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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伺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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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说完便忐忑屏声,等待着他的不解质问。
听筒里,轻柔低弱的声音响起:
“好的,谢谢你的通知。辛苦,早安。”
气氛静默一瞬。
对面的女孩子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似乎心软了,主动解释缘由。
然而她也只是充当一个传声筒的角色,无法改变学院的决定。
年轻的姑娘语无伦次,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话里同情和可怜的情绪却表露无遗。
迟玉挽耐心听完,应声答好,慢声细语地说:“麻烦您,可以告诉我接替课程老师的联系方式吗?方便课程交接。”
他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和,甚至带了点安抚的笑意。
从始至终,迟玉挽没有质询学院的停课决定,好像对此并不疑虑,又或者遗忘了要询问原因,总之他极顺从地、毫无抗争接受了结果。
最后,对方无力说了一句半真半伪的场面话:
“迟教授不要多想,学院是想给你放一个假。”
人在用心准备做一件事的时候,大脑是装满的,当被告知你准备的东西不会有用武之地,那些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强力抽走了。
或许起先会卸一口气,再之后就会感到若有所失的茫然,整个人空了下来。
迟玉挽静立原地半晌,一时半刻想不出要去做什么。
不必去上课,好像也无事可做。
澄然的橘色阳光穿透窗户,在他身上镀下了一层茸茸的光圈。
玉挽慢慢转过身,去卧室换了一身面料柔软的家居常服,将轻柔披垂下来的黑发用丝带细致系好,再从一侧肩头顺下。
他从镜子里面去看自己的脸,舌尖被咬破的伤口还未愈合,轻微的疼。
走进书房,打开邮箱,迟玉挽将标了记号的几份邮件点开,解答学生上一节课的问题。
这些原本他准备在课上解释。
他将自己的授课计划和课程考核方案一并发送给另一位老师。
做完交接工作,迟玉挽捧了一杯热水,安静而小口地喝着,倦意袭来,他陷进柔软的床铺间,迷糊睡倒了过去。
他睡得安稳而宁静,不知道学院因为他的事情,处处骚动不安。
海大旧楼。
蔺川照常去听迟玉挽的课,左右等不来人,于是随手抓了个学生问道:“迟老师今天请假了?”
学生闻言十分失落,摇了摇头。他的面色也有些怪异,语焉不详道:“迟老师他出了点事情……昨天学院发了通知,迟老师这学期的课都由别人替代。”
蔺川变了脸色,“什么?”
他平时埋头实验,在学校朋友并不很多,于是立马联系自己的师弟。
出乎意料的,师弟回他:“师兄,你就别再问了。”听这话,他的师弟显然是知道一些事情始末。
追问不来,蔺川没法子,他翻开手机,去找之前记下的迟玉挽的邮箱。
……
行政楼里,两边吵得正凶。
其中一方是姜鹤,他是力荐迟玉挽入职丰海大学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玉挽的担保人。
他一拍办公桌,将大半生积攒的气势架子都摆了出来,势必要为迟玉挽讨要说法。
对面为难道:“姜老师,院里领导的意思是等风头过去一点您再来,让迟教授休个长假,先由别的老师代课。”
姜鹤勃然,“别跟我提休假这一套,这相当于处分你知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是课教得不好,还是课题没积极争取?”
教办的管理人员闪烁其词。
姜鹤来时倒是听说了点风声。
事情的起因是一张照片,海大的校园内网,昨夜不知道被谁侵入,首页挂了一张照片。
关于迟玉挽的。
照片里的他面容留有青涩,相片内容和青涩丝毫无关。昏暗暧昧的灯光环境里,他的唇边沾了酒,眸光潋滟,半躺着,似乎被不止一双男人的手抱在怀里。
顺从,羸弱,完完全全是一个被豢养的金丝雀模样。
现在网端照片被加急处理过,已经不在了,但是校内不少人都看见了。
考虑到影响散播了出去,私下也有不少学生议论,学院综合考量,决定让迟玉挽休息一段时间。
“到底什么照片,能让一个广受好评的老师停课?”
