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方盈》昔在野

9、绝婚计（九） 不是龙娶了

　　谢无微一言不发，但此时无声胜有声，所有人都知道他怒了。众人面色各异，精彩纷呈。

　　“三叔不想要的话，还我就是，何苦摔我的东西？”

　　王蔓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谢无微虽然没骂她，可当着她的面摔了她的骰子，就是在表示对她沉迷博戏的不满，这比直接骂她还让她难堪。

　　谢无微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故作不解道：“你的东西？我把它赢了过来，那就是我的东西，我要如何处置它，与你何干？”

　　王蔓若脸色涨红，一时哑口无言。

　　方盈看着她那窘样儿，心里直呼痛快。

　　方明暗叹，还是三叔有办法，不动声色的就把人给教训了。

　　殷夫人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孩子们无论做错什么，谢无微都从不开口教训，但是他会用自己的所作所为，言传身教。

　　“好了，今日也闹得尽兴了，都回去休息吧。”

　　谢无微下了逐客令，他一句不满也没对王蔓若说，却又好像把话都说完了，反正该懂的人都已经听懂了。

　　最难受的王蔓若一听这话，顿时如蒙大赦，这便随着方明家去，一刻都不想多留。

　　*

　　“哈哈哈。”

　　回去后，方盈乐得住拍手叫好，第一次觉得三叔的无为治家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你没瞧见她当时那模样，脸白的跟鬼一样，三叔一句话都没骂她，就能把她治得服服帖帖，太痛快了！”

　　丹珠边笑边提醒她道：“女郎也别太幸灾乐祸了，让那边听见了，又要骂人了。”

　　“呵，就兴她对我破口大骂，还不许我背地里笑几声了?”

　　方盈眼波一转，下巴颏儿一抬，故意掐起嗓子学着王蔓若的语气，放声道：“我不怕人笑话，她顾着她，我顾着我，她还管我怎的？”

　　丹珠被她那调皮模样逗得“扑哧”一笑。

　　“让我看看，是谁不怕人笑话？”

　　这边两人正笑的前仰后合，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忽从外传入，打破了两人的欢乐，原是方明过来看视。

　　“郎君来了。”

　　丹珠忙收起笑脸，起身给他让座。

　　方明径走进来，见到妹子叉着腰朝窗外吆喝的模样，便要来拧她的嘴，笑道：“瞧瞧你这嘴角，都要弯到脑袋后了。”

　　方盈一扭脸，甩开他的手，觑眼打量着他道：“你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现在不该在屋里哄媳妇儿吗？”

　　方明撩袍挨着她坐下，苦笑道：“她一回去就就把自己锁到了房里，谁也不肯理。”

　　方盈歪着头，奇道：“哟，她也会知羞？不是不怕人笑话吗？”

　　方明摇摇头道：“她就是过过嘴瘾罢了。”

　　“阿兄是常年不在家，不知道她在外头的荒唐。”方盈鄙夷道：“她岂止是过嘴瘾，我看她是真想干那些让人笑话的事儿。”

　　方明婉言缓颊道：“王仆射怎么说也是一时名士，你嫂子面上纵然胡闹一些，心里也是有分寸的。”

　　他口中的王仆射，便是王蔓若之父——尚书仆射王允。私下提起岳父，方明都是敬称职务。

　　不过这王允不仅吝啬，还是个嗜酒如命的。

　　方盈甚至怀疑王蔓若酗酒，就是跟她父亲学的，只是她婚前藏得太好，谢氏才没发现她是个酒鬼，等到成婚后，她就索性不装了。

　　“呵，名士。”方盈翻个白眼，冷笑道：“咱家有父亲这样一个‘名士’，还不够丢人吗？咱们兄妹都不是那务虚的人，阿兄去从军，不也是想为父雪耻吗？谁稀罕她父亲的名士虚名了？瞧她整日里那猖狂劲儿，跟咱家多高攀了她似的。”

　　方明哑然失笑，他知道妹妹讨厌名士，本质是源于对他们父亲的怨恨。

　　其实像他这种一出生就在高门士族的子弟，很难胸怀大志。毕竟九品中正制，维护的就是高门士族的利益，世人穷极一生追求的功名利禄，他们生来就有，还能有什么理想追求呢？

　　所以士族中，尽是放浪形骸，酗酒嗑.药的不学无术之辈。

　　就连他，也是因为父亲身败名裂，让他们兄妹自小遭过不少外人的冷嘲热讽，早早经历过人情冷暖，才有了讨伐北秦，为父雪耻的志向。

　　方盈看透了名士虚伪的本质，故而极度厌恶这一类人。

　　她喜欢元瑾，不是因为他出身显赫，而是因为他明明有资格，却不愿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崇虚名士，而是选择做一个脚踏实地的务实之人。

　　“世道风气如此，就像三叔好奢华，多少人劝他改，你看他会改吗？他那大道理多着呢，谁也说不过他，还引来士族效仿。你看不惯你嫂子又如何？你又改变不了这世道。”

