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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那维莱特ver.) 6 ...

  •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那时如此激动的原因。你来到人间,只为亲眼见证一场晨曦,并一场人类的华尔兹。”

      潮汐不歇不停。

      在人类的童话故事里,深海下住着人鱼,密林中藏着精灵。他们赋予自然千万万种梦幻的可能性,却不知四万米的深海下真的有人鱼,也不知人鱼心跳的频率跟潮汐起伏的节奏是一样的。

      因为人鱼是大海的孩子。祂们自卵中生出心脏时,这份血肉便已将潮汐的歌声作为温床与安眠曲,刻成胸膛的节奏。人鱼在温暖的海里诞生,也会在宏大的海里消亡,大海是祂们胎动的子宫,赐祂们乳汁和巢穴,最终也会成为祂们的坟墓,将祂们的尸骨融进水中,并万物生。

      人鱼喜欢大海。祂们是恋家的。

      “对,我的族人抵不住我的死缠烂打,终于答应带我一起出发。临行前,她说,我这叫‘逐梦’,跟童话故事里的梦想家一样。”

      “我有个疑惑。”

      “嗯?”

      “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这样做?”

      “……”

      “你说,普通人鱼的鱼尾无法在离开海水时自动化成双腿,所以人鱼女巫将自己的血埋进你的指腹,你只需饮下便可成人。除此之外……人鱼来到陆地,生命的时刻会暂停,不老无病,代价是时间感知的百倍延长。”

      “所以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咬破自己的手指……在被囚禁了五百年的现在。”

      海水一趟一趟冲上沙滩,用腐烂的海草和破烂的小蟹换走零碎的贝壳,重复着无谓的交易。王子听到人鱼的回答:“因为我从未相信人类。”

      他抓紧了身上的黑袍。

      “我没有容错的机会。这么久以来,人类在我眼中跟海兽并无区别,后者会吃掉我们,前者让我受尽苦难。族里的长老说,所有生命皆起源于水,即便踏上的道路不尽相同,但本性总有重合之处——比如无法相信加害者。尾巴变成双腿后,我也会跟普通人类一样,无法在水中呼吸。倘若我轻率地咬破手指,等来的不是拯救,而是被淹死呢?”

      倘若那囚禁她的怪兽看着眼前的双腿大脑空白,做不到当机立断砸开玻璃呢?又或者装作眼花,故作无知地逃避她的求救?——加害者永远没有质问受害者的资格。

      王子默默咬住嘴角,倚靠着废弃的船身。海边很冷,篝火的最后一丝余温在风中彻底消散,他只能捂紧身上的袍子,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你已经,离家这么久了。”

      “……”

      “……对不起,没能更早地带你离开那里。原来自始至终,我依旧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没能改变……”

      人鱼往后望去一眼,轻盈起身,从船头跳进船腹。

      此刻,星河隐目,黑暗与晨曦的交锋尚未结束。王子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迷迷糊糊的瘦小轮廓来到自己身前,不知愤怒抑或仇怨。

      直到脑门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弹:“我马上就要回家了,人类的少年。我花了五百年才找到回家的路,而你又决定什么时候寻回真正的自己呢?”

      海水一拥而上,覆盖心脏的震颤。王子竟难过到狞笑出来:“你想说的只有这个吗?你真的一点都不恨我们吗?!你应该知道,我故意……我故意只身带你离开……是因为,你有复仇的权利。”

      “我恨。”人鱼眨眨眼睛,喉管的疼痛让她没能继续做答。

      她跳下船,将裸足踩上沙滩,在冰冷坚硬的触感中回想大海的温柔,这才安抚了情绪:“但我来时并无仇恨,所以回家时也不希望自己满身悲凉,让大海难过。人鱼知道自杀为何物,也拥有沉入死亡的勇气,而我依然活着,是因为我想将死亡当成一场酣睡,便吟唱起大海送我们的安眠曲。可正是故乡的回声,让我意识到自己不想死在他乡。”

