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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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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知序不多打扰,静坐片刻就要起身离开。
他贴心叮嘱:“穿过左手边门廊,最里间是洗浴池。”
说话间,稍一倾身,抬手用金钩将丝罗帐勾起,不经意地低眸,与仰面躺在雕花木床上的迟玉挽目光相触。
迟玉挽的脸没什么血色,白得像一捧雪,乌鬓如云,面颊陷在柔软的织棉锦锻里,颈侧渗出几滴虚汗,衣裳领口被刚才喂过去的水沾湿,半透明的布料贴在锁骨处,随微弱呼吸一起一伏。
他的眼睫半阖半掀,隐隐扑簌着,微张了嘴,吐露出两个字,嗓音轻到几不可闻,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出声。
“知序。”
傅知序盯看几秒便挪开视线,弯腰附耳过去,安抚似的攥了攥他冰凉的指尖又放开,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
“杨庄暂且只有我的衣服适合你穿,拿的是干净全新的一套。尺寸大是大了些,等下次……”顿了顿,傅知序收回俯身撑在他上方的姿势,把话说完,“等下次来,再给你准备合体的衣服。”
迟玉挽睡在那里,伶伶仃仃,可怜到说不出话。
傅知序眼神温柔,藏有担忧,语气带着极爱惜和珍重的意味,迟来地问了一句:“小玉,我能留下你吗?”
迟玉挽露出一抹极淡的笑,低低的“嗯”了声。
他笑,傅知序也笑,温声道:“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转身离开,替迟玉挽关上屋门。
远离迟玉挽休息的内院,傅知序同老伯在堂屋正说着话,毫无征兆地,他问:“我是广结善缘的人?”
老伯失笑,“您要是不算善人,那世上就没几个善人了。”
见傅知序神思不属,他劝道:“先生留下了迟少爷,现在能亲自照顾他,不用太担心。”
杨庄地段较阴湿,迟玉挽来的第一天,傅知序就着手准备在内院的每一间居室里铺设地暖。
傅知序眉心微动,轻抬眼帘。
“我让小玉留下,他答应了。”医生开了七天一疗程的药,他有意借此机会让玉挽按时按点地吃完。
老伯不解。这不是很好吗?
傅知序摇了摇头,“我刚才如果要他离开,他一定同样毫无怨言,说不准现在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这不能算留住了他。
“杨伯,你知不知道小玉喜欢什么。”傅知序口吻简述,并非疑问。
老伯犯难,“这……”
傅老先生同林璋通了许多封信,信里的内容他也看过。按理说,即使没见过迟玉挽,也应当能从信中稍微了解到他一星半点的喜好。
偏偏,林璋的来信里,还真从没提过迟玉挽喜欢过什么东西。
“杨伯见到他之前,是不是也觉得小玉是一个很好了解的人。”
只知道他很好,好相貌,好脾气,好相处。
再具体些,问他还要好在哪里,说不出更多了,好像对他一无所知。
傅知序眼底映了光,轻叹声微不可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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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玉挽卧床几天,筋骨躺得酸痛,稍一动弹骨头缝里止不住的泛酸。身体左右不得安宁,傍晚时分,索性起床,洗浴过后,他穿上傅知序略显宽大的衬衫,挽起过长的衣袖,披了一件薄衫外套,慢步走出房间。
夕阳斜晖映照,杨庄叠山理水,布局疏密相间。
迟玉挽环绕山岛,漫无目的地朝前走,进到一座亭阁。
常年守在庄里的杨伯穿得干练,正坐在亭里石凳上,用棕绳编蓑衣,布满老茧的手像枯瘦的老树根,却灵活翻飞着,显然对这项技艺十分娴熟。
老伯眯着眼睛,惊道:“迟少爷怎么来了?”
