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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绝婚计(八) 狭路相逢 ...

  •   谢氏这边暂且不提,沈氏今夜也不平静。

      沈大司马棺椁进京后,被暂时停放在城中瓦官寺,准备择日安葬。

      入夜时分,傅弘致在沈府书斋前下了肩舆。

      书斋内灯火通明,傅弘致走入斋中,见沈复父子都在,便对二人微微颔首。

      沈云行起身,也对他颔首致意。

      沈复顾念他素来体弱,示意他落座再谈。

      沈云行知二人有秘事相商,便要回避,不想傅弘致却拦下了他。

      “这沈氏以后早晚是让公子当家,有些事情也无需让公子回避。”

      沈复点了点头,“石头,你留下一起听。”

      众人落座后,傅弘致开门见山道:“王谌想把元瑾调回内朝担任黄门侍郎,我没有回复。事实证明,王氏叔侄确实想趁着大司马逝世的空档夺权。”

      黄门侍郎官职虽不高,却是皇帝近臣,负责在皇帝和尚书台之间传递公事,能出入禁中,近侍帷幄,接触到众多朝廷核心机密,因地位重要,历来只有出身清贵的世家子弟能担任。

      沈大司马薨逝后,想分沈氏权力的世家都在蠢蠢欲动,王元瑾作为曾经的大司马幕僚,不说与沈氏同心协力,也不必急于在这种敏感时期与沈氏割席争权。

      沈复对其失望透顶,冷哼道:“大司马对他有知遇之恩,还给他送军功封侯,不想最后还是被王氏叔侄当了跳板。”

      “世家争权,各为其利,不必期望别人永远是盟友。”傅弘致淡声道:“现在,使君有三个选择,要么联王抗谢,要么联谢抗王,要么坐视王谢联合,清算沈氏。”

      “就不能把王谢都灭了吗?”沈复冷冷问。

      沈云行眉峰一蹙,还未出声,就听傅弘致道:“王氏是第一世家,连大司马都只能给他们送官送爵来拉拢合作,使君更没能力灭了他们。谢无微是众望所归,也不是使君能掌控的人。何况诛除时望对使君也没好处,还会让沈氏失去士族人心。”

      沈复虽清楚利害,心中仍是不甘,忿忿道:“大司马临终前还在担忧自己死后,北秦会挥师南下,国破家亡。胡人都要打上门了,江左的士大夫还在为了争权夺利内斗,王谢都想瓜分大司马留下的权力,可他们谁有本事挡住北秦的铁骑?”

      傅弘致道:“正因北秦虎视眈眈,江左朝堂才更不能乱,灭了王谢这些尸位素餐的世家,纵然能平一时之气,可从长远来看,是有害无利的。”

      “那傅生觉得我该如何选?”

      傅弘致淡淡一笑,“我是个谋士,只会出主意,不会做决定。”

      沈复一时无言。

      他突然想起前年北伐燕国时,大司马一心求稳,不敢冒险用傅弘致定下的三计,以至北伐功败垂成。

      这不是谋士的能力差,而是主公的决心不足。

      那时,他觉得兄长果然是老了,没有年轻时那股敢闯敢拼的冲劲儿了。可如今轮到自己做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也做不了决定。

      或许他也变得和他的兄长一样了,权势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谨慎了。

      原来,他也老了。

      沈复叹道:“容我再考虑考虑。”

      傅弘致颔首,准备告辞。

      沈复又唤住他道:“还有,把北秦奸细问题,尽快解决了吧。”

      “此事已有安排。”傅弘致点头道:“可我是个文弱书生,若是动手的话……”

      “我会派人去协助你。”

      傅弘致摇摇头,“一般人我信不过。”他顿了一下,目光看向沈云行道:“可否劳驾公子协助于我?”

