的女性,大概是陈阳的母亲。
她在雨中失态,满脸雨水和泪水地攥住姜衍的衣角,祈求姜衍放过她的儿子。
和那天在宿舍时,祁晚举止失控地祈求姜衍放过祁家的场景如出一辙。
“......姐姐,”姜衍伸出手扶住女人的手臂。雨越下越大,攥住衣角的力气也愈发重地向下拉,仿佛承载了她的全部重量。
“......阿姨,”姜衍终于换了一个听上去似乎没那么礼貌,然而情感上更亲近一些的称呼,认真地说,“阿姨,发生什么事了?”
女人蓦地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盛满难以置信和痛苦的神情,嘴唇颤抖,“你......不是你做的吗?”
“......”姜衍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但没猜错的话,是沈承簪为了他做的。
于是他避而不答,只是再次重复,“发生了什么事?是陈阳说让您来找我的对吗?”
犹豫了一会儿,女人反复端详姜衍的神态面容,以期得出姜衍是否值得信任的结论。
但很明显,她没得选。又等了一会儿,女人攥着姜衍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之前凝聚的目光发散开,没什么焦点,似乎陷入回忆中,又似乎只是在组织语言。
“是......是阳阳让我来找你的。他......他......他被劝退了,”她的声音近乎呜咽,“系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他学术不端,买论文,考试还作弊......按B大的校规,系主任说,他说要么自己退学,要么等着被开除......我不信啊,我不信啊,阳阳是个好孩子,怎么可能作弊呢?阳阳一直不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的好几天.......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我跪在地上求他吃点东西,可他却突然跟我说,是你,是你做的,他说他得罪了你,所以B大才会抓住他不放。我没有办法了,姜衍!姜衍,姜衍,姜衍我求求你,是你对吧?阳阳得罪过你是吧?是你做的对吧?”
“......”姜衍被她的力气拽得下坠,肩膀沉得站不住脚。以沈承簪的做派来说,并不会诬陷陈阳,所以B大认定陈阳学术不端的行为,大概率是真的。
“阿姨,做过的事,要承担责任的,”即使被她拽得站不稳脚跟,姜衍仍然语气平静,“我想您和陈阳都清楚的,B大对于陈阳学术不端的认定,绝不是谁在构陷他。”
“学术不端!?什么学术不端?B大好几万个学生,你敢说这其中没人做过弊?!阳阳都跟我说了,保研买论文这种事大家都在干!凭什么就他被开除?姜衍,是你做的对吧?!姜衍,所以学校才针对他!”
“......和陈阳一样,我只是B大一个普通的大三在读生,没有诬陷他的能力。”
“.......”见姜衍始终没有承认,女人似乎逐渐失去耐心,她仅剩的一些理智在越来越大的雨中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绝望和狰狞,攥住姜衍的手腕,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姜衍,阿姨知道你厉害,姜家,沈家,阳阳都跟我说了,我听不懂......但阿姨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姜衍,放过阳阳吧,阳阳之前做错了事,但你看你现在不也好好的吗?但是阳阳不一样,他是拼了命考上B大的,如果被开除,他就活不了了,姜衍,求你了,阿姨求你了。你不信是吗,走,你跟阿姨回家,你回家,去,去看看阳阳,他快死了!他真的会死的!阿姨没办法了,阳阳对不起你,阿姨求你了,阿姨给你跪下行不行!”
“......”姜衍拉不住她,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姜衍跟前,仰面看着姜衍,手里仍然紧紧地攥着姜衍的衣角,“求你了,姜衍,你放过阳阳吧,他可以休学,他留级,他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了!别让他退学行吗?求你了!”
她仍然在持续不断地哀求,姜衍试图拉起她,但拽不动她,只能弯着腰扶着她的手肘,始终沉默不语。
在她终于发觉反复的哀求不起效时,她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站起身,神经质地开始整理外套的下摆。
“......阿姨,”姜衍缓缓开口。
她没等姜衍说话,蓦地抬起脸,悚然盯着姜衍的眼睛,说:“阳阳做错了事,如果你非要惩罚他的话,我来替他还吧。”
说完,在姜衍还没来得及作任何反应时,女人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新月湖中。
二十秒内,姜衍快速拨通沈承簪的电话:“沈承簪,新月湖有人跳河。”然后挂断电话,迅速脱掉外套,跳进湖中。
十分钟之内,B大的安保人员迅速到达现场。她其实没想死,姜衍跳下湖,托着她尽量浮出水面时,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她浑身颤抖,闭着眼睛胡乱扑腾,求生的意志使她顺从姜衍的力气,仰着脸拼命向上挣扎。
安保人员训练有素地将两人捞上案。
经院的辅导员战战兢兢地递过来一块毛巾。姜衍看到她的手在抖。
姜衍接过毛巾,平静和缓地安慰年轻的辅导员:“姐,没事儿,别紧张。”说完捡起刚刚扔在岸边的衣服披上,拿着毛巾擦头发,转身回答安保人员的问题。
陈母落入水中的时候呛了几口水,没什么大碍,送往医院了。
沈承簪来得时候,姜衍还在配合安保人员的工作。他是先听见的脚步声,急促的、很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用了浑身的力气。
姜衍闻声转过头,还没看清来人,沈承簪就已经站到了面前,重重握住姜衍的肩头,十根手指像是嵌入骨头和肉的间隙中。
姜衍哼了一声,抬起头,看见沈承簪颤抖的脸——整张脸都在颤抖,从嘴唇到牙关,虽然是很微小的幅度,但紧张的情绪如此鲜明的躯体化,在沈承簪脸上,姜衍也是第一次见到。
“姜、衍。”沈承簪说,“你想死吗?”
姜衍被他捏的哼了一声,像安慰受惊的辅导员一样安慰沈承簪:“沈总,没事儿,别紧张。”
“你想死吗,姜衍?”
沈承簪很慢地、咬字很重地再次重复道:“姜衍,你想死吗?!”
“......”姜衍叹了口气,避开沈承簪的眼睛,说:“沈总,我想活着的。有点痛,先放开我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