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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以痛得道 以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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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灭的烛芯袅袅升起一缕细瘦的青烟,在微寒的晨风里悄然消散,整间屋子被这烛火抛入了天光未亮前最深沉的昏暗中。
“不够。”
相片里忽然传来苍弭的声音,冷沉辽远,带着神明俯瞰尘世灾祸时的绝对理性,揭开了天地法则中最残忍的真相。
“九重诛天雷,不过是轰碎凡躯的一瞬。若要获得如今这般足以撼动世间秩序的力量,还需在此之前,经历千百倍与之相抗的炼狱折磨。”
梦姑眉头轻蹙,她是地府神官,见过十八层地狱里最可怖的罪罚,亦知晓苍弭此言的分量。
小白眨了眨那双极好看的桃花眼,感受到屋内压抑至极的气氛,轻轻握住了夏月明冰凉的手。
于他而言,闵怀恕不过是个狠辣迂腐的敌人,他不在乎那人受过什么伤,只在乎主人此刻的情绪。
“凌迟剔骨之痛。”苍弭继续道,“千刀万剐,片肉至骨,整整三千六百刀。”
“火油炙肉之痛。烈火烹油,皮焦肉烂,形似恶鬼,身已无人之觉。”
“铁钩穿骨之痛。粗铁穿透琵琶骨,拖行万里,痛入骨髓。”
夏月明脸上褪尽血色,可苍弭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停顿。
“冰水浸骨之痛。寒气入髓,四肢百骸从外至内冻结,连魂魄都被封在冰中。”
“蚁噬虫咬之痛。皮肉寸寸受创,却始终不得昏厥,任由细微而绵长的痛楚一遍遍啃噬神魂。”
“……凡是世间能够施加于肉身的痛,他都需受过。且他不能死,必须清醒地感知着。”
听到这里,小白的面色也凝重起来,搭在夏月明手背上的指尖微微发僵。
他不怕痛,不怕死,但忍痛而不能求死,痛得没有尽头,于他而言的确痛苦。
苍弭继续道:“若在受刑中途断了气,痛苦的积攒便会戛然而止,死后化作的厉鬼便不足以撼动规则。所以,他必须用禁术强行吊着自己最后一口阳气。他必须活着,清醒地承受一切,清醒地看着自己的皮肉被剥离,清醒地听着自己的骨头折断。在每一个快要解脱的关头,再将自己的魂魄硬生生拽回那具溃烂的躯壳里。”
夏月明试图去想象苍弭所描述的一切,可强大的共情能力使她仅仅是在脑海中勾勒那些画面,便已痛不欲生。她根本不敢细想,当年孤立无援的闵怀恕,是怎样硬生生熬过来的。
小白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脸上的漠不关己已然消失,只留下从心底升腾起的敬畏与战栗。他以为自己成为恋鬼的过程已是世间至惨,可跟那具疯魔的灵魂相比,他的那些痛苦,竟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苍弭并未被他们的情绪动摇,宣判一般继续缓缓道:
“肉身之后,是五感与时间。”
“眼不能视,耳不能闻,舌不能尝,鼻不能嗅,身不能触。剥夺他所有的知觉,却唯独将他对恐惧、孤独、失去与背叛的感知,放大百倍。”
“而后,将一刻钟拉长成一日,将一日折叠成一年。”
“让他每一次以为终于熬到了尽头,下一刻,相同的炼狱便再次铺天盖地而来。”
夏月明痛苦地闭上双眼。她忽然明白了,在焦土废院里,闵怀恕为什么会用一层虚假的幻境去覆盖枯木,为什么会冷漠地说有时候错过真相,反而风景美丽。
他早已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剧痛里走了太久,他用得到的力量粉饰一切,遮掩的不只是真相,还有他的伤口。
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这世间,到底有什么重要到让他心甘情愿承受这般毁天灭地的痛苦,也要去闯一条绝路?
她想起在她的世界时,他曾温柔地问她:“如果有一件事……你不去做,很多人会陷入痛苦中;你若去做,自己必会承受无尽的煎熬。成功了,他们或许能得救,但你将从此背负千古骂名,被所有人误解、唾弃,曾经珍视的一切,朋友、信任……都会离你而去。这样的选择……应该去做吗?”
