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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色万峰来 锦衣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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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不过刚及笄,前十五年的生活可谓众星捧月,无异于生在温室的花朵,短短几日在生死地狱旁走了几道,她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
陆宝珠哭得几欲干呕,双眼肿成核桃,最终是山间快要将人吞噬的寒意唤醒了她,宝珠抱着陆错抽抽噎噎道:“兄、兄长……”语气委屈极了。
陆错望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妹,心中情绪陡转,她问出了心中困扰她两世的问题:“为何逃婚?”
陆宝珠道:“是我一时鬼迷心窍!那周鹏挑拨我与爹娘的关系,我脑子糊涂,我不该写下断亲书与周鹏私奔,兄长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诉道:“我出城门的一瞬间就后悔了,可周鹏拿了我的路引,又将我诱拐至驿道,我不敢将事情闹大,怕波及陆府声誉,只能暂时顺着他,可他杀了老驿丞,阿兄!怎么办啊,是我害死了老驿丞,我就不应该进驿站!”
陆错定定望着陆宝珠,一时不知该斥她天真,还是去恨她,恨她间接造就自己上一世的结局。
她心中情绪难辨,只能暂时敛了心绪,淡淡道:“都过去了,起来。”
陆宝珠敏锐察觉,兄长对她的态度一改往日温情,多了几分淡泊,几分生疏,她自知有错,只当兄长态度转变是因为她与人私奔所致。
她不敢多言,忍下泪意想要强撑着站起身,可她实在没力气,劫后余生的她手脚发软,额头撞出的伤还在作痛。
陆错见状,将弓背于身后,俯身将陆宝珠打横抱起。
陆宝珠迫于陆错对她的态度转变,心下忐忑,起初只敢规规矩矩地直着身子,直到劫后余生的困倦袭来,她的意志一点一点被摧垮。
她抬头望了一眼陆错,她的目光只能窥见陆错精致瓷白的下颌,挺巧的鼻梁,兄长薄唇无意识轻抿,眉眼含着一股子躁意。
以往的陆错一向清明自持,喜怒不形于色,鲜少有这般情绪外露之时,宝珠知道,这位兄长,是当真动怒了。
可她太累了,累到脑子里天昏地暗,什么都不想思考,她悄悄收紧双手,稳稳环住陆错肩颈,脑袋如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直至靠至陆错颈窝,嗅着兄长身上的药香,她彻底昏睡过去。
陆错抱着陆宝珠穿过山间草丛,回到驿道,步履虽缓,却稳稳当当。
骑马行至驿站,陆错见老驿丞尸体还躺在雨中,她将陆宝珠放进驿站屋中,又冒雨将老驿丞的尸体搬到驿站内,寻来草席裹上,陆错恭恭敬敬给老驿丞磕了三个响头。
陆宝珠彻底放松下来时,已经是高烧不退,呓语连连,陆错将尚在噩梦混沌中的人强制拉起,压着她对老驿丞磕了几个头,而后带着她骑马一路赶回京师。
陆宝珠这副模样自然不能出现在外人眼前,刚入京城她便找了处客栈要了间房,又去成衣店买了一套干净男装给陆宝珠裹上。
等到陆宝珠勉强有个人形,她才将人送回陆府,又匆匆去刑部还马。
因走得急,陆错临时从刑部拐的马,一路上她策马奔腾,浑身淋了雨,还穿着官服,领口有陆宝珠额头染上的血,可谓狼狈不堪。
一入刑部,恰逢来此交接文书的苏青阳见他如此,瞪大眼夸张道:“陆兄这是遇见歹人袭击了不成,还是说与逃犯大战了三百回合,竟惹得这般狼狈!”
陆错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她道:“往通州驿道五十里左侧山间处,嫌犯周鹏在此,人已丧失行动能力。”
苏青阳大惊:“这不是那个杀害贡生的在逃嫌犯么,竟被你找到了!”他大为惊诧,“我道你午日匆匆去刑部,竟是去查这个案子了。”
话是如此说,苏青阳不敢耽搁,忙去刑部唤人。
他不忘问:“人是活是死?”
陆错道:“剩一口气,去晚了或许就死了。”
刑部听闻重犯被陆错找到,当即冒雨派人去驿道,因念在陆错看起来随时要倒的模样,上官特赦陆错一个时辰用以沐浴更衣,稍作休整,问出案发现场以及嫌犯具体位置后,刑部之人已经匆匆而去。
陆错作为第一个找到嫌犯的人,少不了要折回现场,录口供,走个流程。
毕竟杀害贡生并非小事。
陆错为早日结束流程,不到半时辰就换了身便衣,她头发都来不及擦便匆匆策马至驿道。
赶至事发驿站,老驿丞的尸体正被仵作检验。
这段驿道被一圈差役围满,陆错撑伞下马,恰巧遇见差役提着周鹏的尸体出来,此次案件负责官员是刑部员外郎宋江匀。
见到陆错,宋江匀问:“此人是你杀死?”