      “我?”沈云行呆了一呆。

      沈复想了想,吩咐道:“石头,这段时间你就跟在傅生身边好好学着。”

      沈云行颔首领命。

      ……

      夜深了。

      回傅家的路上,沈云行有不少话想问,可傅弘致一上车就开始闭目养神,似乎并没有解释的打算,二人就这样一路无言到了傅宅。

      马车在大门前停下,看门的胡伯提着灯笼来迎。

      傅宅是一座小巧精致的两进宅院,里头格外冷清,除了傅弘致外,就只住着一个看门的老管家和两个侍候起居的小厮,再无余人。

      这就是傅弘致身上最奇怪的地方,他是名门公子,又有盛名于世,其实愿意跟他联姻的世家很多,可他却一直独身处世,年过三十都没有妻妾子女。

      他似乎完全没有留后之意。

      有人觉得可惜,说他这般天才竟没有后人继承,是朝廷的损失。

      也有人觉得他大义,说他不娶妻是不想因病弱拖累妻子。

      众人猜测纷纷,最离谱的传言是说他喜欢男人,所以才不近女色。

      沈云行觉得不可能,即便是好男风的士族,也会娶妻生子掩人耳目,他却连样子都不屑做,就说明他不心虚。

      他一直觉得傅弘致是个谜一样的男人,所以也问过他为什么独身?

      可傅弘致的解释却很简单,说连他姑父姑母那般神仙妙人,也只能生下王子涟这样的儿子,就知道生孩子之事全凭运气。

      偏偏他是个天运极差的人,不觉得自己有运气生养个好儿子,若是生个庸才,还不如不生的好。

      沈云行无言以对,觉得他骂人可真脏。

      二人一道进了内院,小厮去收拾客房的时候,沈云行便在傅弘致卧室里闲坐着,翻看他书架上的书。

      这时,胡伯过来回话道:“罗先生让人来传话,说他这两日会过来为郎君把脉换药。”

      他口中的罗先生,便是西府八俊中的罗去非,是以善医著称,一直为傅弘致调理身体。不过此人医术邪门,是一般人看了他的药方都要骂娘的程度,但据说确实有通天彻地,起死回生之效。

      沈云行闻言好奇道:“他的药有用吗?”

      “好不了也死不了。”傅弘致敷衍了一句,又对他道:“我每日卯时起,亥时息,午时和戌时用药,药在你左手边柜中第三层,去熬药来吧。”

      沈云行蹙眉,“你让我跟着你,就是拿我当下人?”

      傅弘致理所当然道:“不然拿你当祖宗?”

      沈云行哽住,心知他脾气古怪,自己犯不着跟一个有病的人计较,就认命取了药,老实坐在泥胚小炉旁煮上。他看着炉中忽明忽暗的炭火,忽而问道:“那封密函,是你对元瑾的试探吧?”

      傅弘致坦然道:“是。”

      沈云行道:“你从一开始就在给他下套,你不喜欢他,为什么?”

      “他城府深,心机重。”傅弘致的回答简洁明了。

      “那你就心机浅吗?”沈云行暗想,你俩半斤八两,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傅弘致笑了笑,“正因为我了解自己,所以才不喜欢他。”

      沈云行又是无言以对。

      他算是看明白了,傅弘致不是故意针对谁,他是一视同仁地针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

      翌日一早的时候,方明便带着全家去三叔家里请安。

      方明成婚后,便带着妹妹从三叔家里搬出来自立门户了。二房和三房虽然分了家,但还都住在乌衣巷,日常来往也便宜。

      方盈和王蔓若在回廊处撞上,姑嫂狭路相逢,只当谁也看不见谁。

      方明夹在妻子和妹妹之间,左右为难。

      他亟于打破现在这尴尬的局面,就灵机一动,往天上一指道:“你们看今天这太阳,它又大又圆……”

      王蔓若翻了个白眼,泼冷水道:“得了吧,太阳哪天不是圆的?”

      方明尴尬一笑。

      方盈冷哼一声,上前挽住兄长的胳膊,昂头跨步道:“走吧,阿兄。”

      王蔓若眉头一皱,也不甘示弱地挽上丈夫另一边的胳膊。

      方明被左右架着,两边都不敢得罪,三个人就以这样一种奇怪的姿态来到了谢无微家里。

      谢无微夫妇和一双儿女谢宣明、谢宣灵都在家。众人请安落座,闲话家常几句话后,谢无微便问方明道:“我听说元瑾提前回京了?”