      “我还没回到家呢,母亲【大海】还在等我,如果就这样死了,万一我连尸骸都无法回到祂的身边呢?祂当初正是因为知晓我的愿望,才会硬捱着龙卷风努力将我托举到海面上,因为这四万米对普通人鱼来说与利维坦无异,祂不希望我前功尽弃。来到海边后,我久违地再次听到祂的呼唤,那样温暖与明媚。所以,我不想带着仇恨回去,不想让祂面对一个满目疮痍的魂灵。”

      “我离开家已经太久了,以至于回家的路都变得模糊不清,是你带我跨越了迷雾。少年——”

      王子松开盖在眼前的手。模糊水雾中,他看见海岸线的黑暗已经迎来尽头。

      “谢谢你带我回家。”

      一霎,天际微红,晨曦开目,人鱼的脸终于在眼前逐渐清晰。她笑得很悲伤。

      王子再也忍不下去,嚎啕大哭起来。他像一个迷失的幼童,孤身站在岔路口,拼命说着对不起,对人鱼说对不起,对少时的玩伴说对不起。

      >>

      “我很早就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了,原因是你孜孜不倦地跟我讲了很多童话故事,还有在你远行的日子里,你的父亲和执事会时不时地坐在鱼缸边自言自语。我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印象中的他们都很寂寞,看向我时,目光却好像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如果不是我在离开前说‘看好这条人鱼’……你也许会更早地得到自由。”

      “……也许吧,事到如今,这些都已然没有意义。少年,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愿望是让所有国民都能幸福,让贫民窟的孩子不再因寒冷和饥饿哭泣,让疾病从他们的梦中褪去。这是一个很伟大的理想,不是吗?”人鱼驻足,转身看向默默陪自己沙滩漫步的人,看见他的眼睛依然红红的。

      “胆小鬼也可以变成当之无愧的勇者,在你最爱的童话中,每一个赴梦的人都是伟大的梦想家。而我愿意相信,在未来,勇气的光辉会照亮伟大的梦想,驱散所有噩梦。”

      潮汐在耳边翻涌,晨光在远方复苏。人鱼望了望遥远的灯芯,用手指轻捻身上的白裙,像人类那样从容行礼,再接上初见时小王子没能伸出的手,朝眼前的少年摊开掌心:“我们即将永别,王子。”

      风好大,吹得少年的头发胡乱舞动,遮住他目不转睛的视线。

      “所以,跟我好好道个别吧。”

      音落,天空展开巨大红翼,点亮世界。

      晨曦似巨人苏醒,明亮辉煌,波澜壮阔。

      人类少年嘴唇狂颤,在泪水滚落之前用手拭去这份苦咸,笑着说:“我一定会变得更加勇敢,为了我的国与民。”他接住人鱼的手心,“让我帮你实现你的第二个愿望吧——让我带你跳一场华尔兹。”

      他垂眸看向人鱼的裸足,却不想下一秒眼前一片漆黑,风与浪吞下蓦然靠近的脚步:“不要动。”

      人鱼静静吻着自己的手背。

      “让我为你赐福。愿贫民窟的孩子不再流离失所,愿幸福成为每个人的囊中物。还有,愿你和公主收获美满,各自梦想成真。”人鱼缓缓放下足跟,将手从王子的眼前拿开。

      王子睁开眼,收下这份赐福:“一定会的。——踩上我的脚背吧,让我带你跳一场人类的华尔兹。”

      于是,人鱼赤脚踩上王子的鞋,跟随指引将手放在他的肩上。沉默的对视结束后,一场告别之舞将在晨曦的见证下启航,五百年的囚禁在此终结。

      王子深深吸了口气:“人鱼小——”

      噗。

      ……

      ……

      噗。

      ……

      王子疑惑地歪下脑袋,看着胸前大片的红,刚皱起眉,泪水便夺眶而出。他动动唇想说什么,可吐出来的却只有混着唾液的鲜血。而后,凶猛的冲劲再次奔上喉头,淋了人鱼满身的血。

      在热流飞到脸上的刹那间,人鱼产生过别的想法,比如自己此刻其实是在做梦。也许从王子为自己展现华尔兹起,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她依旧被关在王宫的囚牢中,睁开眼,身边冰冷寂寞。

      她不可控地浑身发僵,任鲜血从脸颊滑落,落入白裙上鲜红的花。直到两秒后,眼前人脸上的震惊慢慢被撕裂,扭曲成痛苦与恐惧。

      王子痛苦地抽搐起来。即便被剧痛吞噬了五脏六腑,他却还是忍不住想:这个正在吐血的,真的是自己吗?——哪怕是身体再也撑不住,摇摇晃晃地往前倒下,同痴愣的人鱼一并瘫坐到沙滩上时,他也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这样,是要死了吗?

