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打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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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江焕揭穿刺客身份，得到圣上恩准回到永寿宫侍奉太皇太后。
江焕引出刺客一事已在宫里传遍了，孙嬷嬷知道她是个人才，便特许她跟在自己身边一同照料太皇太后。
晨时，太皇太后披散着黑白相间的长发坐在妆台前，孙嬷嬷拿着一把羊角梳，细细替她梳理青丝。
太皇太后的头发虽然泛白，但打理得极好，只是先前病了几日，掉了不少，是以，孙嬷嬷梳理得愈发小心细致，不敢让其他侍女代替。
她从身旁江焕端着的银盘里挑了一只花鸟玳瑁宝钗，替太皇太后挽上，凑到太皇太后跟前，对着铜镜中的二人：“太皇太后今日气色不错。”
太皇太后听了唇角微扬，抹了下齐整的鬓角，在镜中左右看了看，叹道：“只可惜岁月不饶人，每病一回，我就感觉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条。”
她透过铜镜看向孙嬷嬷：“你看上去也憔悴不少，往后有些事还是让丫头来做。你就陪我说说话。”
孙嬷嬷躬身道：“这些事我做了几十年，都做惯了，若是清闲下来，只怕还不习惯咧。您就安心吧，我陪着您不走还不行吗？”
太皇太后仍是淡淡地笑着，眼中却流露出一抹愁绪，作势要起身，江焕赶忙去扶。太皇太后多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
江焕垂首屈膝：“回太皇太后，是。”
太皇太后点点头：“先前是在哪个宫当值？”
“原是在永寿宫当值的，半个月前瑞景宫缺人将我叫去侍奉圣上，后来又调到监正手下打理园中的花草，这几日才调回永寿宫的。”
太皇太后又多瞥了她几眼，喃喃：“我像是有些印象。奕儿这孩子平日公务繁重，只有哀家病了才会来永寿宫，自从半月前来过一次，后来就再没看过哀家。他近来可好？”
孙嬷嬷与江焕对视一眼，太皇太后又叫错人了，还以为当今圣上是百里奕。
江焕垂眸扶着太皇太后跨出门槛：“圣上龙体康健，娘娘不必忧心。”
走出殿内，步入园里的朱色游廊，两侧繁花盛开，有粉白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太皇太后行至园子的小亭中，坐在海棠木椅上歇息，已近午时，柔和的阳光弥漫在四周，暖洋洋、晕沉沉，好似时间也变得拖沓起来。
“宫里的人怎么好像越来越少了？”太皇太后望着园子的牡丹喃喃：“花开得再好，无人欣赏又有何用？”
想来太皇太后待在宫中几十年，风景再好也厌腻了，加上百里家人丁稀少，如今只剩下百里珩与一个小皇子，怎能不寂寞？
“太皇太后若是想念圣上，不如派人去同圣上说说，他知道娘娘记挂他，等处理完手上的事，定会来看娘娘的。”
太皇太后幽幽看了她一眼，转眼神色又黯了下去：“哀家是长辈，应当他来向我请安，我派人去请他像什么样子。罢了，随他去吧。”
太皇太后伸手扶着孙嬷嬷起身，转身向永寿宫走回去：“春天尽了就该入夏了，这园子的花开了败败了开，又会有新的进来。一旦在这儿扎了根，就永远别想离开，这宫里的水土滋养了这些花草，又将她们的芳华掩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穷尽也......”
孙嬷嬷道：“太皇太后，您又糊涂了，这些花草能被栽种在宫里，是她们的福分，天底下又有多少花儿能有专人伺候，比人还金贵呢？”
江焕还想说什么，孙嬷嬷冲她暗暗摇了摇头。
等太皇太后食过午膳去午睡后，孙嬷嬷将她引出来说：“如今的圣上少时一直待在宫外，与太皇太后祖孙缘浅，他能在太皇太后病时多多上心已是不易，莫要再说叫人去请的话了。”
江焕知道百里珩与太皇太后虽有血缘，但先前交集不多。不过以她对百里珩的了解，他少时缺少亲缘关爱，内心对此异常渴望，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忍受百里奕的利用。而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又对他的地位没有威胁，应当多与她亲近才是。
“孙嬷嬷，虽然我进宫不过数日，但也算在圣上与太皇太后跟前侍奉过，圣上白日在外统领朝政，夜里后宫无人替他分忧解难，内心想必也是孤单无靠的。他一个大男人不能日日绕膝，叫人看到他的弱点，但若是以太皇太后思念圣上为由将他召来，就是给了圣上一个亲近娘娘的机会。”
孙嬷嬷听她说的头头是道，不由多看了她几眼：“你口齿伶俐，差点将我说服了，只是太皇太后抹不开面子，怕是不会同意。”
江焕思忖道：“这也不难，到时候让圣上身边的太监暗示几句，圣上心领神会便好。”
孙嬷嬷对她的做法甚是满意，看她的目光也带着欣喜：“如此甚好，就按你说的办。”
于是便有了和顺受江焕所托，送雪梨银耳羹去闻宣殿一事。
一连几日，永寿宫再无人来请百里珩，他忙于政务并未对此事上心，倒是身边的张公公有些纳闷，候在闻宣殿时，时不时向门外张望。
百里珩将一本奏折摔在案上，惊得张德贤缩回脖子。
