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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事且浮休 她重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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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已过,正值岁时伏腊之季,一声春雷划破厚厚云层,敲响开春第一声锣鼓,与之落下的,还有一道鞭声。
“啪——”
长鞭落在她背上,瞬间炸开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花。
“竖子尔敢!不过做了几日官,陆家教你的礼仪规矩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竟敢满嘴秽语!”
长阶雪未尽,陆错一身单薄长衫,跪于廊芜之下,眉眼低垂,脊背却挺得笔直。
院中四方庭院下,过路仆从将头埋进肩膀,步履匆匆,不敢多看一眼。
青阶上的雪化作寒水,在陆错膝上洇出一片暗色,刺骨寒意穿透衣料,拼命地往骨子里钻,想要击垮她的意志,背上的疼痛反倒将她唤醒。
她睁开近乎麻木的双眼,目光落到霞色翻涌的天边,耳畔充斥着陆父忽近忽远的痛斥责骂,她的思绪还未从上一世拉回,整个人隐隐紧绷着。
一切恍若黄粱一梦,刚睁眼时,看见父亲那张愠怒而凉薄的面孔,陆错以为来到了地狱,她想,自己这辈子都这么苦了,怎么死后还要面对这些吃人恶鬼。
直至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背上长鞭一道接着一道,看着这熟悉的青院,她才恍然,不是梦。
数道长鞭肆意在她背部渲染长长的血痕,无论是身上翻江倒海的难受,还是关节处的寒冷麻痹,无不在告诉她:她重生了。
重生在松口嫁给东宫那位的前夕。
她呼吸急促,前世今生的画面不断在脑中盘旋,手脚被冻得发凉,陆错的一颗心却烫得她几欲发昏。
上一世她被人推入井中,死后灵魂在东宫接连飘荡几日,眼睁睁看着尸体在井中发烂腐臭。
无人去井中找寻她的尸体,反而纷纷传道她与外男私奔,直到尸体被人捞出,盖上面巾,陆错盘旋的灵魂才得以散去。
无人知晓她内心经过了怎样的天人交战。
直至皮肉开裂之声再次响起,陆错骤然回神,这一次,她不再逆来顺受,而是选择扭头一把捏住长鞭。长鞭浸过盐水的倒刺密密麻麻侵入掌心,与握着烙铁无异。
陆错抬起一双细长的眼,不含任何情绪地盯着陆父。
陆父被她这冰冷的目光看得一怔,手中力道不自觉松了。
在他印象里,这个女儿自幼沉默寡言,做事一板一眼,除却一身不菲才华外,可以说她的性子如同一座死板的山,沉闷无趣,极不讨喜。
而今,她不仅学会了顶嘴,更学会了忤逆,反抗,如同一直加热的冰水,温度达到临界点时,便“嘭”地从壶嘴溢出,滚烫的温度不分敌我。
陆父意识到陆错做了些什么事后,怔愣已然翻篇,随之涌上的是愤怒,是无尽的羞恼。
他试图抽出鞭子,以失败告终。陆错将长鞭攥得很死,哪怕掌心遍布鲜血。
这个他视为软柿子的女儿,正用一种奇异的冰冷目光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剖开,寸寸扫过他的心脏。
陆错也确实这样想的。
世人讲究血浓于水,她想知道,同为父亲的骨肉至亲,为何他能毫不犹豫将自己的骨肉推至万丈深渊,以求蝇头小利。
前世今生,哪怕两世,都无人能告诉她答案。
陆错迎着他错愕的目光,攥紧鞭子,缓缓起身,她说:“父亲可想好了,继续打下去,万一另一个女儿死了残了,您又该如何向官家交待。”
陆父怒急攻心,接连指着她吐出好几个你,一口气终于吐顺,陆父阴沉着脸道:“陆错,别忘了,你姨娘还等着你!”
提起姨娘,陆错心底弥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愤怒,上一世他也是这般威胁自己,而自己呢,傻乎乎的信了,信他会好好善待自己的生母!
陆错张嘴,声音染上几分嘶哑,她道:“比起未来太子妃,想必有一个儿子,对于父亲来说更加重要。”
陆父哪儿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正妻年轻时不小心滑过一次胎,此后生育便困难,他迟迟未有长子,族中几房都对着他这个家主位置虎视眈眈,奈何他注定子嗣稀薄似的,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孩子,还是个最低贱的姨娘所怀,生出来竟是个女儿。
为了坐稳家主之位,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必须是儿子。
于是陆错自幼被他当作长子培养,名义上是正妻所出。
而陆家一处偏远庄子上,多了位不存在的“养病庶女”。
陆错倒也算争气,不久前摘得进士科榜首,又因其策论时出色表现,深受圣人赏识,被破格改授到刑部,任职刑科给事中。
至于为何今年榜首第一名第一甲不入翰林而入刑部,又是另一番事迹。
总之,陆错身为陆家长子,能有如今这般成就,自然对陆家有利,偏生陆错那不成器的嫡妹竟敢做出与人私奔之举!
