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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绝婚计(十) 你希望她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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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的时候,兄妹二人分头出门。一者携妻往王仆射家中请安,一者孤身往马蕃巷王家大宅。
琅琊王氏有马蕃诸王与乌衣诸王两支,最显赫的王丞相后裔,世代居住在金陵禁中里的马蕃巷,是为马蕃诸王。分支则定居在乌衣巷,是为乌衣诸王。乌衣诸王与谢氏交情最好,长姐嫁的王子涟,便是属王氏乌衣房。
不多时,马车在马蕃巷口停下,方盈让人在此等着,独自步行拐进了巷子。
王元瑾没来见她,换她来找他也不是不可,只是不知他看到自己突然到来,是会觉得惊喜还是惊吓?
方盈思绪纷纷,脚步轻快,不知不觉就快走到王家门前。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马蹄之声,她心中一动,下意识就往墙角避了开。
只见一辆朱轮青盖的马车在王家门前停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车帘,紧接着就是一道俊逸的白色身影从车上跳下。
正是王元瑾。
方盈见到日思夜想之人,脸上一喜,脚步不自觉地上前几步,她刚想开口喊他,不想车帘又是一动,一道柔弱曼妙的女子身影又从车厢探出。
只见王元瑾挽着那女子的手,将她从车上扶了下来。
方盈那声呼喊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她下意识转过身,背对着二人,有些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冲动喊出声,让自己在另一个人面前露出狼狈之态。
等到心跳平复后,她才又回头望了望,王元瑾与那女子的身影已经全都不见了,王家大门正在缓缓掩上。
方盈怔怔看了会儿那紧闭的朱红色大门,转身快步离开。
此时此刻,王元瑾接回家那个人是谁,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有时间去接另一个人,都没有时间来见她。
无论那人是谁,都比她重要。
初春的风吹在她的身上,料峭、冰冷。
……
另一边,毫不知情的王元瑾正和那女子相携着往家中走去,他边走边问她道:“小虎,四叔怎么把你送回京了?”
原这女子乃王元瑾堂妹,四叔王秘之女王静虎。
说来这四叔,当真是脾气古怪,分明是个恬淡柔弱的性子,却给女儿取名静虎,威风凛凛,又给儿子取名鸣鹤,仙气飘飘,着实让人琢磨不透。
不过这静虎可一点儿都不虎,只见她柳眉微蹙,靥带淡愁,还未开口,便已盈盈泪先流。
“阿父知道石头此番必会回京,便让我回京请大堂兄说和,阿父说,石头纵是沈氏的儿子,也是王氏的外甥,做舅舅的也能管着外甥的婚娶。”
王元瑾心下一沉,王秘因憾于王夫人的早逝,一心想将女儿许配沈氏,来延续王沈两家之好,首选自是王夫人生的沈氏世子沈云行。
可沈复还在暗恼自己当年续弦,王秘拂他面子之事,便屡屡以静虎年纪虽小,辈分上却是石头的姨母,晚辈娶了长辈,岂不成了罔顾人伦的禽兽?几次三番拒绝王秘的通婚之请。
不想这王秘也是固执脾气,沈复越是不答应让儿子娶他女儿,他就是越是要把女儿嫁到沈氏。知些内情的世家,谁也不敢跟王氏抢女婿,故而这沈云行长了一十八岁,竟没一人愿意来给他说亲,俨然已经成了王氏的禁脔。
沈云行出身显赫,姿容皆美,这静虎是一见沈郎误终身,早已情根深种,奈何郎心似铁不解情,又有郎父辣手摧亲,竟惹得静虎害上了相思病,终日恹恹不乐,日渐消瘦,已然去了半条命。
王秘原就爱重女儿,为了让女儿得偿所愿,便趁着沈氏父子归京的机会,托王夫人的胞弟、沈云行的嫡亲舅舅王元正来帮忙说合女儿的婚事。
王元瑾知道四叔向来多愁善感,有些痴病,不想这女儿竟也遗传了父亲的痴心。
四叔此时送女儿回京,就是让他们都看看静虎现在的模样,以此提醒他们——
如果王氏一定要跟沈氏争权,那静虎就铁定进不了沈氏的门,静虎用情至深,已病入膏肓,嫁不了沈氏她就是个死。
难道他真要为了夺权让自己的妹妹去死?
王元瑾心乱如麻,只能含糊道:“石头只是不知道你的好罢了。”
王静虎抹抹眼泪,道:“我知他定是嫌我老了他一辈,可姨甥不在五伦之列,我与他也不同姓,有何不婚之理?何况士族联姻向来不拘行辈,当初大司马为弟向王氏请婚时,最初也是想娶小姑,而非大姐。古有晋文公之娶文嬴,他如何就不能娶我?”
“你瞧着吧,这世上除了我,谁也别想嫁给他,他也谁都别想娶!”
