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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月如磨蚁 重生也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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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这一巴掌没有打醒陆错,反倒叫她越发坚定了自己心中所想,迎着李如是仓皇错愕的脸色,陆错道:“离开陆家,离开父亲,只有我和你,此后天高任鸟飞,再也不要寄人篱下。”
李如是打完女儿,后悔又无奈,她比划道:
我不过一介低贱的妾,怎能叫和离,我知你在父亲那受过诸多委屈,可再无论如何他也是你的父亲,我的官人。
乖儿,莫要胡说。
李如是深受女戒后宅思想熏陶,骨子里“以夫为天”的念头早已渗入骨髓,要想将其连根拔起,必须令她认清现实。
陆错知晓,李如是需要的是时间,需要一个能令她思想转变的契机,她垂眸,脑中已然有了对策。
辞过李如是,陆错摸着夜回到东长安街,这处宅院是好友借她暂住的,离奉天门近,方便她奉公上朝。
一进院子,两个仆从提着灯迎来,为她照清脚下的路,陆错问:“几时了。”
赵青答:“大人,还有一个时辰到寅初。”
离上朝还有些时辰,这意味着她还能睡个回笼觉,陆错合衣躺在床上,屋内染着一盏起夜油灯,远处赵青烧过炭,不大不小的屋子成了一座温暖的庇护所。
陆错趴在熟悉的枕头上,终于能偷得片刻空暇小寐。她的身体疲倦不堪,眼皮子沉重,脑袋也昏昏欲睡,可她不敢睡。
上辈子的经历如同一场梦,陆错恍惚间有种前世今生颠倒的感觉,她害怕醒来后面对的依旧是轻纱罗帐,满室华仆,还有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锦衣玉饰。
陋室虽小,胜在安稳。
陆错抱着自己的软枕,闭眼假寐一息,片刻后陆错睁眼,眼底一片清明,唯余眼下两簇显眼青黑昭示着她的疲倦。
她取来宣纸与兔毫笔,研墨后提笔在纸上画上一点。
“大人,可要水伺候?”时雨略带困倦的声音响起。
见屋内烛光惊扰了门口候着的时雨,陆错道:“暂时不用,你先回屋,一个时辰后再备水来。”
时雨与赵青是陆错自掏腰包雇来的长随,因陆错平时待二人不错,他们伺候极为上心,陆错没什么官架子,平时也能与二人闲谈上两句。
时雨听后,道:“大人保重贵体,时雨先退下了。”
陆错继续盯着纸上墨点沉思。
东宫的日子平淡枯燥,入仕时的日子反倒成了她平淡人生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嫁人四年,在六科廊的日子依旧历历在目。
就好像,她的生活彻底停留在十八岁这一年,此后人生一片白,日日复日日,停滞不前。
陆错提笔沾墨,将点化作线,续上她空缺的人生。
幸得老天垂佑,一切为时未晚。
她将十八岁时的记忆反反复复翻了个遍,又将任职案牍查阅个遍,以保自己能够正常上岗。
陆错又写下一行字。
赫然见纸上写道:陆宝珠之死。
上一世,陆宝珠心悦一位书生,为了他不惜与家族抵抗,扔下一封“断亲书”后与书生私奔。
一年后,陆宝珠的尸体于京郊被人发现,尸体怀中的路引证实了她的身份。
为防止丑事扩大,早在陆宝珠私奔之际,陆府就全面压下消息,对外传陆宝珠突发恶疾,于庄子上养病了。
往昔官家赐婚时,只说陆家女儿与东宫结亲,并未表明是哪个女儿,这才叫陆父钻了空子,使出一招李代桃僵。
一年后陆宝珠的尸体被人发现在京郊,一时间众说纷纭,人言纷纷,陆父为保全名声,直道是陆宝珠回府途中犯了癔症,这才乱跑至仆从顾及不到的地方,犯病死了。
至于宝珠之死,陆错到死也没听说过有谁为她翻过案。
陆错除外。
上一世,她能从案牍库中寻到陆宝珠的陈牍已是不易,被困于后宅方寸之地,她极难搜寻到外界消息,只能对着陆宝珠的案牍来来回回的看,找寻她的死因。
只可惜,她终究没能破解这桩案子。
书生名唤周鹏,上一世据陆宝珠说,其乃上一批进京赶考的贡士,淮扬人士。
陈宝珠的案牍内,并未记载事发当场有任何男子出现的痕迹,她是被绢类布料缠绕窒息而死,简称勒死。
案牍上结案话语写道:犯癔症,梦呓语,自缢而亡。
且不说一个人在没有任何外力辅助的情况下,如何将自己勒死,本该在淮扬的陈宝珠又为何会出现在京郊官道上。
房门被人敲了敲,陆错拉回思绪,确认自己穿好里衣后,她借烛火将手记录着密密麻麻小字的宣纸烧掉。
焰火在陆错面前跳跃,明亮的火光照不进她黑漆漆的瞳孔。
随着火势渐小,即将燎到宣纸最后一角,陆错两指一松,残纸在空中烧出余烬,青烟攀爬着往上,糊了她的眉眼。
“进来。”
时雨端着热水推门而入,她手中提着一盏羊角灯,看见陆错眼底青黑一片,时雨担忧道:“大人……”
陆错摸了摸眼底青黑,随意道:“无事,改日再睡一觉就好。”
