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方盈》昔在野

20、绝婚计（二十） 规矩就是吃

　　谢朝迎的眼神为那个称呼动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平静，这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连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她必须保持极度的冷静。

　　“你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地接近方盈，欺骗她的不谙世事，利用她引我前来，现在我来了，你的目的达到了。”

　　“无奈朝迎寒雨晚迎风。”傅弘致道：“我从未骗她，我一开始就告诉她我的目的了，不是吗？”

　　“这倒要怪她不清楚我们的恩怨了？”谢朝迎眼风扫过对面波澜不惊的脸。

　　不错，他从一开始就告诉方盈了，他接近她的目的，就是为了她——谢朝迎。

　　现在，她来了，他的目的达到了。

　　傅弘致道：“朝迎，你要对我说的，应该不是这些。”

　　谢朝迎平静下来，很快换了一副严肃的神色，直入正题道：“徐州的事我听说了，你很清楚，把徐州交给谢氏，是最好的安排。”

　　“可谢氏并没有值得我信任、并足以托付徐州的人。”傅弘致扬眉。

　　“谢氏当然有。”谢朝迎正色道：“你千方百计引我前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人吗？”

　　傅弘致眼眸微抬。

　　谢朝迎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让大郎升任徐州刺史，领北府兵。”

　　谢家大郎，便是谢朝迎的胞弟——谢延明，现任徐州晋陵太守，驻京口。

　　傅弘致嘴角微扬，道：“我只是个谋士，无权决定徐州的归属。何况，沈大司马的遗嘱是让沈中军接手徐州。”

　　“你以为我会信你这一套？”谢朝迎冷笑道：“京口北府兵是你祖父傅司空一手创立，有谁能比上你们傅氏在徐州的影响力？你在朝堂说一句，抵别人十句，只要你支持大郎，谁还有资格反对？”

　　傅弘致沉默。

　　谢朝迎接着道：“你不是已经决定要连谢抗王了吗？沈中军希望由王秘接手徐州，又忌惮琅琊王氏兵权加身后，会威胁沈氏的利益。所以我提出了折中的方式，由大郎接手徐州，我这个姐姐以琅琊王氏儿媳的身份作保，保证谢氏不会背刺沈氏，王氏也无坐大之虞，还不够安沈中军的心吗？如果你还信不过我的话，可以直接开出你的条件。”

　　傅弘致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微变化，直截了当道：“我需要你进宫游说周太后，由谢无微代替王允担任尚书仆射，主政尚书台。”

　　谢朝迎蹙眉道：“以你多疑的性格，会放心让谢氏同时握有军权和政权吗？”

　　“你也说了，徐州北府兵是我祖父最初组建，把徐州交给大郎，不代表他就掌控了北府兵的兵权，除非他有能力将北府带上新的巅峰。”傅弘致淡然道：“届时，真把徐州拱手让给谢氏又如何？”

　　谢朝迎眼神微动，问道：“不怕自己输的一败涂地吗？”

　　傅弘致道：“这世上，我想杀的人，没有一个能活。我想毒的人，没有一个能救。只要我想赢，就没人能让我输。”

　　谢朝迎蹙眉。

　　“如果我输了，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我想输了。”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谢朝迎还是微微不舒服，她面无表情道：“你知道吗？你最令人厌恶的地方，就是你的聪明，聪明给了你自信的资本，但这自信却令人厌恶。”

　　傅弘致道：“当聪明人不容易，容易遭人恨，当蠢人也不容易，容易被人骗。”

　　“你就是聪明过头了。”谢朝迎道：“你虽聪明绝顶，却天运极差，纵使算无遗策，却从未真正赢过一次，所以——”

　　她故意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略带着戏谑的语气道：“你的聪明，是拿运气换的？”

　　傅弘致微微勾了勾嘴角，道：“我这辈子虽然没有真正赢过，却也没有输过，只怕老天也不敢让我真正赢一次。”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谢朝迎无意再与他争论，起身告辞道：”明日我就进宫游说太后，你也不要忘记你的承诺，把徐州交给大郎。”

　　傅弘致没有挽留，却冷不防开口道：“让澄儿做陛下的侍读，是周太后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谢朝迎脚步一顿，侧头道：“有区别吗？”

　　“你那儿子已经十岁了，相信你也看的出来——他，平平无奇，并不适合那个位置。”傅弘致摇了摇头，“凤凰生了鸡，这绝非是你的过错，合该是你的丈夫太过平庸。”

　　谢朝迎眼光颤动，手指不自觉握紧。

　　澄儿天资驽钝，一直是她心头之憾，她知道傅弘致是在提醒自己，哪怕他们夫妻再为儿子谋划，她的儿子也成不了大器。可人心就是如此，哪怕再理智的人，一旦有了孩子，心思便多了，即便知道儿子是个笨蛋，也难免会存了私心，想尽自己所能，给他最好的前程。