陆错一见宋江匀,心中提起的一口气暂时松了,她道:“是。此人一路逃窜至山间,欲奋死反抗,晚辈情急之下一箭射了偏。”
宋江匀又问:“其喉间两处伤作何解释?”
陆错道:“此人之前拐诱良家女,这伤乃此女奋起反抗时所致。”
宋江匀:“被拐良家女何在?”
陆错:“被拐良家女乃我陆府家生子,已经送回陆府,具体缘由,宋员外可问家父。”
宋江匀抬起眼皮子睨她一眼,去了老驿丞之处。
陆错知晓,她只负责找回陆宝珠,后续自有陆家收尾,她将烂摊子推给陆家后,只管走个流程。
直至暮色苍茫,终于临近收尾之际,陆错混迹在人群里,不惹起眼,她甚至悄悄寻了把椅子坐,手撑着额,不知不觉睡着,梦中,她的眉心淡淡蹙着,仿佛深受凡尘琐事困扰。
雨由由大转小,平凡的驿道上,在这个夜晚迎来了吃人恶鬼般的铁骑卫队。
数道油毡火把冲破细密雨幕,在这夜色中聚集,形成一条巨蟒长龙,直逼破小的驿站,铁骑踏破泥地,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帘。
骏马蹄疾夹杂着嘶鸣,如同恶鬼嚎叫,沉沉压在众人心底。
这支队伍身披防水黑色罩衣,脸隐没在宽大的头罩内,下颌被火光勾勒得格外清晰。
为首骑马者抬手亮出缉事牌,高声喝道:“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一听是镇抚司那些锦衣卫,刑部大小官员面如土色。
自几年前丞相胡德全谋反案事发,数万人受案件牵连,每年都不断有官员被清算,血洗,迟迟不曾见暴风雨有停歇之际。
而负责此起案子的刽子手,正是当今被众多官员戏称皇帝走狗的锦衣卫,据说当今锦衣卫指挥使如同一条疯狗,在皇帝的指使下几乎杀红了眼。
一把秀春刀砍了朝中无数的脑袋骨头,也不见卷刃,反而因日日嗜肉饮血,变得愈发锋刃,煞气腾腾。
至今朝中众多官员都过着将脑袋拴到裤腰带的日子,生怕某一日这案子就攀咬到自己身上,掉了脑袋,日日上朝时都如同生离死别,他们对着家中妻儿至亲涕泪交加,一步三回头。
世风日下,谁都不敢招惹这群锐不可当的疯狗,刑部官员沉默着将花了一天才编纂好的文书案宗尽数奉上,一个个夹着尾巴离去。
有同僚见着在屋内小憩的陆错,好心推了她一把,陆错睁眼,眼底一片清明,实际上,她方才已经睡了一觉,只不过睡得极浅。
陆错问:“好了?”
同僚低着眼,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指向屋外,陆错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赫然对上煞气腾腾的锦衣卫。
她心下沉重不已,急忙起身,同僚说:“贡士被害案由锦衣卫接手了,此地不容久留,我们走吧。”
陆错心底夹杂着诸多疑问,可她到底听说过这群抬手间便是腥风血雨的锦衣卫名头,她一向不爱生事,将疑问吞到肚子里,准备随同僚离去。
路过为首的高头大马的人,陆错忽然心念一动,鬼使神差的,她目光朝为首锦衣卫腰间看去,借灿若烈阳的火光,她看见对方腰间挂着一枚象牙腰牌,上面的小字昭示,此人乃锦衣卫指挥佥事事。
不是预想中的人,陆错还没道明是什么滋味,心底已然是疑窦丛生,一个贡士被害案,何至于惊动锦衣卫指挥佥事事。
就在她即将带着这份疑惑离去之际,一把裹着亡命之气的绣春刀赫然横在她面前一尺处,身旁同僚吓得腿一软,陆错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勉强立住脚。
锦衣卫指挥佥事抬手摘下斗篷头罩,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一双眼如鹰隼般锁定她:“陆给事,劳请留下来,配合我们办案。”
陆错一颗心顷刻间沉到底,若是刑部负责此案,陆家要保全陆宝珠毫不费力,可若是锦衣卫这群疯狗插手,有胡德全谋反案在前,陆府保不齐会惹上一身骚。
陆错洞若观火,如今锦衣卫插手,她无论如何也不能作壁上观,观其来势汹汹的模样,一言以蔽之,麻烦大了。
她在锦衣卫指挥佥事的注视下,陆错将同僚送上刑部马车,转身回到驿站,不卑不亢冲指挥佥打揖作礼。
一行锦衣卫各个骑着高头大马,横在这驿道之上,锦衣卫指挥佥事侧身下马,八尺身高在夜色中犹如巨山倾倒向陆错。
他目光暗含威迫:“听说,此名嫌犯是陆给事一箭射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