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绝婚计（十一） 他就不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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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傅宅时，夕阳已经快落山了。
沈云行照旧在药柜中取了药，正要熬煮时，忽听胡伯进来回话道：“郎君，罗先生来了。”
傅弘致遂抬手制止了沈云行，道：“客人来了，不用熬了。”
沈云行点头，心知定是罗去非要来为他换药方了。
不多时，罗去非便提了个小药箱进来。他四十上下，个头不高，走路时有些缩肩驼背，瘦削的面庞上飘着几根稀疏的胡子，其貌虽不扬，双目倒是炯炯有神。
看过罗去非那虎狼药方的人，恐怕都会猜想他是个乖戾不定的性子，可他本人看起来却是十分忠厚老实的模样。
他见到沈云行在此也并不奇怪，淡淡颔首道：“公子也在。”
沈云行亦礼貌颔首致意，客气道：“罗先生。”
罗去非点点头，将药箱放下后，便拉起傅弘致的胳膊诊脉。
他药方邪门，诊脉的手法也邪门，一般大夫都是用三根手指按压在病人脉上，他则是完全不讲手法的将病人的手腕像抓萝卜一样用手全部攥住，好似这样脉象就能全在掌握之中了一样。
片刻后，他松开傅弘致手腕，道：“你这是旧疾，应是年少时得过重病，致使心脉受损，一直没完全养好，才落下了病根儿。”
傅弘致平静道：“少年时确实生过场重病，大夫都说我不行了，可我硬是挺了过来。后来有个相士给我批命，说我若弃官奉道，便可得八十之寿，若坚持入仕，必活不过三十，可如今我不也活到三十了？”
罗去非笑道：“那相士也是有些说法的，慧极必伤，静养少思才有利于你休养，你若真的早早出家奉道，这病情说不定还真有转圜。”
沈云行问道：“那傅生的病还有的治吗？”
罗去非没有回答他，只对傅弘致道：“你这一生天运极差，却偏偏爱与天斗，我这一生别无所好，唯独喜欢跟阎王抢人，咱俩也算殊途同归。老天爷想收你的命，可只要我不答应，天也不行。”
傅弘致道：“我若偏要逆天而行，让你抢不过阎王，你岂不是白忙一场？”
“傅生向来是嘴上不输人。”罗去非讪笑摇头，“你总不至于为了赢我，连命都不要吧？须知聪明过了头，就是愚蠢。”
“但是蠢过了头，却不会变聪明。”傅弘致面不改色道：“这世上，丑人和蠢人的日子最好过，他们也许不懂得胜利的滋味，但至少不用受失败的折磨。”
沈云行嘴角一抽，傅弘致骂人还是这么脏。
罗去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傅弘致竟然骂他又丑又蠢？他一时又惭又恼的，可口才上又拿傅弘致无可奈何，留下药方后，便悻悻告辞了。
人远去后，沈云行一头雾水道：“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今天的罗先生，跟我印象中的可不太一样，原来他也这般能言善辩。”
傅弘致道：“八俊没有笨嘴拙舌的人，可在我面前，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沈云行：“……”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恨自己明明身强体壮，怎么就是比不上傅弘致这虚弱病人的自信？
“人家尽心尽力给你治病，你还这般刻薄损人，也太不近人情了。”沈云行摇摇头。
“什么事都讲情分的话，只会害了你。”傅弘致告诉他，“罗去非不仅医术好，武功也不差。”
“武功？”沈云行仿佛听到了什么稀罕事，“我以为他也就医术好。”
随即心中一凛，不对，罗去非自进入西府，名列八俊以来，可从未听说过他懂什么武功，他为何要隐瞒实力？沈云行这才意识到傅弘致的言外之意。
“罗去非有问题！”
傅弘致见他终于明白过来，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没关系，反正江左也没几个人打得过你，他有没有武功对你来说都一样。”
沈云行听出他话里的讽刺之意，嘴角抽了抽道：“你何不直说我头脑简单？”
傅弘致默了默，竟是认真道：“跟我比起来，这世上的确没几个聪明人，你非要跟我比聪明，那确实是有些蠢。”
沈云行再度无言以对。
*
与此同时，方盈从秦淮水榭离开后，便径往三叔家去，来替傅弘致跟三叔传话。
不想到了后，才见兄长竟然已经早自己一步到了，正在跟三叔聊着什么，方明见她过来，便招呼她过来自己身边坐。
方盈走过去，盘腿和兄长挤在一张坐榻上，眨着眼睛左右张望了一番。
“你嫂子想父亲了，想在娘家住几天，就没随我回来。”方明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
方盈立时翻个白眼，撅嘴道：“我管她做什么？”
方明无奈笑了笑。
谢无微问她道：“见着元瑾了吗？”
方盈摇摇头，道：“没去见他，到了之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就回来了。”
“你也有意思，大老远跑一趟，不见人就回来了。”谢无微奇道：“难道你这也是乘兴而去，兴尽而归，何必见郎？”
