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远方客 ...
-
林宿生躺在那块冰冷石床上时做了很多梦,梦见自己一出生就踏上了逃亡之旅,连年的灾荒和战乱是他二十几年来灰色人生的主基调。
关于肉糜和情欲,是绝对分外之事,是连奢望都不敢的事情。
在长达二十几年的生活里,活着,就是他唯一的愿望。
除了活着,他毫无欲求。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漫天飞雪里,一柄暗红色的大伞奢侈地分给了他半边。
“死在这里可没人给你收尸啊。嗯?”
阿行半边身子都埋在风雪里,恍惚间,他看见了一抹雪白的身影立在眼前,左手负在身后,明明看上去是和他一般大的年纪,却那么高大,那么宽厚。
男人的浅笑声差点被风声吹散,他蹲下,于是大半边的伞都倾斜到自己面前来。男人生得极为温和好看,声音也温润,像是冰雪里唯一的篝火。
温暖。
这是阿行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这个词。
男人用手轻轻拨开他鼻翼上、眼睫处覆盖着的白雪,阿行是个冷惯了的人,第一回触碰到这样灼热的温度,第一时间竟是躲闪。
男人低笑不语,单手解开肩上掸着的外衣,在风声里抖落下雪花,盖在了阿行身上。
“拿着。”阿行听见男人对一旁瞪大着双眼,很是惶恐的仆从说道。
紧接着,那双结实牢靠的手便抱起了自己。
他原以为自己要在深渊里呆一辈子,却没想到有人那么轻易地把自己从其中捞起。
随着这一动作,昏倒后身上覆盖着的雪悉数被抖落了下来,伞下气温攀升,融化了雪,阿行在男人的臂弯里也觉得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随后在心底下了一场经久不绝的潮湿的雨。
再然后,万物萌芽。
飘飞的雪里,男人牢牢地抱着他:“既是如此,那便同我回去。”
“祭司……这,恐怕不妥吧。这可是个来历不明的外族人,族长那边不好交代啊……”仆从唯唯诺诺地说道。
阿行紧紧抿着唇,等候那人把自己重新归置回风雪中央,等着再一次被抛弃,可再度睁眼之际,却对上男人状似桃花的眼,眸光深深,他什么也没多说,只道:
“我叫石陨。”
“愿意跟我走吗?”
伞里的雪早就停了,而此时,伞外的风雪也渐息。
天际乍显一缕冬阳。
阿行愣了一瞬,随后看着男人的脸郑重地点头:“愿意的。”
久违的阳光扑洒在了天地间,一时间暖意横生,石陨笑得那样开怀:“他明明是福星……”
三年来,石陨对他很好,特地修建了个园子,替他隔绝开外界的流言蜚语。
巫南族族规森严,男子之间不允许谈情爱,外来的别族人更是被视为灾星和祸端。
这两条禁令,石陨作为高位者不可能不清楚,所以他尽其所能保护他,可无论再怎样只手遮天也没办法躲开族长的眼线,就在他忙于五年一度的祭祀大典时,族长派人擒拿了阿行,羁押在狱中。
谁料半夜突如其来的一把大火烧得夜幕惨白。
和初识时的白迥然不同——石陨是在焦黑的断壁残垣里见的最后一面。
正如他脖颈一侧的图腾,双蛇相缠,一白一黑,一为初见、一为诀别。
*
林宿生原本以为自己被石陨带回他的寝殿后会发生些什么,没想到对方只是默默把他拉到自己床边,然后端了张椅子放在床头,让他坐下来。
林宿生好奇:“这是要什么?”
石陨:“别害怕,你坐在这里就好。”
空旷寂寥的殿内只有他和石陨两人,他不禁在想,万年前的此刻,真正的阿行早已经殒身火海,那么孤寂漫长的夜晚,石陨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石陨扯着嘴角笑了笑,随后躺在了床上,笑颜带了些疲惫,闭着眼睛轻声说:“你坐在这里看着我睡会吧。”
林宿生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为什么突然要我看着你睡呢?”