姜鹤不清楚具体情况,心里着急,脸色难看,然而对方始终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
“姜老师,学院的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关于照片的事情,技术人员已经解决,但您最好不要跟迟教授提这件事,免得……”免得对他造成二次伤害。
商量半天,最终谈不拢,学院决议看似已经无可转圜,教办的人以一句话作结。
“学院也是怕迟教授受到闲言碎语的影响。”
*
夜幕低垂,暮色苍瞑。
迟玉挽正在厨房熬粥时,门铃突然响起。
他擦净手上的水渍去开门,楚辙舟身姿笔挺,站在外面。
他平常工作繁忙,一周保持两次或三次的频率跟他见面。
来迟玉挽的家,帮他整理冰箱食材,做一桌家常菜,检查屋子里有没有需要更换的家居用品。
不知不觉,楚大总裁慢慢融入了楚明泽从前的影子。
吃过饭,楚辙舟洗了碗坐在客厅沙发,他比平时多留了一会儿功夫,但并不说话,就那么直挺挺坐着。
迟玉挽叠好衣服,端来一盒豆糕点心。
楚先生每一次来必定会在九点之前离开,他从来没有在公寓里留宿过夜,甚至连晚上九点这个时刻都把握得十分精准,一分一秒也不僭越。
迟玉挽不作声不催促,楚辙舟看了他一眼,道:“我再看会儿文件。”
一句极苍白的解释。
楚辙舟向来严整端肃,态度避嫌,留在这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迟玉挽目光掠过他手里的合同标书,善解人意地清柔一笑。
这一页,楚先生似乎看了快十分钟了。
气氛陷入了难言的沉默,楚辙舟沉吟片刻,毫无预兆地喊道:“迟玉挽。”
“嗯?”
合同纸张被楚辙舟的手掌大力攥得变了形,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
他的问话谨慎而委婉,“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玉挽浓密的眼睫垂落下去。
“工作”、“顺利”,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他当即明白了楚先生的异常因何而起。
迟玉挽不急不缓,笼统答复:“顺利,我也安好。”
学院的事情,于他个人而言,没有关系。
他的回答在楚辙舟的意料之内。
迟玉挽苦,但不会诉苦。
灯光下,他单薄的躯体包裹在纯棉质地的家居服内,整个人显得温暖而柔软。
楚辙舟别过脸去,道:“我可以以海大校友的身份和个人名义给学校捐款,不牵扯集团。”
说一脱口,他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过于直言不讳了,也容易引起曲解。
楚辙舟想表达得隐晦一些,说出来的意思却有些不明不白,怕玉挽误会,他又补救道:“我的意思是说……”
迎上迟玉挽的眼睛,他喉结滚了滚,目光清明,沉声道:“迟玉挽,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仅仅、仅仅是朋友间的帮助。
仅仅是见不得他任人欺负,而自己无动于衷,什么也不做。
明明以他毅然果决的性格,决计不会说出这样不清不楚的话。面对迟玉挽,话语体系不由自主变得颠三倒四,不知所谓。
迟玉挽静静听他说完,理解地笑了笑。
楚辙舟默了默,终是坦白道:“我想让你过得自在舒坦些。”
玉挽微微侧倚在沙发上,腰身折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他安静望向楚辙舟,眼睛近乎初生婴儿一般干净。少倾,朦朦白雾漫入眼眶,变得湿漉漉起来,像是要落泪的样子。
楚辙舟心脏一紧,漏跳半拍,手里的文件纸张被捏得完全看不出原样了。
他艰难思索着如何开口才合适,想叫他不要担心也不要哭,事情他会替他解决。
下一秒钟,迟玉挽却说了一句对楚辙舟来说无异于天旋地转的话。
他凝望着他,轻声开口:
“可是,玉挽明明没有把楚先生伺候好。”
柔静轻软的一句话,生生化作一把软刀,带着密密麻麻的斑驳尖刺。
楚辙舟瞬间变了脸色。
随后长达半分钟的时间里,他那张永远严肃刻板的面庞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接着失态,狼狈,混乱不堪。
他猛然站起身,右手食指不停叩动文件袋,似乎着急此刻必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终于勉强冷静下来,然而他最终只是对迟玉挽轻声说了三个字,无力而苍白:
“我不是。”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些人,不是对你别有用心的人。
迟玉挽颔首,并不反驳,“嗯。”
深深的无力一股脑涌上来,蔓延到血液骨髓,楚辙舟闭了闭眼,如鲠在喉,维持尚存的理智,又道:
“你也不是。”
迟玉挽仍答:“好。”
黄色灯光软软洒向地板,窗外微风拂进客厅,绿松石鸢尾轻轻摇曳着枝叶,屋内和往常一样的温暖静谧。
楚辙舟却觉得分秒也待不下去了。
迟玉挽送他到门边,半边身体隐藏在门后,仰面同他相望,嗓音温柔,“楚先生想要,可以随时问我拿。”
楚辙舟喉咙发紧,不发一言,转身大步离开。
……
门后,迟玉挽背靠门板,面上没了方才面对楚辙舟时那样柔弱不堪的楚楚情态。
伸出舌尖,磨了磨口腔内壁,感受着小小伤口带来的刺痛。
他静静地想,楚先生真是一个好人。
“伺候好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不止一个人这样对他说过,即使对他说过这些话的人后来被陆寒霖一个个清算处理。
可是,可是陆寒霖……
玉挽没有一点情绪地想。
唯独楚先生,待他好,别无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