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芙]晨曦之舞》桦竹桉楠

7、7（那维莱特ver.） 7

　　这段时间水一直很平静。

　　仿佛是要哄人儿入睡那般，它静得有些出奇。

　　与这奇妙阵仗相同、不曾有过什么变化的，是每日如期来临的午后时光。明光卸下酷热铠甲，以温和之姿进入办公室，在得到座钟的允诺后才真正进入最高审判官大人的视线中。

　　停下笔，看看尚未处理的文件，那维莱特知道今天也要加班到夜晚。

　　他关掉座钟的闹铃，放好墨笔之时，脑海闪现过这段时间自己脚不沾地的模样。但说来说去，一切不过内务外交四个字，除去枫丹的内部事务，有一项特殊的外交额外占据了他不少心思。

　　虽然此次外交没有被赋予大国政策的意义，从功利的角度来说，日理万机的国家最高掌权者无需对其奉上过多精力，但那维莱特却偏偏给了它过分的重视，乃至七成以上的工作都由他亲力亲为。

　　嗨呀，还是不卖关子了吧。其实这场外交的缘起正是他亲自写了一封寄予外国管理者的信，不久后，绿色的使者如约而至，带来异国的清风与花香，并在他的亲自会晤下开启了两周左右的文化交流之旅。

　　主动者和发起者都是自己，同时身为枫丹的唯一最高掌权者，那维莱特确实对千里迢迢的使者先生致以了崇高的敬意。只是这个使者吧……

　　呃，该说是说很有个性吗，单凭他能完全闻不出严肃正经的氛围、在刚踩上异国土地的刹那突然大笑，还朝那维莱特大人举起手中被偷喝了大半的酒瓶提议他立马尝尝的惊人事迹，就足以四成枫丹人称他为勇士，四成枫丹人猜他是国王，剩下两成枫丹人则看乐子。

　　然后他当然是失败了——指他请最高审判官大人现场拔出木塞，嘴对瓶口吨吨吨的事。

　　平心而论，那维莱特当然不会轻薄地对异国管理者的安排有非议。也正是他有这种觉悟，面对使者提出“能先给我三天时间在枫丹里到处转转吗”的莫名要求，他选择了答应，并保证若有需求，他会在合理的范围内予以支持。

　　之后三天，使者彻底玩疯。

　　他第一天走街串巷跑酒馆，弹琴卖唱蹭酒喝；第二天日上三竿才出门，市角民居影重叠；第三天干脆人都不在枫丹廷，野外山水胡乱钻。此等自由之行，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其实是个江湖骗子，真正的使者早被他打晕绑在哪个山洞里了。

　　直到第四天，那维莱特主动约见了他。

　　虽然言语和表情都没有流露，但使者还是能猜着眼前人心里有意见了，连忙给自己找台阶：“抱歉抱歉，这几天不知不觉玩得有些上头了，不好意思哈。”不等眼前人开口，他连着说，“不过经过三天的游山玩……呃，我是说观察，我现在算是对枫丹的风土人情有了不少了解了，那维莱特先生。这可比您一步一步带着我走、亲自向我介绍枫丹的一切更好，对吧。”

　　那维莱特的眼皮轻轻一颤。

　　“如您所见，我来自蒙德，一个自由的城邦。对我来说，自由自在地体验一切才是最好的方式，您也不必事事操劳，可以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别的事务上。”他眯眼笑笑，“哎呀，别看我这样，作为吟游诗人，我可是很清楚我们那边的骑士团有多忙碌。琴团长希望此次两国能合作愉快，要是让您累坏了身体，我可不知道回去该怎么交差啊。”

　　“原来如此，”那维莱特看着他端起水杯，面色无澜，“我很佩服您的行动能力和观察能力，温迪阁下。我承认，您考虑得比我周到。”

　　“诶嘿~”被称为温迪的人轻轻一笑。

　　“酒馆是市井热闹之地，有人在的地方就一定有故事。枫丹的国情跟蒙德虽有不同，但我相信这点是共通的。所以我第一天选择了酒馆，一边给他们弹琴唱诗，一边询问有关枫丹的事，度过了愉快又充实的一天哦。”