      方明一怔,原来三叔也不知道元瑾提前回来了,回道:“是,他带着大司马的临终密函提前回来了,据说是有关朝廷人事变动的,怎的三叔不知吗?”

      谢无微摇了摇头。

      殷夫人阴阳怪气地冷笑道:“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也不知道防谁呢。”

      三婶又来刻薄人了,这话听得方盈有些不舒服,王谢两家有亲,本不该互相猜忌,可她又解释不了王元瑾的行为。

      谢无微却气定神闲道:“想来是怕泄露行踪后,有人会暗中篡改大司马的本意,才瞒着的吧。”

      他话里藏话,众人各怀心事地点点头。

      谢无微的视线又望向王蔓若,岔开话题道:“我听说阿蔓的樗蒲水平长进了?”

      方盈眉头一皱,三叔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王蔓若脸上一红,嗫嚅道:“雕虫小技,不足为道。”

      “怎么能这样说?”谢无微摇头道:“任何技艺练到极致,都十分了不起,怎能因樗蒲是博戏而小看它呢?”

      王蔓若如遇知音,讶异道:“三叔也懂樗蒲?”

      谢无微笑道:“我年轻时也颇擅此道。”

      方盈暗翻白眼,好家伙儿,你们还交流起博戏心得了。

      王蔓若真当谢无微是同道中人,遂为自己开解道:“其实我素日里是赢多输少的,那日保不准是被人做局,多亏了傅弘致解围,本以为他只是脑子快,没想到手也快。”

      方盈心里嘀咕,傅弘致厉害关你什么事?

      谢无微又道:“刚巧今日有闲,不如我们来比一局?若你赢了,你外头那些赌债,以后都由我来给你还,若我赢了……我看你那一对骰子精巧,你把它给我就行。”

      说完,便指向她腰间挂的那一对玲珑骰子玉坠。

      方盈眯眼看着那对玉坠,一脸没救了的表情。长嫂果然是走火入魔了,连饰物都要用骰子样。三叔也是有病,不仅不教训她,还愈发纵容了她。

      方盈不满道:“陶大司马曾说,樗蒲者,牧猪奴戏耳,沉迷博戏的官员荒废正事,妇女不理中馈,这难道不是自取灭亡之道?”

      谢无微从容道:“秦朝两世而亡,难道也是樗蒲惹的祸?”

      方盈哽住,此刻,她得强迫自己多想想三叔对她的好,才能忍住想抽他两个嘴巴子的冲动。

      王蔓若见方盈被三叔轻松压制,心中更是百般称快,何况这赌局怎么看都是她占便宜,遂应下来道:“那侄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方盈挤眉弄眼地给兄长使眼色,方明却只是耸肩摇头,让她静观其变。

      下人很快摆上了樗蒲之具,双方坐定后,便各自掷起五木。

      王蔓若第一把就掷出了“卢采”,占得先机,她心中愈发得意。

      谢无微却是不急不徐,还称赞她道:“阿蔓果然是长进了,第一把就掷出贵采。”而后缓缓掷出一个普普通通的“枭采”。

      谢宣明低声对妹子道:“阿妙,你猜父亲和四嫂谁会赢?不如咱俩也来赌一局,就赌你腕上那镯子。”

      谢宣灵翻了个白眼,偷偷拧了兄长一把,疼的谢宣明呲牙咧嘴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二人你来我往,打的有来有回。

      起初,王蔓若还能略占上风,很快她就感觉十分吃力,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谢无微却是始终气定神闲。

      最后一掷是谢无微,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只见他拿起五木,微一酝酿,便如流星般撒入棋盘,一个“卢采”应声而成。

      谢宣明喜道:“阿父赢了!”

      方盈冷哼了一声,赢了又如何?不过就得一对玉骰子罢了,还助长了王蔓若滥赌的气焰,得不偿失。

      “拿来吧。”谢无微伸出手。

      王蔓若不情不愿的把那对玉骰子取下,交给了谢无微。

      不想谢无微拿到那一对玲珑骰子后,只淡淡看了一眼,就当着众人的面,重重摔在了地上,骰子应声四分五裂。

      王蔓若登时脸色煞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绝婚计(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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