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myButterfly

3、坐看云起时 找到逃婚的

　　京郊之外，官马大道上，马蹄声奔疾如雨，一行官兵骑马路过驿道，油毡裹出的火把在雨中肆意燃烧。

　　这段路枝干横生，高大的树冠将光源彻底遮蔽，一行人只能临时拨了火褶子点燃火把探路。

　　不多时，官兵渐渐远去，两个人影从树干后头钻出来。

　　小姑娘冻得唇齿打颤，瑟瑟发抖，她抓着男子胳膊问：“二郎，既是落榜返乡，何不找处驿站歇脚，休整休整，等到雨停再赶路？”

　　“再不济，我可以出钱租赁一辆马车，我们乘车赶路也行。”

　　周鹏被陆宝珠抓着，听着她天真的话语，只觉心下烦躁，他无甚耐心拂下陆宝珠的手，声音凉凉道：“赶路自然要趁早，回晚了家，我爹娘只怕要等急。”

　　陆宝珠咬唇道：“可是我好冷，我快受不了了，我就找个地方换身衣服，买把伞再走吧！”

　　周鹏心知这些娇滴滴的官家女惯有一身娇气病，他借微弱暗淡的光仔细观察陆宝珠的脸，发现她脸色惨白，嘴唇已经冻得乌紫，若再淋下去，只怕人会彻底垮掉。

　　他内心几经交战，终于松了口：“等到下一个驿站我们就歇脚。”

　　陆宝珠心头一喜，双眼亮晶晶道：“二郎，你真好！”

　　周鹏内心嗤笑，这些官家女天真愚蠢得可怕，他不过稍作勾.引，一个个便前仆后继地涌上来，舍了金玉窝也要跟着他走。

　　他面上不显，故作深情为陆宝珠拂去脸侧溅上的泥泞。

　　没多久，穿过幽僻的古道，二人来到一处驿站，周鹏停下脚，陆宝珠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疑惑问：“二郎，你怎么不跟过来？”

　　周鹏道：“我的路引半路丢了，进不去，我在这里等你。”

　　事实上是，他冒名顶替之举被人戳破，不仅属于周瑞的路引家状全被官府收了去，周鹏就连财帛也花完了，若非如此，周鹏绝不会犯那么大的险去拐骗一个官家女。

　　陆宝珠看似信了，反问道：“我是逃出家门的，驿站官员见了我的路引，会不会向我爹告状？”

　　周鹏不屑道：“这些闲官最不喜多管闲事，估计连你是谁都懒得认。”一个娇娇弱弱的官家小姐，又非皇亲国戚，说不定她父亲的官也没多大，否则怎会看着自己女儿在眼皮子底下被拐走，也无所作为？

　　不，或许她父亲为了家族颜面，根本不敢报官，自己只能眼睁睁任由事情发生，说到底，在这贵胄满地的京师，她家或许连名号都排不上。

　　陆宝珠听完，勉强放下一颗心：“那你将我的路引给我，我去换一身衣服，取把伞就来。”

　　周鹏从怀中摸出陆宝珠的路引，递给这个蠢姑娘，此刻他想，即便把路引还给她，她也蠢得不知道跑。

　　陆宝珠接过路引，一步三回头道：“二郎，你等我，我很快就来！”

　　周鹏道：“去吧。”

　　陆宝珠拿回自己的路引，一拐一瘸走入驿站，她想将路引交给驻守官兵，发现对方缩在长椅中烤火，眼尾爬满皱纹，手背青筋宛若树根盘桓攀附。

　　看到狭小的驿站只有一个老驿丞驻守后，陆宝珠一颗心登时沉到底。

　　老驿丞一眼都不看陆宝珠，挥挥手让她自便，荒天野地，只有个老驿丞和破旧老驿站，可以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陆宝珠强忍着不让自己落泪，找了间房，又问老驿丞借一身干净衣服。

　　老驿丞抬起眼皮子瞟她一眼，对于这破地儿突然冒出个女娃来毫不在意，指了指某间房说：“里面有我孙儿衣服，新衣服，还未穿过，你不嫌弃就用。”

　　陆宝珠想要向老驿丞求救，可望着他鬓角花白的发，宝珠突然失声，她鼻尖通红，将眼泪憋回去，强装镇定去到老驿丞指的屋子里。

　　宝珠翻到老驿丞指的新衣服，是一套秋衫，样式崭新，料子却有一股放久的霉味儿。

　　刚换好衣服，一想到那个人还等在外面，宝珠有些害怕地缩在屋子里，一颗心漂泊无依。若是出去，或许她会被周鹏带到不知名的地方，活在水深火热中，此生都见不到爹娘。

　　若是不出去，他定会想办法进驿站，若发现看守驿站的只是个老驿丞，说不定老驿丞也会因她遇害。

　　宝珠知道，为了不伤及无辜之人，她必须出去，可是她害怕！害怕那人面兽心的人渣，害怕被他带到无边地狱里去。

　　她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何会在他半哄半骗之下留下一封“断亲书”与他私奔，当宝珠意识到自己走的似乎是一条不归路时，为时已晚，她只能尽力稳住周鹏，伺机寻求脱身之法。

　　宝珠抱住自己孱弱的身子，默默流泪，等哭够了，宝珠擦干眼泪，决定寻找下一个逃跑契机。

　　她悄悄将一支簪子留在屋内，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老驿丞。

　　陆宝珠试图推门，却见门锁得死死，她有些不明所以，莫名恐慌席卷而来，她开始拍门。

　　“小丫头，荒山野地的，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是遇见坏人了吧。”老驿丞苍老的声音传出。