　　“恕我冒昧，温迪阁下，诚然，我欣赏您的胆量与果断，也承诺过给您足够的行动空间，可您从外表来看实在不应出入这类地方，我想在贵国的法律里，未成年人也是禁止饮酒的。所以我诚挚地希望您下次能尽量选择别的场所。”

　　“糟糕！”仿佛当头一棒，温迪立即双手合十，惊讶焦急道，“请务必帮我保密那维莱特先生，可千万不要让琴团长知道了！拜托拜托。”

　　他用一句话便巧妙转走了话题。那维莱特轻轻蹙眉。

　　“说起来，”他又说，“第二天我在大街上跟许多孩子玩耍聊天，用诗歌换了不少枫丹的童谣与童话。我以前就听说枫丹人喜好浪漫，如今终于有机会亲眼见识了，果然名不虚传。而从孩子们的口中窥探到一个美丽的世界后，我昨天又慕名游览了枫丹各地，从人文古迹到山川湖海，体会了不少异国风情呢——唉，只可惜，不管是哪个国家，野外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怪物，还好我眼睛尖，大老远就躲开了……”

　　使者是一个很精明的家伙。那维莱特心中想。

　　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而言，三天绝对不长。在陌生和急促的双重作用下，大部分人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获取足够的信息，可眼前的家伙却已经能在异国土地如鱼得水。

　　第一天，地点是酒馆，如他所说，人群聚集之处亦是信息的汇聚地，在氛围和酒精的推动下，人们很容易敞开心扉，真诚地回答异邦人的各种问题。第二天，地点是集市，通过亲身体验将道听途说变成眼见为实，同时融入孩群中，以醉酒的大人所缺失的另一视角再去探寻这个陌生的国度。第三天，地点是人文建筑和地表山川，抛却人类视野的狭小和偏见，向历史和自然询问这个国家的底蕴。

　　外表的自由散漫没能掩藏住骨子里的智慧本性。不要被外表欺骗了。

　　实际上，那维莱特在第二天从沫芒宫往外看到他与孩童对话的模样时，便就打消了任何顾虑或不安，同时意识到使者的演技恰到好处，普通民众当然不会对一个胸无城府的酒蒙子多有戒心，反而挺乐意回复异国人的好奇心。

　　只可惜那维莱特见过真正完美的演技，所以在他眼中，使者的演技还算不上滴水不漏。虽然尚不清楚他藏锋掩芒的真正目的，但只要他不对枫丹抱有诡心，那维莱特便暂时能忽视这些事。

　　但是，真的很奇怪。

　　明明从能力上来说，温迪使者显然能担当外交重任；从表现上来说，他直到目前没有暴露任何异心，但为什么……那维莱特却意识到自己莫名奇妙对这位首次见面的异国使者抱有一种……

　　类似“敌意”的感情，仿佛天性如此。

　　他说不清。

　　明明这个人连神之眼都没有，甚至会因为看见猫而东躲西藏，客观上是构不成任何威胁的。可有时候，他周身会突然出现几丝若隐若现的风元素力，像没能藏好的狐狸尾巴。

　　那维莱特当然不希望自己无缘无故对异国使者抱有敌意，便一直让自己忽视这种违和感。但他还是装作不经意地开口，询问为何自己会从他身上感受到元素力，得到的回复如下：“欸，真的吗，可是我明明没有得到神之眼啊？”

　　摸着下巴苦恼了一会儿，他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嘿嘿，应该是因为琴团长在我出发前赠予了我一路平安的祝福吧，她有风系神之眼哦~”

　　这确实是个无懈可击的回答。总之，三天过后，接下来的时间就该由那维莱特和温迪共同利用了。介于此次任务的特殊性，二人一致认同要去到外面，深刻结合枫丹的实际情况和民众意愿规划这项任务。