*
与此同时的秦淮水榭上,沈云行临窗而立,突然莫名奇妙打了一个喷嚏。
他不明所以,揉了揉鼻子,转身在傅弘致的对面坐下,道:“你的意思是说,江左已经被北秦的奸细渗透了?”
傅弘致道:“两年前的冬天,我和方明出使北秦,回来的路上遇到北秦太子苻鸾派遣的刺客截杀,才得知北秦往江□□遣奸细,图谋南下的阴谋……”
他缓缓讲述了一段风雪往事,沈云行凝神听着,神色也渐渐凝重。
傅弘致望着窗外楼下形形色色的路人,接着道:“这些北秦奸细,一直隐藏在江左的各个角落,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身份,哪怕是我,也不能把他们全部找出来。”
江左早就被北秦的奸细渗透成筛子了,但又不能封锁边关,禁止北方的流民涌入。
不让流民南渡,就是不承认他们是大晋的子民,你可以拒绝五胡南渡,但你不能拒绝汉人。
晋室衣冠南渡五十余年了,留在北方的汉人与胡人已通婚数代,外貌上早就差异不大,光凭外表你根本不知道南渡来的那些流民,哪个是纯血汉人,哪个是胡汉混血。
任何一个南渡的流民,都有可能是奸细。
“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沈云行问。
“我想让你……”说到这里,傅弘致话锋忽的一顿,眯眼望着楼下某处。
沈云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那道熟悉的小女郎身影后,眼光微亮道:“是方盈,她来这里做什么?”
傅弘致顺势结束了刚刚的话题,道:“你先回避一下。”
“嗯?”沈云行皱眉,“这就是你想让我做的?”
“那件事儿晚些再说。”傅弘致说话间已经站到了窗边,他倚着窗,对楼下的小女郎唤了一声,“枝枝。”
方盈漫无目的地漫行在秦淮水岸,还在因王元瑾之事暗自低落,忽闻有人叫自己名字,她疑惑地循声望去,便看到一道苍白瘦弱的男人身影,正站在水榭窗边向她招手。
“上来。”傅弘致对她道。
方盈刚巧也有事要问他,便点头道:“你等我一下。”然后快步走向水榭二楼。
此时沈云行已经避开了,方盈在水榭里打量了一番,还是他们上次见面的地方,她在傅弘致面前落了座。
“你又来这里喝茶?”
“我每天酉时都会来此用茶。”傅弘致照旧给她要了一壶蒙顶云雾,“你是来找元谨的吧?”
方盈眼神黯了几分,丧气道:“你早知道他回来了是吗?”
“他来中书省找过我。”
“他到底想做什么?”方盈抬头望着他,试探道:“他去找过你,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面对她的疑问,傅弘致不答反问道:“枝枝,如果方明和元瑾之间只能有一个人留在京城的话,你希望是谁呢?”
方盈不解道:“如果朝廷对他们已有安排的话,难道会因为我一个小女郎的希望而改变安排吗?”
傅弘致提起茶壶,为她斟茶道:“你怎么知道自己期望的,不是朝廷的安排呢?”
二人眼神交汇了一瞬,方盈迟疑道:“那我要是想让他们两个都留在京城呢?”
傅弘致微微一笑,“太贪心的话,可能一个都留不住。”
方盈蹙了蹙眉,没好气道:“那我不选了,你们聪明人说话就是爱拐弯抹角,会显得我格外笨嘴拙舌。”
不想傅弘致听了这话,反倒主动告知她道:“王谌想让元瑾留京担任黄门侍郎,如果他能顺利留京,你们定能早日完婚。”
方盈眼神一动,并没有因自己的婚事有着落而欣喜,反问道:“如果阿兄和他只能有一人留京的话,那这意思就是说,我阿兄没办法留在京城了,是吗?”
傅弘致道:“如果你想让方明留京的话,我也有法子帮你。”
方盈面上闪过一丝诧异,道:“你为什么要帮我阿兄?”
傅弘致摇了摇头,微笑道:“别多心,我只是想让你帮我跟谢公传个话。”
方盈一怔,是了,他与三叔之间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政敌,他们不能互相信任,就只能靠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小女郎来传递双方态度了。
“你想让我跟三叔说什么?”
傅弘致道:“你只要把我们这次见面的谈话内容告诉他,他就懂了。”
方盈不解:“就这?”
傅弘致微笑:“就这。”
方盈走后,沈云行从隔间走了出来,沉吟道:“这就是你的选择,你想联谢抗王?”
“我想我们应该都不希望王氏达成所愿。”
沈云行望了望小女郎远去的背影:“但方盈应该会很希望元瑾留京。”
“枝枝希望,那你呢?”傅弘致抬眸问他,“石头,你希望她达成所愿吗?”
沈云行脸上霎时白了几分,他下意识避开了傅弘致的视线,竟一时无言。
幸好傅弘致不等他作答,已起身道:“走吧。”
沈云行松了口气,跟上他道:“去哪儿?”
“回家,等另一个客人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