石陨闭着眼,看不出眼里情绪:“从前你都是这样看着我睡的,我睡不着的时候你还会给我哼歌儿呢。不记得了?”
林宿生为避免出差错,只是笑笑没说话。
“阿行。”
“嗯?”
“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被那场火带走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他们都说你死了。”
林宿生内心酸涩,安抚道:“梦都是相反的,你看我不是好好地陪着你嘛。”
“嗯,你说得对。”石陨整个人缩在床沿边上,像个闹腾完后和衣而睡的孩子,他和林宿生挨得很近,但始终隔着一段不深不浅的距离。
夜逐渐深了,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忽然惊醒,伸出手想要拽住什么却总是扑空:“阿行——”
林宿生拍拍他的手背:“我在呢,你睡吧。”
石陨再也没了睡意,坐直身体将椅子上的人紧紧拥入怀里,那不是霸蛮似的把人锁在胸前,更像是一种类似寻求慰藉的怀抱。
或者说,是他投入了林宿生的怀里。
他像只藏匿的刺猬,缩回尖刺,近乎哀求地呼唤着林宿生:“你叫叫我的名字,叫一声……就一声……”
“阿陨。阿陨……”
林宿生不知道阿行是如何安抚石陨的,只能按照模糊的记忆来,他轻拍着石陨的肩头,声音轻柔地喊着他的名字,像阿行那样。
“你说梦都是相反的,可万一这才是梦呢?”石陨固执地问道。
林宿生一愣,垂眸道:“如果总要有一个是梦,那为什么不依顺自己内心的意愿来呢。你想要我还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想要我陪着你,我就永远不会离开。阿行和阿陨两个人在一起,没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石陨声音闷闷地:“生死也不能吗?”
林宿生一笑:“当然。”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恰如其分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彼此都默契地没有戳穿对方的心思。
一个别有所图,一个甘之如饴。
石陨忽然不说话了,他从林宿生的怀中挣了出来,重新躺回了床上,只留一个背影给林宿生。
良久,他开口:“夜里寒凉,你披上我的大氅吧,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的那件。”
窗外正淋着一场料峭的春雨,夜深露重,石陨的背影显得愈发伶仃。林宿生听懂了石陨话里的意思,他无言起身,走到屏风旁那件显眼的大氅面前,极其小心地里摸出了另外半块玉佩。
他掏出怀里的那半块,果然和手中这半块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形成一块完整的玉佩——这就是逃离幻境的关键。
这块玉佩是阿行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把身上最值钱最珍贵的东西,悉数赠给了石陨,石陨当然视若珍宝。
既然幻境的重点在于阿行,那么逃离幻境的钥匙也应该和阿行有关。
阿行正如其名,奔逃一生,来去匆匆,留给世间怀念的遗物少之又少,唯一的念想,仅有这块玉佩。
正是为了拿到这半块玉佩,林宿生才选择和石陨回来。
如今目的达成,他也该回去找亓曰了。
路过床沿时,石陨仍然背对着他躺着,但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外头下雨了,阿行,你要去哪里啊?”
林宿生:“……如厕。”
“你能抱我一下再走吗?”