　　说真的，这近两周的交流于那维莱特而言近乎一场磨难——没什么，单纯是他跟温迪总合不来。

　　二人的想法在多数情况下完全不同，得经过九曲十八弯才能确定一条折中的路，接着再去面对下一趟曲折。想法的冲突无疑让二人的合作变得困难，虽然他们都尽力配合着对方，可身为一国领导者，那维莱特确实因此消耗更多精力。

　　不好说，真不好说，难不成这就是“敌意”的源头？

　　好就好在这种日子终于迎来了结束。等明天把使者送上前往沫洁站的船，我们的最高审判官大人终于能结束这种两头忙碌的日子了，停下来朝天上的细密雨水沉思自己为何总跟人家合不来。

　　当然，还有如何处理那瓶蒲公英酒——他不喝。

　　将文件分门别类地整理好，那维莱特便离开办公室朝外走去。再忙也要注意休息，他没有忘记希格雯的嘱咐。

　　眼下，枫丹已迎来八月的夏尾，天气开始干燥凉快起来。

　　枫丹海拔之高，气温天然较低。加之枫丹廷傍山而起、依水而建，海陆紧密相连，四面高山草木繁茂且不连贯，透风露雨，便形成了它气候不算良好的春秋季、昼夜温差大的夏季和寒温湿润的冬季。也是因此，虽然夏末正午的太阳依然磨人，但等到午后，习习凉风便会化身坏心眼的顽童，钻进大街小巷冲散日光余热。

　　那维莱特不喜欢夏天，因为夏天过于干燥炎热。不过季夏午后倒是对他胃口，所以他不抗拒将这个时间段作为放松的节点，毕竟，相较于冬季和雨天，他能在这种时候看见更多的人。

　　放眼望去，今日之景与昨日并无不同，人群比肩接踵、嘈杂热闹，水则一如既往地平静。每当有孩童从身边经过时，那维莱特偶尔会分不清耳朵里的笑声究竟来自身旁，还是水的奉告。

　　利奥奈区作为枫丹廷最热闹的地段之一，现在也挤满了人。此处的民众已经逐渐习惯在下午会偶遇最高审判官大人，所以今日又见到他时，冲他打出的招呼又比昨日松弛些了。

　　没人会对这种在自然而然中形成的变化有所诧异。只是相较于普通人，那位大人倒是还没怎么通懂其中的奥妙，便依然得体正式地回应每一声呼唤，几天下来，这种平静的日常重复上演。

　　直到今天遇到了意外的人。

　　克洛琳德再次将手中的盒子还给眼前的店员，嘱咐道：“还是没有遇到她，敲门也是老样子，不过我都没那么惊讶了。或许过段时间她会自己来取，所以我又把它带了回来，麻烦千织屋继续保管了。”

　　正说着，空气中忽然传来什么不得了的气息。克洛琳德扭头，眉头当即一挑，心里说自己的第六感果然很有东西：“下午好，那维莱特先生。”

　　那维莱特在此驻足：“你好，克洛琳德小姐。”他又看看店门口的店员，“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吗，你看起来有些发愁。”

　　“棘手还不至于，发愁倒是在所难免，毕竟主角一直不肯露面，事情就得不到进展。”克洛琳德直言不讳，“那维莱特先生应该还不知道吧——芙宁娜小姐有新的演出计划了，为此她需要定制戏服。但由于她正忙着编排新剧本，而我又恰好有在千织屋定制服装的经验，所以就受到了她的委托，负责新戏服的定制。”

　　听到新剧本，那维莱特立即想起与芙宁娜偶遇的下午：“大约在一周前，我跟芙宁娜偶遇过，正是那次我得知了她正在筹备新剧目。不过，我因公务繁忙没能继续了解，而且自那之后也没有再遇到过她了。”