想到此处,陆父不禁怒火中烧,连带着看到与陆宝珠有几分相似的陆错也不顺眼,他道:“我不知道这个理儿?可抗旨是死罪,你纵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难不成你还能再给我变出一个陆家女儿来?”
陆错淡淡道:“儿自然没有这个能力。”
“但是,儿能将陆家嫡女完完整整带回来。”
陆父将眼一凝,滔天的威压尽数向陆错倾轧。
“陆府倾尽人脉都未能寻到的人,你能找到?”
陆错抬手,撑开五指道:“不出五日,我必带回陆宝珠。”她目光太过坚定,陆父的心也跟着隐隐动摇。
他知晓,大女儿在刑部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学了些手段能力。他不置可否,扔下一句:“五日后若不见人,此后陆家再无陆错,只有庶女陆寻思!”他擦去额间密密匝匝的细汗,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陆父一走,陆错扔下带血的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屋子。
推开门,屋内一片冷清,房间布局单调,陈设简单,如同许久未有人住的客厢房,天色彻底暗淡,最后一丝光也被无尽翻涌的乌云吞噬。
陆错摸索着点燃一盏油灯,从木屉里翻出药膏,又遣人汲水来。
仆从送完水匆匆离去,连门也忘了关,冷风钻入屋子,掀起阵阵阴冷,豆大的火苗摇摇欲坠,摇曳的灯火映出陆错苍白的面孔。
她的眼型细长,眼尾上挑,两颊无肉,鼻挺唇薄,眉形被她特地用石黛描黑加粗,这令她本就不辨钗裙的面孔初显清俊少年之相。
这些年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她日日摄食甚少,不敢贪嘴,只怕两颊与胸脯上的肉长起来,暴露身份。
今日似乎一整日未曾进食,陆错胃里空荡荡的难受,背部鞭伤火辣辣刺激着她的感官,陆错累得一根手指也不想动,索性任由房门大敞,自己拉了青帘,躲在帘后上药。
她小心翼翼剥开单薄青衫,一身雪肤暴露在空气中,白得晃人眼。因常年不见天日,她藏在衣衫之下的肌肤细腻白嫩。
锁骨往下,是一层又一层厚厚缠绕的白纱,即便刻意节食,她也依旧躲不过发育,女儿家的特征过于明显。
陆错不敢解开束胸,哪怕这累赘挤得她喘不过气,她借微弱的火光,背对铜镜自行观摩伤口。
背部血迹斑斑,交错的伤痕在肌肤上过于触目惊心,犹如雪地里一朵朵绽放的红梅。
陆错取来面巾,泡在水中,冰凉的触感激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因疏于管教,她院里的下人愈发懒散,如今更是极其敷衍地送来一盆凉水。
她面不改色就着冷水擦拭伤口,直至一盆清水成了血水,陆错才开始上药。
正在此时,一只手接过她手中的药瓶,替她轻轻上药。
一滴、两滴水,更多的水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她背上,又被人慌忙抹去。
陆错再也熬不住,转身扑进来人怀中。
“姨娘。”
李如是将女儿揽入怀中,泪盈满面,眼底满是心疼。
陆错又叫道:“娘。”无尽的思念涌上心头,陆错鼻尖发酸,抱着母亲。
上一世,陆父也像如今这般借生母威胁自己,她选择妥协,折了双翼替嫡妹出嫁,可到头来,她又得到什么?
陆府言其生母与人通奸,被连夜赶出府门,任凭其哭得撕心裂肺也无人问津。直至第二日晨起,门役推开府门,门前冻僵的尸体才暴露于众,尸体衣衫不整,神色凄苦,门前满是她的抓痕。
直至到死,这个困于后宅一生的女人也不明白,为何昔日的枕边人会如此无情。
而今,陆错的嘴被人慌乱捂住,李如是伸手比划:
不能乱叫,该叫姨娘,大夫人才是你娘。
陆错从她怀中抬起头,道:“我只有一个娘,乃生我育我之人。”
深知女儿拗性,一旦决定的事纵有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李如是只能噙着泪替她上药。
屋内门不知何时被关上,隔绝满堂冷寂,陆错悬寂漂泊的心,终于能在母亲的掌心停泊片刻。
李如是心疼地解开她的束胸,随着桎梏她半辈子的枷锁一圈圈脱落,陆错隐藏在血肉里的东西也跟着一点点苏醒。
直至束胸被人彻底解下,望着镜中完整的自己,一个藏在心底两辈子的念头被彻底发芽,在心底疯长。
陆错抓住李如是的手,轻声道:
“娘,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