石陨背对着他,感觉到后背袭来一股暖意,林宿生声音很轻,道别一般:“我走了。”
他缓慢地松开了林宿生的胳膊,任由自己的手离那道温暖越来越远,最后垂落在凄寒的夜里。
林宿生驻足看了眼他,随后一头扎进殿外的风雨中,他绕过曲折的回廊,在一个拐角处忽然被人捂住口鼻,腰间传来一股强势的力道把他整个人带进了一侧的小厢房。
房门被“唰”地关上。
“忘性真大啊,小白眼狼。”
亓曰反手落锁,后背抵着门边,右手将林宿生紧紧揽在怀里,声音带着极度的疲惫和沙哑。
林宿生在他怀里挣扎时忽然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他停下手里推拒的动作,抬眼看去——
只见亓曰额前的碎发无力地垂在眼前,发丝沾着未干的血渍,血珠蜿蜒而下,在硬朗凛厉的面庞上留下狰狞的血痕。
胸膛、肩头随处可见狭长纵深的伤口,大大小小加起来不下二十处,利器划破肌肤无疑是钻心的痛,可他像是浑然不觉一般,任凭林宿生在怀里挣扎了半晌,愣是一语不发。
察觉到林宿生的目光,他龇着牙,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牵扯到的血迹,不屑道:“不过是斗了几只恶犬而已,收起你那可怜兮兮的眼神。”
林宿生安静地盯着他,觉得这个人矛盾至极,明明可以放任不管却非要横插一脚,明明说的话做的事那么冰冷,但藏在硬冷外壳下,似乎还有一点不为人知的……真心。
究竟是真心,还是欺骗呢。
“……不打算挣扎了,就跟我离开这里。”
眼看林宿生没有多余的反抗,亓曰忍着痛,扯开一个称得上难看的笑,脸上的血渍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匹打了胜仗的孤狼。
林宿生还是没说话,蹲下去撩起自己的衣摆,“嘶啦——”一声,他从这件单衣上扯下一截布,绕着亓曰流血的肩膀缠了几圈,包扎好后拉起亓曰就要往外走。
亓曰伤得不轻,却仍揶揄道:“这可是私奔,你不怕你的阿陨把你抓回去?”
老子真服了。
林宿生白了他一眼,后悔没把包扎的结再系紧点疼死他得了:“那正好把你也一同逮回去,凑一对奸夫淫夫,处死我俩,也省得每天绞尽脑汁解那道该死的血契——”
檐外雨停。
亓曰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随后脸色一滞,问道:“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两人同时想到巷角的那个炽热的吻。
酥软的触感再度攀爬上两人干涩的唇。
林宿生垂下眼,掩饰道:“白、白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离开这里——”
离开的钥匙已经找到,只要找到两人来时的地点就能回去。
在两人离开时,身后高阁的雕栏处出现一抹暗红色的身影。
石陨肩上松散地掸着方才那件大氅,金贵的狐毛在寒风里摆动,他垂下暗淡的眸子,想用指尖去触碰,却怎么也感受不到当年那个雪地里少年的温度。
“可是宿生啊,阿行和我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的不是这件大氅呢。”
*
牢狱外的一颗老榕树后。
火势已经被扑灭,原本的牢狱已经变成了一堆焦黑刺鼻的废墟,压根分辨不出林宿生醒转过来时躺的那个石床。
林宿生:“……”
亓曰:“……”
“看来不止是失忆,连脑子都坏了。”
亓曰靠在树干上,环胸睨着心虚的某人,“瞧瞧你干的好事,好了,现在出不去了——不过这样一来,说不定我还能在这喝上你和你家阿陨的喜酒呢。”
林宿生黑着脸,猛地抬手往亓曰肩上砸了一拳。
被砸后亓曰虽然并没有太多的表示,不过眉头肉眼可见地皱得更厉害了。
林宿生突然想起来了,上回对付香樟林里那两只鬼也是这样,只要亓曰和他共感,体力和战斗力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削减,难怪被那群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时反抗得那么吃力。
他不自觉软下语气,问道:“石陨这次明明是冲着我来的,你进来干什么?”
亓曰唇色有些发白,后脑勺靠着树干闭着眼稍作休憩:“不是说让我去看你们那无聊的话剧吗,主角都死了还有什么看头。”
月华皎洁,将男人流畅的下颚线勾勒得让人移不开眼,高挑的鼻翼旁烙下一下片阴影,什么东西好像在林宿生心里发了疯一样破土而出。
他强迫自己转移开视线,刚想说什么,就被亓曰拎起来往前走去。
亓曰调整好状态:“少叽叽歪歪的,去祭坛。”
林宿生疑惑:“去祭坛?难不成你来的地方和我不一样,不在牢房?”
亓曰挑眉:“不然呢?”不然还能有你纵火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