      然后,他听到人鱼的尖叫声划破天际,一双冰冷的手颤颤巍巍地捧起他的脸,徒劳地擦拭他嘴上的血迹,可他给不出任何回应。那鲜红的血在她的裙子上绣了一朵诡艳的花,煞是刺眼。

      他只能不断抽搐,两条手臂死物般垂在身侧,掌纹融化、指甲脱落,血肉流淌。张开嘴,化成血水的声带伴随红沫划过嘴角,半响声音都没有。

      由于鼓膜也已融化,他便听不见人鱼的嘴在拼命喊什么,只能用涣散的眼瞳勉强对向她的脸,希望以此求救。

      下一秒,他的眼帘蓦然垂落。以眼球为原料的血水代替眼泪,在路过他溃烂的皮肉时,冲洗掉腐化的纤维,令白骨隐隐可见。

      他带着人鱼连夜逃出宫,无第三人同行,这意味着他们无人可求救。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他会目送着人鱼回到大海,与童年的执念告别;然后回到王宫接受父亲的责罚,成长为一位真正的大人。

      但是,但是……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他要突然死在海边呢。

      好痛苦,好痛苦啊。

      人鱼,为什么……为什么你垂下了手。

      她神色呆滞,无力地看着眼前的血人,无魂无魄。王子的一切都在化成血水,从皮肤到脏器,现在只剩下半个心脏和半边破烂的肺尚未完全溶解。

      可他还是不明白人鱼为何突然放开了自己,为什么神色呆滞,唯眼泪不停地流。倘若他还有出声的机会,那他会喊一声“父亲”;如果还能再得寸进尺一些,他会再喊一声“执事先生”。

      他听不见自己的双臂脱落掉在沙滩上的声音,看不见自己的白骨,只能感觉到在人鱼放开双手后,自己的头便岌岌可危地垂钓在颈椎上。其实,此刻的他所想到的是这个时候,执事先生应该已经发现他又不见了。

      精明的他肯定会当机立断,径直来到监狱,看到不出所料的画面后,浅浅皱眉;而国王得知王子又逃出去了——这次是带着人鱼少女越狱——一定会大发雷霆,然后等他回来。因为他相信他肯定会回来,所以他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等待。

      在无法言喻的痛苦中,王子沉默着死去了。白骨之下,围着一堆诡异的鱼鳞。

      “对不起。”

      嘲哳刺耳的声音响起,人鱼扭头,被万丈光芒刺痛眼睛。那一望无际的海洋波光粼粼,晨光笼罩大地。

      五百年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晨曦终于成为现实。

      “女巫姐姐……我终于,看见了。”她气若游丝。

      风轻轻吹过,吹翻白骨下的蓝色鱼鳞和细沙,露出被埋葬在沙层下的更多鱼鳞——那本是少年的血肉。

      人鱼向前倒下,听见骨碎如山震,与王子劈碎玻璃的声音重合。

      “对不起。对不起。”

      原来,并非人类是人鱼的毒药,而是人鱼是人类的灾难。

      人类无法承受人鱼的爱。

      她为什么偏偏在离别的时刻忘了呢。

      王子死了。

      死在了海边,死在了与童年道别的路上。

      >>

      下午,举国哀痛。

      人鱼披上王子的黑袍,抱着他的骸骨回到王宫,随后在民众的唾骂声中被撵上断头台。

      在铡刀即将坠落的前一刻,国王突然出现,喊停刽子手的行动。

      他才从急火攻心导致的晕厥中醒来,此刻依靠属下的搀扶才走上断头台,站不稳、蹲不住,只能坐在地上,看着面如死灰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再次询问:「我的孩子……在哪里?求求你告诉我吧,人鱼小姐。