迟玉挽忙止住他欲要起身让座的动作,轻笑,“四处走走。”
“叫我玉挽就好。”他的喉咙干涩,嗓音又轻又低,只能说话时尽量控制自己不失声。
老伯见状,拿起石桌上水壶和茶碗,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陈皮姜茶,止咳,散寒。”
迟玉挽欠了欠身,道谢接过。
老伯看他这样客气,笑容和蔼,“闲在庄里没事,随便泡的茶,比不得外头珍贵上好的茶叶,也只有小玉挽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的手艺。”
他称呼玉挽时在前面加了一个“小”字,是随着故去的傅老先生的叫法,语气祥和慈爱。
迟玉挽捧杯微抿一口,醇厚香气流过舌尖,口感偏爽辣,温热茶水涌进胃里,驱散了体内寒意。
青年垂颈时发丝散落双颊,一双眼睛纯澈而柔和,低道:“很好。”
陈皮和生姜配在一起煮水,能祛除寒湿。
老伯笑了笑,旁人瞧不上的东西,玉挽少爷倒很珍视,稍微对他用心一点,他就觉得你千般万般好了。
这茶,连平时来杨庄的一些不谙茶道的客人都看不上眼的。
他微哂着摇头,暗道幸好傅先生是真心待他好。也不知道林璋先生怎么养出来的,这样宁静淡泊的性子,落在心思不堪的人手里,少不得要遭罪。
老伯继续编蓑衣蓑笠,迟玉挽坐在一旁静静观看,乌睫半垂着,脸色安宁。
蓑衣蓑笠是特意为参观杨庄的游客准备的,盛江天气多变,来时不带伞,骤雨突降就走不了了。
老伯爱折腾,园里不少栽花瓦盆都是他用泥坯亲手捏制。
见玉挽瞧得认真,他说:“都是些没几个人会要的小玩意,也不贵重。”
迟玉挽侧过脸,轻出声道:“我认识一位小姑娘,手艺跟您一样灵巧。”
保园艰难不易,一山一水都要苦心营造。诺大的杨庄,除了傅知序,玉挽只见到过他一个人,必定常年劳累。
小时候师父不是没教过建筑栽植,迟玉挽也很用心研学,兜兜转转,最后发现他的一双手,好似天生只能拿的动一支笔。
“看来是位心灵手巧的小姑娘。”
迟玉挽想起阿梨讨喜的模样,认同颔首,“嗯,聪慧可爱。”
说话间,天色暗了下去,初秋的风掠过树梢枝头,吹得叶子沙沙作响。
晚霞收尽,青灰色的云层聚拢上空,接着便下起了雨。
老伯抬头,“这天说变就变,小厨房里煨着汤呢,我得去瞧瞧火候。”
他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抱起蓑衣,蓦地想到什么。
杨庄外那位等人的客人,不知道走了没有,那人脾气犟得很,早晨怎么劝也不离开,中午他去看了一眼,他还在那里。
玉挽见他面色迟疑,眼神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老伯说不用,三言两句简短解释了一遍,又道:“还推着轮椅呢,不良于行,看着怪可怜的。”
闻言,迟玉挽一怔,继而垂眼微敛了眸光。
雨势渐大,他撑起伞,又向老伯借了一把。
杨庄正门外,屋檐下有一道被雨淋得半湿的背影,困在原地,颇有些狼狈。
是姜青屿。
他懒懒垂着头,黑发凌乱不羁地搭在额前,说不上来脸上是什么表情,阴沉,又好像存了点希望,总归没有多高兴。
迟玉挽很是费力地拿稳伞柄,抬脚走进雨幕里。
姜青屿余光瞥见了他,猛一激灵,转过头去。
伞下身影孤清似竹,乌发垂落,视线往上,只能窥见一截白皙如玉的下巴,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踏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姜青屿不由自主挺直腰背,眼睁睁看着他走近,心脏莫名狂跳,喉结上下滚动,一时间失去了言语能力。
迟玉挽走到他面前,伞盖轻抬,露出一张素白却不掩秀美的脸。
轻风拂过,淡香盈鼻。
男人一双浓黑的眼睛直直盯视迟玉挽,良久,他勾起唇角,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道:“你来了。”
迟玉挽病容未褪,唇色泛白,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程,再被冷风一吹,禁不住蹙眉咳嗽两声。
姜青屿面色一凝,“怎么了?”
迟玉挽莞尔:“没事。”
姜青屿看他病歪歪的,心中不是滋味,“以后下雨就别来,不用特意跑一趟。我刚巧路过,并不是专程来的。”
他下意识想接过玉挽手里的伞,伸直了上半身,发现连这样一件小事也办不到时,神情略显僵硬。
迟玉挽不知他所想,“青屿,我们先进去吧。”
姜青屿因为“我们”这个词,面色稍霁,心情稍微好转了些。
来日方长,他的腿不会一直这样残废下去。
不过,进去,去哪里?
抬眼一瞧,姜青屿这才迟钝发现迟玉挽来时路的方向。刚才一见了他,整个人五迷三道的,只顾近距离看他的脸。
现在失了的神魂回来了几分,再细察迟玉挽……终于发觉一件从方才就被他忽视的、不得了的事。
他身上穿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
是男人的衣服。
姜青屿面色顿时阴沉了下去。
慢慢转动脖颈,指向他身后杨庄半开的大门,男人口吻森森,充满着不可置信,“等等。你,你一直在这园子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