　　“若我当年嫁的人是你，生儿当不啻如此。”谢朝迎面不改色道。

　　傅弘致神色僵了一下，片晌后，竟吃吃的笑了，他自嘲道：“即便是我，也不敢保证能生一个如我一般的后人。”

　　谢朝迎冷嘲道：“这天下有一个傅弘致就够了，再来一个，怕不是要人仰马翻，天下大乱。”

　　“恨我、恐惧我，像所有人一样。”

　　谢朝迎转过身，冷冷道：“傅弘致，你这种人，合该孤独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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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榭中再度恢复了安静，傅弘致独自坐了很久很久，甚至连沈云行进来都没有察觉。

　　“有了谢大娘子的助力，周太后那边应该没有问题。”沈云行在他对面坐下。

　　傅弘致道：“大司马的葬礼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妥当了。”沈云行点点头，略迟疑了一下后，又问道：“你说的那个人，真的会出现吗？”

　　傅弘致目光望向窗外的汹涌人流，幽幽道：“他已经在江左了。”

　　沈云行道：“想不到那北秦小王子竟真以身犯险。”听说苻襄的功夫很不错，可也太不把江左的豪杰放在眼里了，不过他倒也真想会会这北方的少年，一决南北高下。

　　“欲成大事者，有些代价和风险，都是必须要付出的。”傅弘致若有所思。

　　两年前，刺杀苻襄失败后，不想苻襄竟然还是采纳了他的建议，亲赴前线，平定北燕。也许这条最危险的道路，确实是他最好的出路。可即便有了灭燕的赫赫战功，苻襄还是因那一半汉人血统，无法消除氐族勋贵的偏见，取代苻鸾的太子位。

　　沈云行沉吟道：“北秦已经一统北方，苻襄敢以身犯险，他的野心恐怕不仅仅是北秦太子位，他真正想要的，应该是想一统天下，代汉称帝。”

　　北方五胡虽多有称帝，但在南北汉人心中，江左的晋朝依旧是正朔，因此这些僭位称帝的胡族往往不过几年便会覆灭。北秦哪怕已经一统北方，却也不曾称帝，只自称天王，苻襄此番亲赴江左，恐怕是想以一统天下的功绩，来铺平自己的称帝之路。

　　傅弘致问他道：“石头，你觉得北秦南下的话，这一战我们有胜算吗？”

　　虽然不想承认，可沈云行还是诚实道：“没有。”

　　“呵。”傅弘致几被他的耿直打败，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沈云行知道他在笑自己傻，作为沈氏世子，他的身份是绝不能说这种不利于军心稳定的丧气话的。可他也知道，傲慢比愚蠢死的更快。

　　他继续分析道：“北秦占据中原地利，胡人又骁勇善战，可江左朝堂内斗不止，世家一盘散沙，各为其利，若是此时开战，大晋必然一败涂地。”

　　江左朝廷已经腐朽的无可救药，士大夫们不想北伐收复失地，也不会团结对抗胡人。他们只会内斗，只想留敌自重，争权夺利，他们眼中只有门户私计。

　　一旦对上胡人的兵锋，必然一败涂地。

　　傅弘致道：“你想改变这个世道，就要先掌握权力，你想掌握权力，就得先守士族的规矩。”

　　沈云行疑惑道：“规矩是什么？”

　　傅弘致手指敲着桌案，平静而缓慢道：“规矩就是吃人，几大世家摆张桌子，围在一起商议怎么吃人。”

　　沈云行道：“那我为什么要守这吃人的规矩？”

　　“因为你的父辈，就是靠这规矩掌握了权力，而你要延续他们的权力。”

　　“靠利用吃人的规矩来获取权力？”沈云行摇摇头，“如果权力的来源是肮脏的，那权力也早晚要被这些污点腐蚀变质，最后不过又要重复一遍吃人的过程罢了，我想让这世道不再吃人。”

　　傅弘致道：“你说的不错，我谋划过很多吃人的事，可你们还是干净的，你们还没有吃过人，也不知道怎么吃人，我希望把吃人的事都终结在我的身上，让你们以后可以不再需要吃人。”

　　沈云行蹙眉。

　　傅弘致默了默，忽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大司马太多秘密了，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云行摇头。

　　“这意味大司马离世，我亦命不久矣。”傅弘致面色平静，“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沈云行愕然，恍然觉得他让自己这段时间跟在他左右协助，似乎是在交代什么身后事一般，“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傅弘致道：“北秦一统北方后，必会挥师南下，这是大晋生死存亡的一战，胜了，就能保住汉人的半壁江山，败了，你我皆被发左衽为奴矣。”

　　沈云行面色凝重。

　　傅弘致道：“最顶尖的谋士，就是要有以命入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魄，我敢赌命，你敢吗？”

　　沈云行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可他自认没有傅弘致的脑子，在没他聪明之前，他选择相信他的判断。

　　“我敢。”

　　他语气坚决，眼神坚定。

　　傅弘致笑了，他的确是块好璞玉，没有多余的心思，纯真如白纸，可以任他描绘。

　　“很好，只有不怕死的人，才能赢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