      人鱼缓缓抬起头,看着他:「我将他遗骨带回来了。他现在就在您的宫殿里。」

      国王再次失声。

      台下的民众依旧在用怒吼宣泄愤怒,悲嚎着让这个怪物尸首分离,再将她的尸体剁成肉糜抛海。人群中,几位贫民窟的少年拼命挤到最前面,直到亲眼看见恸哭的国王才终于死心。他们半晌说不出话,张开嘴,才知晓早已被喑哑锁住了喉咙。

      国王听着台下可悲的话,含着泪摇头:「这是我的报应,是我因丑恶私欲囚禁人鱼的报应。啊……神呐,你将一切都落在我孩子的身上,这的确是最狠毒的惩罚。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才不是,什么『神』呢。」人鱼挣扎着说。

      「国王,人鱼这一生只会爱上一条人鱼,爱上后便永生永世忠诚,可我却花费五百年的时间爱上了一个人。我不该、不该……将自己的爱意托付在那个吻上,还自欺欺人地说这是祝福。人类,根本无法承受人鱼的爱。」

      「在女巫带回深海的见闻里,也有人鱼献吻于人类的故事,但那些吻无比纯粹,不带一丝贪婪。」

      国王拼命摇头,事到如今他不想再听他们之间的故事:「你回家吧,回到大海里。我囚禁了你……五百年,对不起,对不起。回家吧,人鱼,你从不是人类世界的附庸。」

      可人鱼却说:「杀了我吧。就让铡刀砍下我的头颅,再将我的尸首扔进大海。」

      这是所有国民的愿望。

      可国王却悲极反笑:「你是在讽刺我吗?你是在折磨我吗?他生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送你回大海,为此他终于拾回曾经的自己,再次逃出宫墙。而他还没能完成这件事,所以我要替他完成。可是人鱼啊,离开家乡这么多年的你啊,如今为何却不愿意回去了?」

      「我爱他,我真的爱他,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愿意将我拥有的一切都给他。但我却唯独无法给他自由,因为他是『国王』的孩子,立于百万民众之上,注定要守护百万生命。没有自由的他不算真正的得偿所愿。而现在他已经死去了,难道就连这最后一件事……都不能让我帮他实现吗。」

      「人鱼啊,哪怕是让我堕入火湖接受永惩,哪怕是让我成为撒旦的仆奴,都可以。我求你,回家吧……」

      「可是我回不去大海了。」

      若非双手被民众用荆条捆在身后,人鱼会捂住自己的心口:「我心脏的跳动已不再是海潮的节奏,它越来越快,几乎与人类的心跳同频,失去『人鱼』心脏的我会死在四万米中,证据是我的珍珠不见了。试问,国王。试问,国王!我该如何出发?我该如何回去!」

      「如今的我内心充满悔恨和冤仇,我该如何回到大海?如何面对温柔的祂?我已经回不了家了,您不明白吗!」

      少女已经哭干了眼睛,无法再掉出一滴眼泪。

      「杀了我,国王。因为我不想作为人类活下去,这是我最后的倔强与骄傲了……王子之所以拼尽全力地送我回到大海,是因为这是我的夙愿。而现在我的愿望已不是归乡,是死亡。」

      「若您真的想替他完成未尽之事,就让这铡刀落下。我唯一提出的请求是将我的尸首抛进大海。」

      国王愣愣看着她,恍惚间,手抬了起来。

      「不要碰我。」

      少女说。

      「我不想触碰您。」

      “陛下,殿下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那群孩子……您打算如何处置?”

      “你想让我放了他们?”

      “……是的。”

      “行了,我已经气消了,况且我就算再生气也不至于冲动到那种地步。我从没想过对那群孩子下手,因此每次他被抓回来后,我只罚他。他是『王子』,不是普通人。但是,你这次替他撒谎,他却没有说出真相。”

      “……您果然当场就看出来了。”

      “我从没有见过他那么懦弱的眼神。换做以前,他肯定会当场说出真相,又跟我说‘父亲,我随你处置,但是请你放过他们’……可是为了那条人鱼,他竟放弃了国民和朋友。你跟我一起长大,同样明白现实的残酷,国王的继任者可以仁慈,但绝不能心软,更不能优柔寡断。”

      “所以我才说,他真的跟您很像——以前的您也是这样的。”