　　宝珠一听，又惊又喜，可随之涌上的是惊恐，是害怕，她敲着门道：“驿丞大人，那歹徒穷凶极恶，我亲眼见他害过人，您先放我出去，我跟着他走，随后您再报官好不好？”

　　老驿丞闻言，嗓音已然染上薄怒：“哼！放你走，再把你这娇娇弱弱的小丫头送到坏人手里？你莫怕，老夫年轻时好歹也上过战场，杀过敌人！”

　　他抽出已经锈迹斑斑的长刀，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走入雨幕。

　　陆宝珠听不见他的声音，慌得不行：“驿丞大人，您别出去！他杀过人！”任凭宝珠如何呼喊，都无济于事，宝珠喊累了，只能缩进床底躲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声渐大，宝珠似乎听见了隐隐约约的打斗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又好似错觉。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哪怕手背被咬得血肉模糊，她也不敢松嘴。

　　“吱呀——”

　　屋门被推开，宝珠心跳如雷，惊恐地瞪着出现在屋内人的鞋，那双鞋鞋底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串湿答答的鲜红血印子，如同索命恶鬼。

　　宝珠捂着嘴，不敢哭，也不敢叫，只能绝望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床榻处。宝珠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这双鞋的主人已经消失不见。

　　她一愣。

　　春雷骤然炸响，天地一瞬间被照得骤亮无比，周鹏一张染满血的脸突然出现在床底，他阴恻恻道：

　　“宝珠，找到你了。”

　　.

　　“二郎！二郎我真的没想跑，你信我！”宝珠被周鹏拖拽着往驿道上走，每每遇见过路官兵，宝珠就会被周鹏死死捂住嘴，拉到树干后处藏起来。

　　人一走，他又继续拽着陆宝珠赶路，不知走了多久，宝珠喊得声嘶力竭，周遭光源逐渐消失，二人又走到一段古木遮天的道路。

　　陆宝珠被一股大力推搡在地，她的手和背重重接触地面，火辣辣的疼，来不及反应，重重的身躯扑至她身上，疯狂地撕扯她的衣裙。

　　“既然如此不听话，不如你我现在就成亲，省得你还有归家的心思！”周鹏喘着粗气道。

　　裂帛之声一道道响起，陆宝珠脑子突然懵掉，身体仿佛坠入寒冰之中，任凭她内心如何挣扎，手脚却使不上一点力。

　　“人在极度害怕之下，会失去本能的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降临。”

　　“那该如何是好？”

　　“冷静，呼吸，寻找一切对自己有利的东西，然后，对准危险来源，给它致命一击。”

　　陆宝珠耳畔突然响起兄长说的话。

　　她强忍住恶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哪怕一点也好，“撕拉——”宝珠雪白的肩头露出，更加激发周鹏的兽性。

　　正当此时，宝珠摸上怀中银簪，对准周鹏脖子狠狠刺下。

　　“啊啊啊啊——”男子捂着脖子痛苦哀嚎，一双眼瞬间被红血丝充斥，他瞪向陆宝珠，怒极嘶吼：“我要杀了你！”

　　宝珠被他瞪得心肝一颤，急忙捡起自己的路引转身就跑，驿道实在空旷，许久不见人路过，眼看周鹏已经捂着脖子站起身，她被逼无奈下只能往山间钻去。

　　“宝珠，别跑了！我马上就要抓到你了！”男子愠怒而残忍的声音越来越逼近。

　　陆宝珠发了疯似的朝前跑，再也顾不得往前会遇见什么，直至一处断崖，宝珠避无可避，被周鹏一把抓住，扯着头发用力往树上一撞。

　　她遽然头昏眼花，一股热流顺着额间流下，又被刺骨雨水冲刷，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周鹏捏着她脸颊，眼中充斥着阴翳：“跑啊！怎么不跑了！”

　　陆宝珠彻底绝望，被周鹏扑倒在地，如同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昏昏沉沉之际，一道长箭带着劲风穿破雨幕，刺入周鹏脑中，金镝从他嘴中冒出，周鹏张大了嘴，怒目圆视，瞬间只剩一口气残留。

　　陆宝珠睁眼，一道青衣身影出现在这杂芜萧凉的山野间，身姿清肃，眸光湛然。

　　宽袖堆迭在她白皙的臂弯上，她手持着拉弓的姿势，似乎也未从方才险象中回神。

　　直至陆宝珠呆滞地推开周鹏爬起，陆错才放下弓，“不需要我教你如何做。”嗓音清凌凌，如同山间溪流，又含着不怒自威，奇迹地抚慰宝珠一颗破碎的心。

　　陆宝珠拖着沉重的身子，拔下周鹏脖子上的银簪，垂下一双琉璃眼，直视这个险些欺辱她的男人。

　　周鹏倒在地上，眼珠子迟缓地转了转，用祈求的目光看向宝珠，宝珠颤着唇，心底疯长的怨念尽数化作力量，她高举簪子，狠狠对准周鹏刺下去——

　　陆宝珠不敢去看周鹏如何了，她手脚发软，失力滑跪在地，陆错迈步朝她走去，撑伞为她挡去风雨。

　　陆错身上还穿着宽大的官袍，同样浑身湿透，袍角遍布泥泞，因为一路快马加鞭，她甚至到现在呼吸也不匀称。

　　陆宝珠却如同找到主心骨，跪在地上抱住陆错的腰，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