方盈心下暗忖着，今日所见若是说了出来，难免显得自己像个呷醋的怨妇一般，净丢自己的人，索性就顺着三叔话里的台阶道：“是啊，本来就是一时兴起，到了之后就没兴致了，又何必见他呢？”
谢无微抚须笑道：“不错，这气质果然有所提升。”
虽说两家早有婚约，谢氏又家风开明，不反对儿女自由交往。可这般不先等男方登门拜访，反倒自己上赶着去找人的举止，难免显得不矜持，跟多攀附男方似的。谢无微本就不乐意方盈私下去见元瑾，可又不好明说，怕伤了孩子的心，所以听得她此行没见到元瑾，一下子就又高兴起来了。
方盈撇了撇嘴，又道：“不过回来的路上倒是又偶遇了傅弘致，跟他聊了几句话。”
“咦？”谢无微眉梢一动，“你最近怎么总是见他？你和他几时这般熟了？”
方盈摇头道：“我才和他不熟呢，是他在路上见着我，就让我帮忙给三叔带几句话，他先前帮我和阿嫂在赌坊脱身，我总不能推辞吧？”
谢无微若有所思，问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王尚书想让元瑾留京担任黄门侍郎，如果让元瑾留京的话，阿兄可能就没法儿留下了。”
谢无微闻言，和方明对视了一眼，接着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方盈歪头想了想，接着道：“他还说，如果我想让阿兄留京，他也可以帮我们。他说话总爱拐弯抹角的，我不懂朝政，也不好细问，不过三叔能听懂就行了。”
谢无微点点头，道：“我已经听懂了。”
……
兄妹二人从谢无微家中离开时，天色已经黑透了，方明把妹子送回房间后，就立刻锁了门，悄悄跟她问话。
“你又见了弘致？”
“嗯，对啊。”方盈不解地点点头，笑他道：“怎么了？瞧你紧张兮兮的。”
方明神色凝重，他这才刚回京，家里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万没想到方盈竟然会跟傅弘致有了交集，那是个危险人物，他很怕妹妹会受到伤害。
“你跟他过往也不熟吧？现在怎么来往多起来了？”
“还不是因为那次阿嫂被扣留赌坊。”方盈没好气道：“多亏了他帮我们解围，我们才能顺利脱身，欠了他这么大人情，路上再遇见，我总不好对他不理不睬吧？”
方明眉头微锁，那件事他先前听王蔓若提过一嘴，只是没细问是怎么回事，此番才意识到自己真是大意了，对方可是一枝独秀的傅弘致，他不该掉以轻心的。
“枝枝，你把那天在赌坊发生的事，一个字都不要落下的跟我转述一遍，我必须了解前因后果的每一处细节。”
方盈一头雾水，她不知道兄长在紧张什么，就将那日长嫂如何输钱被扣留赌坊，傅弘致如何高明的帮她们解围，绘声绘色的跟兄长详述了一遍。
说到起劲儿时，又想起聪明如傅弘致竟也会把“朝来寒雨晚来风”这样简单的诗错记成“朝迎寒雨晚迎风”，正待要说时，又念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才刚夸了人聪明，又来揭人短，倒显得是她虚伪一般。料想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便没有再提起。
“事情就是这样，多亏了他，我们才能顺利脱身。我已经请他喝茶致谢过了，阿兄不用多心。”
“你还请他喝茶？”方明一惊。
“是啊，他还夸我聪明呢。”方盈眨眨眼，“一枝独秀果然名不虚传，我想不通的事，他一句话就能点破。”
方明只觉匪夷所思，惊道：“你竟然能跟他聊到一起？他没欺负你吧？”
方盈不解道：“怎么会？我们相谈甚欢，他有那么可怕吗？我倒觉得傅生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很好相处。”
方明嘴角带着僵硬的抽笑，好，好相处？
他不能理解妹妹怎么会跟那种人相谈甚欢，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傅弘致那张嘴，就跟淬了毒一样尖酸刻薄。
傅弘致操弄口才的技巧，可谓登峰造极，出神入化，没有一个人能在他的话术下全身而退。
没有一个！
如今看来，方盈已经中招而不自知了，竟然觉得他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
“枝枝，你不了解他，你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还是对他提防些好。”方明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妹子。
方盈却不认可，她摇摇头，蹙眉道：“他挺欣赏阿兄的，还很感激你曾经救过他，阿兄却要我提防他，这可不似君子所为。”
“枝枝，你不懂。”
方明嘴角带着复杂的苦笑，他不需要傅弘致的感激，因为只要一想起那段所谓“救过他”的往事，他就毛骨悚然。
“他就不是个活人。”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绝婚计（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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