      “呵……一切都已太过遥远。听着,你去准备好食物,然后跟他说,我决定将那群孩子贬为奴隶。”

      “您希望他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疯狂吃东西吧。”

      “是啊,不然等到晚上,他怎么有力气带他们逃。如果,他敢带他们逃,就证明他依旧勇敢与仁慈,依旧是最值得我骄傲的孩子;如果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逃避,那我就会将那条人鱼放回大海。人鱼可以是神赐的礼物,但断不能是人子的阻碍。若她会成为他心中的累赘,我不会留下她。”

      “我明白了。我这就吩咐下去。”

      “我这个儿子啊,最喜欢童话了,哈,喜欢听别人讲,也喜欢讲给别人听。人鱼和精灵,巨龙和魔法使……因为他期待着童话,所以在看到人鱼时,我瞬间决定将她锁入牢笼。”

      “既然连人鱼都出现了,那能不能在某一天,也让我遇见深林里的精灵呢……罢了,等他成为真正的男子汉以后再说吧。”

      国王沉默,收回了手,在仆人的搀扶下艰难站起了身。

      离开时,他对刽子手说:行刑。

      台下,喊声一浪盖过一浪,满是愤怒。远方,海浪掀高百丈,尽是悲伤。

      少女目光放空,对大海的怒涛用人鱼语诉尽歉意与爱,被刽子手压回封头铡,等待巨刃的降落。

      她的眼前出现了自己诞生前的温暖之海。

      她用人鱼语说,对不起。

      她的眼前出现了人鱼女巫的脸。

      她用人鱼语说,对不起。

      她的眼前出现了初见时,十二岁孩童真挚的目光。

      她用人类的语言说对不起。

      咔——

      铡刀落下。

      黄昏结束。

      ……然后啊,不知岁月几久、春去秋来,海浪一次又一次地冲上沙滩,月亮一次又一次地变成残弦,风带来故事的种子,时间使之发芽。

      在某一天,在某一场海风里,这样的声音突然出现:海边有一位长发赤身的女子。那女子每天都会在晨曦初显时来到沙滩上,开启一场没有舞伴的华尔兹。

      海水是她忠诚的骑士,追随她的步伐掀起巨浪;

      天空是她虔诚的侍者,仿照她的舞姿撕裂天穹;

      咸风是她赤诚的修士,铭刻她的悲伤无声哭泣。

      潮水啊,不断吟唱。

      她将双臂缓缓落下,宣布又一场单人华尔兹的结束。海水跟着破碎成雨,从高天乘着海风噼啪坠落……

      ——哎呀,你说,这段有些熟悉,我给你讲过了?你还说,我接下来会问你是否觉得这个故事充满遗憾,并怂恿你改变人鱼的结局?

      诶嘿,就说了,我是一阵风哟。

      风会带来精彩的故事,也从不抛却尚未完成的故事。小美人鱼的故事并没有真正迎来结局,它一直都在等待着织梦人追寻而来的脚步。

      至于我嘛,只是一阵记录故事的风、讲述故事的风罢了,可没有创造故事的本领哦。

      所以,就跟我一起等待吧~

      等某一天,会有两个人站在沙滩上。

      风说,人鱼是恋家的,大海就是她的家。

      而她还没有回到家。所以,故事还没有结束。

      >>

      “这就是海薇玛夫人讲给我的故事。”

      漫长的童话结束了。它在最后变成这句轻飘飘的提醒,如流星纤细的尾巴。

      那维莱特眨眨眼,从孤寂旷远的夕阳中苏醒,恍然发觉周身的一切早已被橙色夕阳覆盖,并迟钝地注意到芙宁娜居然不在身侧,一切都静悄悄的,寂寂目送残阳的落寞。

      他莫名紧张,却不想急忙转身的动作惊扰了身后的鸽群,大片白羽在他定睛的刹那四散而飞,扇动潮海一般的翅膀淹没视线与耳腔,包括那个人。

      那维莱特不明白自己为何屏住了呼吸。

      他在这只白羽从视线中飞离后,看见,芙宁娜垂着眼帘,眸间悲伤。羽海在她身后振翅腾风,吹乱她的发梢,投落垂怜。

      而当她重新抬起视线,瞬息间,心湖翻天覆地,波澜壮阔,以至于那维莱特差点没克制住自己:“芙——”

      “哈哈哈哈哈哈,你那是什么表情啊那维莱特!”