她几乎一整日未得到休息,背上还带着伤,在时雨的伺候下她动作迟缓地穿衣。
时雨似乎察觉到她身体不便,嘴上没说,动作却更加轻柔,陆错几乎没怎么牵扯伤口。
穿好朝服,整带理绶后,时雨开始为陆错束发,等到一切整理完毕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陆错没时间垫肚子。
陆错饿着肚子推开门,被扑面而来的冷意激得汗毛倒立,空中时不时落下两粒鹅毛雪,院中不知何时已经堆积了一层薄薄积雪,若不注意,极易打滑。
赵青已经将青砖上的雪单独扫了出来。
陆错心中有事,脚踩青砖走得有些快,时雨提着羊角灯,撑开青伞追着陆错背影而去,途中不慎打滑,一只手极有分寸的扶住时雨小臂,又刹那松开。
“抱歉,是我走得太急。”陆错接过时雨手中的羊角灯。
时雨盯着陆错素白清俊的侧颜,心速不降反增,她慌忙垂下眸子,规规矩矩替主人撑伞。
赵青坐在驴车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见陆错出来,他吐出嘴里的草跳下驴车:“大人。”
陆错接过时雨手中的伞,停顿片刻,又道:“赵青,多备一把伞。”
“好嘞。”赵青迅速折回屋内,取来另一把青伞。
见天上还下着雪,陆错让时雨今日不必跟着,时雨将藏在袖子里的袖炉塞给她,又给她两块枣糕在路上垫肚子。
驴车缓缓驶过空荡荡的大街,时不时传出几声车辙碾过雪地的碎响,陆错未曾喝水,此时口干,吃不下干东西,她将油纸包着的枣糕收好。
行至左门,陆错独自下车,撑伞走进入朝房,刚进去,就碰见不少六科同僚与她打招呼,陆错一个一个看过去,循着记忆认脸,也跟着回招呼。
她全程呆在角落,安安静静,几乎很难引起旁人注意,御史开始按门籍点名,点到六科最后一个名字时,一抹青袍匆匆而来:“在!”他的二梁冠险些跑歪,补子上的鸂鶒跟着一颤一颤。
御史看了这毛头家伙一眼,重重在册上记下一笔“失仪”。
苏青阳心大,进门后轻车熟路往角落一站,抬眼看,果真见熟悉的身影在身侧。
他咧嘴道:“陆错,巧了不是。”此人正是将小院借陆错栖身的好友。
陆错将油纸包塞给他,苏青阳眉悄一喜,悄借宽大的袖子掩着,接过油纸包塞进袖子里。
他一向贪觉,今日更是险些睡过头,好不容易赶在点卯前上职,肚子里的积食早已消耗空空。
“多谢了。”苏青阳小声道。
陆错望着苏青阳眉飞色舞的模样,终于有了几分活在当下的实感。
她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转瞬即逝:“噤声,正仪。”
苏青阳没看见她笑,否则定当拍手大呼:“日从西升,江河倒流,奇也,奇也!”
午门鼓三通,陆错等文官陆续从左掖门入,在丹墀前列队,听鸣鞭声响,鸿胪寺唱入班,百官一拜三叩头,紧跟着就是极为无聊的奏事。
今日是陆错轮值,她立于殿侧,执笔记录圣旨口谕,等到下朝,天边已翻起一抹鱼肚白,雪更大了,还夹杂着春雨。
许多忘记带伞的官员纷纷在廊庑下躲,陆错没有回六科廊,而是去廊庑下找到自己的伞,递给刑部员外郎宋江匀。
宋江匀年过半百,睁着一双犀利的眼打量陆错:“后生甘心赠伞与老夫,可有想过你自己?”
陆错如实答:“今日观天色蒙蒙,许会下雨,故多备了一把伞,以备不时之需。”
宋江匀问:“又手痒了?”
陆错垂眼拱手,不置可否。
“说吧,这回想求老夫何事?”宋江匀问。
陆错道:“最近接手一桩案子,嫌犯似与今年贡生有些许关联,想借刑部架阁库一揽。”
宋江匀撑开青伞,背手迈入雨中。
良久,他被雨幕模糊的声音传来:“午时三刻,来我刑部,过时不候。”
陆错道:“多谢陆员外。”
人走后,陆错毫不见外钻入苏青阳伞下:“劳驾,送我一程,我去宫外取伞。”
苏青阳问:“又去献殷勤,这回你又接了什么棘手案子?”
陆错道:“糕点再不吃就潮了。”
苏青阳立马闭嘴,脚下加快速度往宫外去。
取完伞回到六科廊,陆错迅速处理好今日事宜,匆匆赶往刑部。托宋江匀打点,陆错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可以找自己想找的东西。
可半个多时辰过去了,陆错也未能从众多贡士的黄纸袋中寻到周鹏此人的档案卷宗,她也从未听说过与她参加同一批殿试的贡士中,有叫周鹏的。
记得陆宝珠信誓旦旦说,周鹏给她看过他的家状与起送文票,他确实是去年考生。
陆错突然忆起,去年殿试前,有一名贡士因顶替他人代考被发现,从而被逐出考场。
经查明,此人杀害贡士,冒名顶替妄图参加殿试,所做之事被戳破后他连夜遁逃,如今是一名在逃犯,至今下落不明。
陆错福至心灵,找出被害贡士的黄纸袋,上年详细记录着对方的身份信息。
此贡士名唤周瑞,年方二十有三,家住四川成都府,川蜀人士。
巧合的是,二人都姓周。
从京师至成都,需要先陆后水,在通州坐运河漕船行至淮安,后转其他路。而去往通州最快的方法,便是走驿道。
思及此处,陆错猛地收起周瑞的档案卷宗,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