想来那时,他已经做了。
无人理解,无人相信。身边纵有千万人,他也只能一个人走在万丈悬崖边缘。
后悔?懊恼?迷茫?无人可以倾诉。
可走都走了,便只能蒙着头往前,独自在永夜里摸索。
前方究竟是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若是不往前,身后便只有粉身碎骨的万丈悬崖。
滴答。
滴答。
夏月明泪如雨下,哭得发不出声音,她整个人蜷缩在床榻前,痛苦得几乎窒息。
她无法再去回想初见时,那个从漫天霞光中走出的温润神明了。
那时,他每日遨游星夜陪她走过放学的路,她不安抬头时,总能看到他衣袂飘飘,温柔地朝她挥手。
现在她才惊觉,那一刻他藏在宽袖里的手臂,究竟藏着怎样血肉模糊的创口;他安抚她时那波澜不惊的眼眸下,又刚看过了怎样的无边炼狱。
与他有关的所有回忆,曾是她往后漫长人生里,最珍贵、最坚不可摧的支撑。
但那些被她反复珍藏、反复回想的美好,如今忽然有了一层她从未看见过的底色。
再触及,便心疼不已。
若当时,她能多知道一些就好了,就不会心安理得、单方面享受着他的守护。
她没有神力,却也想做他的守护者。
“哎……”梦姑幽幽叹了一声:“世间厉鬼,所能承受的痛,不过是一份执念、一种死法。而闵怀恕……是将自己,做成了盛放世间万痛的容器。”
她说罢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低声祷告,脸上不再有观测者的悲悯,只余对一个殉道者最沉痛的悲溟与哀悼。
小白亦微微低着头,任由银发垂下,遮住了面上的震撼。在这间昏暗的婚房里,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类、对一个曾经的“情敌”,产生了由衷的敬畏与恻隐。
以凡人之躯,吞万痛入腹。
只有这样……死后才配捏碎这大道的轮回吗?
他不知晓答案。
无人知晓答案。
……
缉灵司的审讯室内,空气阴冷,血腥浓稠,墙角几盏壁灯灯火卖力地跳动着,才令昏暗的空间不至于死气沉沉。
在这森然可怖的极刑之地,两位公子英俊齐整,坐在桌边,对斟慢饮,十分违和。
石桌上一壶浊酒,两只粗瓷碗。
夏星河半搭着腿坐在石凳上,脑后那截极其张扬的暗红色狼尾,斜斜地往身前垂了一束。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瓷碗,仰头灌了一口,随即嫌弃地砸了砸嘴。
“老闵啊,你的身体现在根本没有人的味觉,喝酒像喝水,吃糖是嚼蜡,偏还要摆出这副对酒当歌的架势,仪式感挺强?”
闵怀恕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清俊的面容在灯影摇晃中愈发摄人心魄。他浅尝辄止地抿了一口,淡声笑道:“形式怎不算是一种感受?”
夏星河嗤笑了一声,将酒碗重重往石桌上一搁,眼神幽深了几分:“我告诉你,我妹妹可聪明了。从小到大,凡是她起了疑心想要弄明白的事,一定会刨根问底,查个水落石出。这会儿……她肯定已经把你的底细抠干净了,至少知道你是怎么获得这股力量的。”
闵怀恕倒酒的手僵在半空。
澄澈的酒液在碗中荡开一圈圈涟漪,一如他泛起波澜的眼底。
他回到这个世界时,早已遗忘了与夏月明有关的一切回忆。
但这几日的交锋与相处,竟让他莫名确信,她若知道了真相,定会十分难过。
半晌,闵怀恕放下酒壶,清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星河,抽空去见见你妹妹吧。她需要你。”
未等夏星河开口,闵怀恕起身望向审讯室墙上的斑驳血迹,似透着血迹看到了遥远的地方:“善良、恻隐、柔情……于如今的她而言,皆是行路的负累。夏启仁将救世的重担强押在她一个人肩上,她便绝不能再被这些软弱的情愫拖累。否则……这条荆棘血路,她会走得很难。”
“这还用你说?我当然要去见她!”
夏星河猛地站起身,原本张扬狂傲的气势却在下一刻诡异地滞了滞。这个天不怕地不怕、行事乖张的厉鬼,此刻眼中竟难得地拂过一丝局促与犹豫。
分别太久,从生死相隔,到两个世界。他满腔的思念,到了真要与妹妹见面的关头,反倒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僵硬,一时竟不知该以何种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闵怀恕转过身,将他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局促尽收眼底,清冷的唇角隐约勾起一抹笑意。
“神兽记载,需要足够力量和四神器作为坐标,才能启动时间之轮回到你的时空。抓鬼相机和神兽是其中之二,余下的一个在西越,一个在东昭。听说你妹妹正招兵买马,准备起程前往西越。”
见夏星河挑起眉来,他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袖口继续道:“从毕宿宫至西越,必经无归谷。在夏大将军自己的地盘上粉墨登场……想来,总不至于让你太手足无措。”
夏星河双眼倏地一亮,情绪立刻昂扬起来:“有道理!我这就去无归谷布置!”
说着便大步朝门外走去。只是步子还未迈出,便被闵怀恕抓住手腕,强行刹住。
“不急。他们徒步翻山,尚需些时日才到。在此之前,先把你答应我的事办完。”
夏星河气呼呼嘟着嘴瞪着他,十分不爽地控诉:“我就不该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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