      恰逢及时的笑声打断那维莱特心中渐入疯狂的浪潮,令他猛然回神。芙宁娜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意识到,捧着肚子哈哈大笑,故意回避他的视线。

      没说话,那维莱特轻轻收回了手,就这样站在原地与芙宁娜面对着面。

      芙宁娜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拍拍双颊,并甩了甩脑袋。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那维莱特,”她故意高高仰起声调,藏住喉间的哽咽,“我想改变小美人鱼的结局,至少,让她的珍珠回到大海里。人鱼的珍珠同人鱼一并诞生,对她们来说是另一个自己。小美人鱼因为自己害死了王子而不愿回到大海,可是她也不想成为人,所以甘愿铡刀落下,用自己的死亡平息民愤,用自己的尸骨回馈大海。她从一而终地纯洁。”

      “她从一而终地纯洁”。

      「是的,她从一而终地纯洁。」

      那维莱特目不转睛,继续听芙宁娜说。

      “她自愿做出了这个选择,可灵魂却永远停留在海边,这证明,这绝不是她想要的结局。实际上,这个童话并没有在枫丹广泛流传,而我也只是在一百多年前听海薇玛夫人讲过一次。或许,正是因为它的结局太过遗憾与悲伤,并不合适讲给孩子们听,所以我问了许多孩子,他们都说自己没听过这个故事。”

      晚风吹,恣意吹拂她的头发,吹过她的裙摆和脸颊。她的粉色双唇鲜明蠕动,她的湿润双目闪闪发光,她在残阳余晖下无比美丽——一切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放映在龙的眼瞳中。

      「祂」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

      “可是,正是因为太过遗憾与悲伤,我们才更应该去面对它,而不是逃避。就像……就像枫丹人正是直面了死亡的预言,才真正获得了新生。”

      “如果,小美人鱼其实可以回到大海,人类的王子也不必就这样死去。如果,故事的结局其实可以被改写,我……”

      “你想编织一场属于自己的梦?”

      抬眸,他的身影落入眼瞳,两双眼睛里的倒影相互注视。

      芙宁娜喉间发热,回过神来,答复已去往前方:“是,我要编织一场美丽、盛大的梦,让人鱼回到家乡,让王子得偿所愿。然后再将这个梦送给所有枫丹人,让孩子们的梦里有人鱼陪伴。”

      “那维莱特。”

      她骄傲地笑着,绝对骄傲。在夕阳最后的温存里,她端庄却不失俏皮地行了个礼,说:“我的表演绝非虚无之物,我的心血必有崇高的价值。所以——”

      “要一起成为梦中人吗,那维莱特?”

      这句话毋庸置疑是问句。可发问者同时满脸笑容,仿佛从一开始就确定自己会得到什么答复。

      那维莱特垂下眼神,认真地思考。

      三秒后,他抬起目光,嘴角带着笑意,郑重道:“我很期待这场华丽的梦,芙宁娜女士。”

      >>

      风停了。

      芙宁娜挥挥手,跟那维莱特说再见。

      那维莱特也跟她说了一句再见,看看她慢慢离去的背影,转过身,回沫芒宫去。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故事中,执事单膝下跪、亲吻王子手背的那一幕。这个吻手礼在王室中代表着钦慕者对被钦慕者的绝对忠诚。

      钦慕者对被钦慕者的……绝对忠诚吗。

      那维莱特忽然转过身,视线里只有芙宁娜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转过身后继续远去。

      这其实是一场很巧的偶遇,他们在这一场夕阳下告别,然后经历夜晚、等待白天。第二天,该在沫芒宫里忙碌的继续忙碌,该四处寻找灵感的就到处跑。谁都觉得明天只会是同样平常的一天。

      可是,芙宁娜今日被谢蓓蕾妲小姐拖下床、迷迷糊糊地来到洗漱台后,忽然看见镜子上有块污渍。那污渍正好对着她的脖子,有点像鱼鳞。

      于是她用手指搓搓镜面,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搓,那污渍都不受半点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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