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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善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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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玉挽气弱无力,瘦得凸起的脊骨顺门板慢慢滑落在地,侧着脸环抱住膝盖,伶仃身影蜷成一团。
屋内安静极了,清清幽幽,漫无边际。悄寂化作巨兽,欲要连皮带骨地一起吞噬掉他。
深夜,气温渐凉,迟玉挽靠住湿冷的门框,思绪迷濛不觉,仿佛能听见血液在皮肤下汩汩流动的声响。
胃里痉挛,疼痛在身上游走,漫入骨缝。不消片刻,他的额间渗出薄汗。
五脏六腑,具体不知道哪里疼,但迟玉挽就是疼得恍如梦寐,牙齿不禁碰到舌尖,轻轻舔了舔。
……
[我不是。]
[你也不是。]
恍惚间,楚辙舟在他耳边说话,拙嘴笨舌,似乎对他无计可施,口吻充满着无能为力。
晕沉的意识海里,他的声音像一簇微弱的火光,光焰幽微如萤火,但亮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有些惹眼。
玉挽眼皮发着抖,乌黑的鬓发贴在脸颊。
他闭上发涩的双眼,舌尖边缘向后卷,舌背乖顺地顶住上颚,强忍着疼不肯再动了,没有像从前一样用刺破的力道磨咬出血才知道要罢休。
汗水洇湿大半衣裳,玉挽颤颤扶墙站起,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脚步踉跄,险些站不稳。
明泽说,生病应该吃药。
明泽待他好,不害他,玉挽平常很听他的话。
他勉强踱步回卧室,没有力气抬手开灯,楚辙舟送来的药箱盒摆在房间床头柜,费力搬动,想去找能止疼的药。
盒盖锁扣卡得紧,迟玉挽用了很长时间才拆开,翻到一瓶胃药,十指颤抖去拧瓶盖,下一秒钟手腕脱力搭下去。
医药箱只占据了小半桌面,几近悬空,一搭一拖,蓦地重重摔到地板上。
霹雳乓啷!
药丸七零八落撒了一室,狼藉满地。
……
卧室昏暗,没有点灯。
迟玉挽静静的,面庞苍白而清瘦,有一种奇异的平平淡淡的惨然,眼睛深处含了一簇泪水,偏偏好生生的兜在眼眶里,一滴不坠。
一阵极度的眩晕过后,世界摇晃。他的膝头泛软,彻底没了力气,身体飘落,像一朵凋敝残落的花瓣,朝床上倒了下去,深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
公寓的小区门外。
楚辙舟坐进车里,面上笼了一层凛冽的寒意,他点火挂挡,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却迟迟不动,直到熄了火。
心尖密密麻麻感到异样的疼,刚才在楼上……真是他一生中迄今为止最无力的时刻。
楚辙舟的眼睛直直望向前方,不停回想迟玉挽对他说的话,回想夏逢山今天疾步走进办公室,神情凝重,说迟玉挽在学校出了点事。
传闻里的照片,楚辙舟没有看见。
不是做不到,而是他不愿意不尊重迟玉挽。
夜色浓郁,可迟玉挽的眼睛瞧上去比面前的黑夜还要漆黑,令人看不透,琢磨不懂。
“迟玉挽,你到底……”
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公寓里外静默,小区门边一盏瘦长路灯散着光。楚辙舟一直待在迟玉挽的公寓楼外,没有离开。
背后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织网,他逃不过,也不愿逃,只能静待原地,默默无言地守着。