　　“是跟蒙德使者交流的工作吧，”克洛琳德习惯性抱起胸，“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件麻烦事——要在枫丹举办一场像模像样的风花节，老实说，起初我还以为是哪个不法分子在冒名顶替，结果真是你发的公告。话说回来，我就是因为今天遇到了那位使者才想着来千织屋问问，结果衣服居然还在这里，于是带着它去找芙宁娜小姐，却吃了闭门羹。”

　　那维莱特皱起眉头：“‘还’？”

　　“是。因为芙宁娜小姐这几天都有些奇怪，门也出得很少，戏服就一直放在这儿了。”克洛琳德毫不含糊，“如今盒子里的戏服已经是第二版，第一版也是我送到她家的。结果那天我在门口等了许久，她才将门打开一条小缝，跟我聊过几句后才终于接过衣盒。我很确定，她在观察我。”

　　“你当时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没错，所以我当场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可她却笑着跟我说，是因为熬夜改剧本改得太累，很想休息，加上不想让我看见她乱糟糟的形象，所以就不邀请我进去坐坐了。”

　　回想到这里，克洛琳德顿了顿，心里又覆上疑云：“……我当时就在想，芙宁娜小姐不是那种会因为疲惫而将客人拒之门外的人，至少不会全程缩在门后面。可她看起来确实精神不振，所以我没有继续给她施加压力，而且认可她的理由后，她明显松了口气。她在上一场巡演就想起了人鱼的故事，而在巡演结束后，面对究竟是筹备新剧本还是去蒙德的难题，我鼓励她从心而行，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前者，可见她真的很在意这个故事。相信那维莱特先生比我更清楚，她经常为表演废寝忘食。”考虑到芙宁娜对表演的痴迷程度，克洛琳德当时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在我把第一版戏服给她的当天下午，她曾来过千织屋退还戏服并提出修改要求。店员说，那时的她表现得极其不自然，不敢看人的眼睛，还有意跟人保持距离，后面更是在娜维娅小姐到来后突然逃了。”

　　“而且，她还换了一套衣服，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其实换衣服这种事并不值得拿来说道，只是她奇怪的表现会让人不得不在意这些细节。店员明明跟她说过两天后来取改过的衣服，可她直到现在都没再出现过。昨天我在路过千织屋的时候被店员叫住了，得知她还没来拿新戏服，今天我偶然遇到蒙德使者，恰好听到他在跟孩子们讲人鱼的故事，才决定再来问问情况。”

　　听完这些话后再看向那维莱特，就会惊讶于他的脸已蒙上一层阴霾，这证明忙于工作的他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所以克洛琳德没必要反问他是否清楚别的内幕。

　　没时间继续沉默或沉思，那维莱特看向那个黑盒子，朝店员伸出手：“您好，可否将它交给我？”

　　他的声音里有种在努力强控情绪却失败的不平静。

　　爱洛芙眨眨眼，立即递给他：“那麻烦您了，那维莱特大人。”

　　“谢谢。”

　　接过衣盒，才知道它比想象中轻很多。那维莱特又听到克洛琳德的声音：“是一条白色长裙。”

　　他抬起头看向她。

　　“故事里的人鱼在跟随王子逃出宫时，穿的就是一条白色长裙。而她正是芙宁娜小姐此次扮演的角色。”

　　究竟是一条什么样的裙子，居然会轻到这种程度，感觉能轻易被风吹走。虽然心里有疑问，但不要紧，因为谜底就在手中，只需翻开盖子就能得到答案。

　　但那维莱特没有这样做。

　　他将衣盒轻轻往臂弯里靠，朝克洛琳德礼节性地颔首：“我先失陪了。感谢你，克洛琳德小姐。”

　　“她家里有人。我不觉得自己的判断有出错。”克洛琳德言简意赅，“以及我问过附近的人，他们都说今天没见过她——这好几天都没看见她。”

　　那维莱特又停下看着她。

　　克洛琳德浅浅一笑：“如果芙宁娜小姐给您开门了，请您帮我转告她：我很期待她的新作，届时一定会去欧庇克莱歌剧院的现场的。”

　　“请放心，我会如实传达。”

　　“谢谢。再见，那维莱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