　　“这就叫上行下效，士族也有节俭奉公的廉臣，却不见有人效仿，被追捧的依然是那些放浪形骸之辈。”方盈冷哼一声，“可见堕落的自由比约束自己的欲望容易。”

　　方明哈哈一笑，揉着她的头道：“行了，姑奶奶，你今天这大道理可太多了，我是说不过你，回头你还是跟三叔辩理去。”

　　方盈小嘴一撅，一本正经道：“你原本也是谢家的芝兰宝树，可成婚后就落了俗气，是尘务烦心，还是家事所扰？”

　　方明被讽后也不反驳，只微笑不语。

　　方盈瞧着他那模样，便又想起王氏父女来谢家求婿那一日的情景。

　　那天，三叔让家中未婚的子弟都齐聚东厢房见客，兄长原是不想去的，可三叔说只是去凑个数，王氏也未必会看上他。

　　兄长想着他在众兄弟中也不是最出众的那一个，加上还有一个不可说的父亲，王氏肯定看不上他，就听话过去了。

　　可不想王蔓若放着谢氏一众芝兰玉树不选，偏偏看上了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方明，大出众人意料。

　　兄长得知被选中后，原是以父耻未雪，不欲早婚为由，想婉拒掉婚事的。

　　不想此言一出，王仆射便觉得他知耻而后勇，是个可造之才，将来必成大器，愈发认准了他这个女婿。

　　三叔既已答应了让王氏自己挑女婿，断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兄长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成了王氏的东床快婿。

　　这些年来，她从未问过兄长是否喜欢王蔓若？可王蔓若除了家世显赫之外，貌不出众，才不惊人，还是个滥赌酒鬼，谁会喜欢那种人啊？

　　她压根儿就配不上兄长！

　　方盈着实为兄长遗憾不平，摇头叹道：“这年头，不是龙娶了猪，就是凤嫁了鸡。”

　　丹珠端茶过来时，刚巧听到这话，她悄悄看了眼方明，他的嘴角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神色并无异样。

　　方盈口中的龙娶了猪，凤嫁了鸡，说的便是谢氏两大联姻憾事——

　　一为谢方明这般人中之龙，娶了王蔓若这头猪。二为谢朝迎那般惊才凤凰，嫁了王子涟这凡鸟。

　　不过幸而王元瑾是真人才，女郎的姻缘无论如何也错不了。

　　丹珠看着沉默的兄妹二人，添茶时顺手碰倒茶碗，然后“唉哟”了一声，才打破了此时的静默。

　　方明见她烫了手，忙取帕给她擦拭，“小心些。”

　　丹珠抿嘴笑道：“不碍事。”

　　“不说这些了。”方明顺势结束了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道：“明天我准备带你嫂子回娘家去拜见王仆射，你就自己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时给你带糕团儿吃可好？”

　　“还当我是小孩子呢。”方盈吐吐舌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撒娇道：“阿兄，明天我也想出门一趟。”

　　“你要去哪里？”方明莞尔笑道：“要是顺路的话，我出门时载你过去。”

　　方盈吞吐道：“马蕃巷。”

　　方明不解道：“去那里做什么？”

　　“我想去见元瑾。”

　　“这不成。”方明脸色一变，直接反对道：“你想和他说什么，有我转告就是了，何须亲自见他？”

　　说完，他又兀自叹息了几声，喃喃道：“我，我就是……就是怕你见到荀夫人，她再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方盈却道：“以后我和元瑾成了婚，也要朝夕面对荀夫人，怕她做甚？”

　　方明摇摇头，面有难色道：“我原就怕你将来遇见个这样的婆母，可这是父亲跟王氏定下的婚事，我实不好……唉，不说了。”

　　他重重叹息了一声，元瑾虽好，可他实不愿妹子被荀夫人磋磨。可妹子跟元瑾自幼定亲，情投意合，他就算讨厌荀夫人，也不能做那种坏人姻缘，伤了阴骘的事。

　　方盈笑道：“阿兄忧虑的太多了，谁家没点儿鸡零狗碎的事？难道我会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何况成婚过日子，又不是演话本子，岂能事事称心如意？阿兄不也常受嫂子的气吗？”

　　方明摇摇头，认真道：“我是男人，退路会多一些，就算受些媳妇儿的气也无所谓。可你是女人，没我这么多退路，所以要更加深思熟虑地做决定。”

　　方盈双手搭上他的肩，故作玩笑道：“既然你的路多，那你可得更加努力上进了，等你的官儿做大了，妹子就能跟着你鸡犬升天了。”

　　方明哈哈一笑，他想着，就算是为了妹妹，他也一定要出人头地的，这样方盈就能自由选择她喜欢的人，而不用担心在婆家受气了。

　　他笑着捏了捏妹妹的脸，道：“知道了，硬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