楚辙舟右眼皮不安跳动,他点燃了烟,照例不抽。
自从遇见迟玉挽之后,不知不觉中便养成了这个怪习惯。
他沉眉思索着,烟蒂的一点猩红映入眼底。
半夜,夏逢山来电。
“楚总,侵网发布照片的人查到了,已经被行政拘留,但是……”夏逢山顿了顿,“但是他说他是受人指使,应该是对方在网上临时雇的一个黑客。”
“继续查。”
楚辙舟沉默片刻,又道:“蒋家。盯一下蒋成蹊。”
男人闭着眼睛,似叮嘱似警告。
“夏逢山,如果查出……更多牵扯到迟玉挽的事情。你必须、立刻停手。”
迟玉挽清白干净,无论他的过去透明与否。认识至今,这个念头在楚辙舟心里从未变过。
与此同时,教师公寓的小区后门,一团隐蔽的黑幕阴影处,一辆轿车悄无声息停在路边。
驾驶座里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楚氏晚宴上的蒋家少爷蒋成蹊。
“停职了啊。”他喃喃,偷窥着公寓楼里的一盏灯光。
下意识地,令人战栗的胆寒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恐惧如影随形,然而很快,这股恐惧被另一股更为隐秘的掌控快感压了下去。
那天见到迟玉挽,他就觉得不对劲。
后来托在京市的朋友一打听,才知道陆寒霖竟然死了。
陆寒霖死了。
惊天炸雷般的消息。
也是,只有他死了,迟玉挽在盛江市的出现才有可以解释的理由。
震惊之余,不受控制地,体内另一股邪火冒了上来。
原来毁掉一个人的滋味,这么令人上瘾。
尤其是,那个人是迟玉挽,曾经那么高不可攀,远在云端的迟玉挽。
那天晚宴上,他才算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的相貌。
从前陆寒霖在的时候,任旁人有几个胆子也不敢细瞧他。
他当初不过是醉酒想多看两眼迟玉挽,甚至还没看,就被陆寒霖逼到在京市待不下去。
迟玉挽总是笑得温顺轻柔,没想到心这样凉薄,当初一个人就能把京市的水给搅混了,搅得天翻地覆。
现在陆家太子爷死了,竟然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京市,真是好大的勾人本事。
夜里,狐朋狗友打来电话叫他过去凑个场子。
蒋成蹊手里不停把玩着打火机,火光照亮了他有些莫测的眼神。半晌,他瞧了一眼车窗外的公寓楼,扔掉打火机,猛一脚踩油门,向前方疾驰而去。回道:
“玩学生有什么意思,玩老师才有意思。”
……
*
一夜未眠。
楚辙舟在车里坐了一晚,一丝不苟的西装衬衫起了褶皱,衣服没换就要赶去公司。
动身之前,他往迟玉挽的公寓楼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下车去不远处的早餐店买了一份早点,不声不响搁在迟玉挽的门前。
驶到路口时,另一辆从小区开出来的轿车与他擦肩而过,车速有些快,接着与他背道而驰。
迟玉挽昏昏睡在摇晃的车厢内,头枕在一双腿上。
傅知序的手掌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牢牢相扣,固定住迟玉挽的身体。他半抱着他,面带隐忧,不停抚摸他的头发,低低地叹息,珍惜地叫他:“小玉。”
迟玉挽潜意识里应当是不太喜欢消毒水的味道,睡在病房中并不安稳。落下病根的身体不好治,去医院检查一番,给迟玉挽打了营养针和安神止疼的药,傅知序不耽搁把人带回了杨庄,一路照顾,不假手他人。
迟玉挽陷入昏睡的几天时间里,满世界的人在找他。
学院教学办和姜鹤都联系不上他,邮箱里躺了许多封学生的邮件,还有一封未知号发来的邮件,署名蔺川。
迟玉挽昏睡了多久,杨庄就持续闭门谢客了多久。
周一清晨。
姜青屿等在杨庄门外,平时总是懒散森然的面孔此时颇有几分魂不守舍。
他的行程定了下来,明天就要离开盛江,不能再耽搁。离开之前,心心念念着想要多看一眼迟玉挽。