百里珩抬起眼皮将他一看：“这几日看你心不在焉，难道还在纠结永寿宫的事？”
张德贤抿了抿唇，难为情地歪着头道：“奴才也不知究竟怎么了，若是奴才想的不错，这几日应当会有动静，难道......难道......”接下来他却是不敢说了。
若那日和顺不是受他人所托来请圣上，那就真是太皇太后的旨意，他妄自揣测太皇太后的意指还耽误了事儿，可是要掉脑袋的。
张德贤慌乱跪下：“圣上饶命，奴才不该多言的。”
百里珩处理了一天事务，正是头疼胸闷之时，杵在龙案上的手揉了揉睛明穴，道：“去将那日那个小太监叫来问话。”
和顺被带来闻宣殿，对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受谁所托，一一交代。确实是那位名叫江焕的宫女所托，但听和顺所述，并无不妥。
守在百里珩身侧的张德贤冷汗直冒，头垂得越来越低。
百里珩冷冷瞥了他一眼，起身向外走去，语气不善：“摆驾永寿宫，若是太皇太后真出了事，你就以死谢罪吧。”
张德贤膝盖一软，差点要跌下去，被和顺扶了一把，赶紧小跑着跟上。
百里珩换了身常服，去永寿宫向太皇太后请安。
园子里的牡丹开得越发艳丽，红墙下、假山前，簇拥着一条石头小径，迎面走来，花枝招展，如一道瑰丽的屏风。他绕过牡丹花丛，径直向永寿宫门走去，听见里头传来一连串笑声，脚步缓了缓。
朱色大门后，殿前石桌旁，太皇太后倚在一张贵妃椅上，手中拿些几片细长的纸条，孙嬷嬷坐在她身侧的石凳上，周遭还围着几个宫女，手上也拿着那纸条状的东西。
其中一人脸上不知画什么，已经看不出模样，偏生喊了一句：“管你！”将手中的纸条甩在石桌上，原来石桌上早有一叠花花绿绿的纸片。
他没有声张，悄悄走近，才看清桌上那些纸条画着怪异的小人，写着二文、三斗、十条、七贯......
几名宫女手中亦有同样画着小人的纸条，上面的数字有大有小，数量不一。
正观摩着，又听一声：“赢了！”那脸上画着乌龟的宫女将手中最后两张纸条扔在桌上，招了招手：“给钱给钱。”
其余宫女脸色讪讪，将手中的纸条丢在桌上，从腰带里摸出几个铜板。那名花脸宫女伸手将桌上的钱财揽到跟前，再一枚一枚地装进兜里。
百里珩觉得她十分眼熟，再细看眉眼，竟然是从瑞景宫被赶出去，又在一周前抓到刺客的江焕。
“我方才有一张十万贯，想管个大的，要是早点丢出去就好了。”一名小宫女嘟囔道。江焕在石桌上囫囵洗了牌，分发给各人，动作熟稔。
“妹妹，今日你们都赢过了，也得让我赢一次不是？”
小宫女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将脸凑过去，让江焕拿着毛笔在她脸上画了一个圈。
“我输了是不是也要画？”太皇太后问。
江焕手上一顿，孙嬷嬷赶忙说：“老祖宗您就别凑热闹了，这儿谁敢给您画啊，要是您输了，就画在老奴脸上吧。”
孙嬷嬷脸上本就画了两个圈，现在凑过去又加了一道，几个满脸墨水的人面面相觑，逗得太皇太后忍不住笑起来。
江焕伸手向太皇太后，目光带着期待，太皇太后抬了抬眉，从腰包拎出一颗金珠放在桌上：“今日谁赢得最多，这颗珠子就归谁。”
加上一颗金珠作为筹码，性质便有些变味了。
几名宫女眼睛一亮，都瞅着这颗金珠像是自己的，暗暗摩拳擦掌。
“成何体统！”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开，宫女赶忙站到太皇太后身后，垂首行礼：“给圣上请安。”
江焕太久没听见百里珩的声音，愣了一愣，才恍然回过头看他，又看回其他几名宫女的做派，才赶紧起身逃到队伍中。
她将头埋了下去，在两袖上蹭了蹭，脸上的墨水糊作一团，原本两只乌龟褪了色，像是水里的青苔。
她抬起一张如同鬼魅的脸，又窘迫又着急，只希望百里珩不要认出自己。
果不其然，百里珩蹙眉冲她喝道：“像什么样子？”
江焕的头垂得更低。
太皇太后忽然“哎呀”一声，如同顽童一般抬起眼皮，嘟着嘴瞪了百里珩一眼：“你平日不来看哀家就算了，今日一来就如此扫兴，这丫头哄我开心有什么错？哀家没几日活了，你就不想看到哀家高兴是不是？”
百里珩道：“皇祖母哪里的话，朕是看这玩意儿上不得台面，您身为太皇太后和一群宫女玩在一块儿，若是传出去，让外头怎么想？”
太皇太后将脸别过去，语气带着不满：“我管他们怎么想！我都这把年纪了，哪还有心思管他们？你要是不想我玩儿这些个东西，你就多来陪陪我，也算替你父亲尽孝了。”
孙嬷嬷忙解释道：“太皇太后前段时间病了，困在这永寿宫一个月没出去，如今大好了，正赶上春日赏花，又有人用心逗她欢心，这几日气色越发好了。”她的目光落在石桌散落的纸片上：“这是民间流行的叶子戏，颇为有趣，太皇太后近来可入迷了。”
百里珩对叶子戏不感兴趣，但知这永寿宫的旧人不敢造次，一定是新来的惹的祸。
他侧头看垂首的江焕，声音不冷不热：“你倒是有些本事，让太皇太后替你说话。”
江焕仍是不敢抬头：“圣上谬赞，奴婢不敢。”
百里珩冷哼一声，将目光挪开：“都去把脸洗干净。”
几名宫女逃也似的溜走，江焕跟在她们身后走了几步，又听一声：“站住。”
她身体一僵，立在原地。
“转过身来。”百里珩望着这名宫女的背影狭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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