上次晚宴,怕楚辙舟撞见,他走得匆忙,竟然忘记了要留小玉的联系方式。
完全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想见面也只能干等干着急。姜青屿又是个阴晴不定的性子,滋味更加不好受。
谈情说爱,没有经验,真是一件难办的头等大事。
绵长刺耳的吱呀声响起,身后朱漆大门缓缓推开半扇。
老伯走了出来,看见台阶下的身影,好心叫他回去,扬声喊道:“今天园子不开放。”
姜青屿等得焦躁,此时满心满眼装的是迟玉挽,没有跟别人拉话闲扯的心思,不耐回道:“等人。”
老伯也不生气,笑呵呵道:“等心上人哪。”
心上人。
乍一听这说辞,姜青屿心神一荡,牙根发酸,不禁微微扯动了唇角。
他没什么学问,接手德启集团之后能混出个名堂,全靠从前混场子时四处学来的驭下手腕和一些野路子。
心上人……听起来怪文绉绉的。
迟玉挽长在他心上?他们前后才见过两面而已。
姜青屿哪里懂那么多门道,他心思粗鄙,只知道迟玉挽现在是他相好,以后是他屋里头的人,未来是他老婆。
老伯道:“你来杨庄等你的心上人,不巧我家先生的心上人这几日留宿这里,怕是不方便。”
说到这里,老伯不自觉叹气。杨庄院外的青藤枝桠已经长得密密麻麻了,院内却还睡了一位娇花弱柳。
迟少爷身子骨弱,受不得一点惊扰。
姜青屿心烦意乱,夹杂着不舒服的气闷,还有一丝莫名不安。
好端端的,他们园主怎么又冒出个心上人,他和小玉只知道这一个幽会的地方。
迟玉挽人在哪里,今天会来么。
这样想着,姜青屿竟然无端生出一种微妙的被控制和玩弄的错觉。
实在窝囊极了。
……
迟玉挽之前的风寒就没好全,拖着虚弱至极的身体熬了几个长夜,衣衫单薄就那么睡在书房,吃尽了苦头。
这一回昏了又醒,醒了又昏,来回折腾,躺到第三天,才在午后清醒过来。
傅知序在他床头挂了一个小小的丝绒香包,有安神静气的效果。
迟玉挽昏迷不醒时,傅知序便坐在他床边读信,读林璋寄来的旧信。
隔着一帘床幔,语调温和地一封封读给他听。
“知序……”
轻轻的一道微弱气音。
傅知序读信的声音倏而停住。
“小玉?”
帐里传来一声细弱的回应。
幔帐掀开,迟玉挽手指动了动,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头微偏,脸色雪白憔悴,眼睛枯黑而平静。
傅知序搁了信端详他片刻,隐去眉心忧色,宽和地朝他微微笑起来。他伸手去探他的额间温度,又用棉棒沾了温水,润了润迟玉挽略显干涩苍白的唇。
做完这一切,傅知序掖了掖被角,温声说:“抱歉,恕我冒昧。”冒昧清早去寻他,发觉不对劲时闯进家中,又在他一无所觉的时候,接他到杨庄来。
他又问:“要喝水吗?”
玉挽的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凝在他脸上,轻轻点了点头。
傅知序扶他起身,迟玉挽虚弱无力得像一滩软泥,脸颊靠在他宽厚温暖的肩头,身体深深嵌进他怀里。
傅知序喂他喝了几口温水,从衣襟口袋里拿出手帕,抹去他流在唇边的水渍。
“知……”
傅知序动作停了停,耳朵贴近他,“要说什么。”
迟玉挽张了张嘴,竟然发不出丁点声音。
傅知序温和笑开,神情十分包容耐心,将他的碎发理到耳后,伸出掌心,“写在这里。”
玉挽长睫闪动,他的手指弯曲,撑起一点力气,慢腾腾在他掌心写下了柔软多情的两个字。
“善缘。”
知序,行善事,结善缘。
傅知序神色微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否认他的话,然而他什么也没多说,最终叹道:“好好休息。”
他将先前被迟玉挽退回来的钥匙交到他手心,林璋曾经编写刊物的杂志社旧址,如今也可以算作是留给迟玉挽的遗物。
“月楼的玉兰花开了,等你休息好了,去看一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