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绝婚计(二一) 人琴俱亡 ...
-
夜,细雨绵绵。
山间小道上,罗去非一身黑色劲装,瘦小的身影疾影般朝山顶奔去,几根稀疏的胡子在夜风中乱舞。
山顶上,少年半披的头发被雨水打湿成微微蜷曲的卷,久违的乌金假面下,那双褐色的瞳孔比之当年的狡黠冷酷,更多了几分沉稳肃穆,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脚下的金陵城。
“王子。”罗去非俯身行礼。
少年转身走来,扶着他的手臂道:“先生无需多礼。”
罗去非眼中含光,定睛看了一会儿少年,虽然他长大了许多,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当年他为报赵夫人的恩情,立誓效忠赵夫人母子,为替小王子争取太子位,遂改头换面潜入江左为奸细,转眼都快十年过去了,苻襄也从那个跟着他练拳的小娃娃,长成一个挺拔的少年了。
他不由感慨道:“王子比我当年离开时长大了许多,不敢相信竟能在此再见王子,天王与夫人可好?”
“难得先生还认得出我。”苻襄道:“父王和母妃一切安好,他们很重视这一次的行动,不知先生那些火药研制的如何了?”
罗去非道:“沈大司马下葬之日,王、沈、谢三大家族的重要人物必然都要到场,届时就能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来试试我新火药的威力了。只要三大家族覆灭,江左必然内乱,北秦大军南下就再无阻碍了。”
苻襄点头道:“当年傅弘致设局挑起我与苻鸾之争,制造北秦内乱,此番我以彼之道还治其身,制造江左内乱,也不枉他给我上这一课。”
罗去非道:“此番只要拿下江左,朝堂便再无反对王子为储的理由,太子位于王子将唾手可得。”
苻襄默然不应,区区太子位,如今他已经不放在眼里了。
他想明白了,只要完成一统天下的伟业,他根本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可,也不需要什么氐族血脉认同,更不需要什么太子位。
——他可以直接加冕称帝,成为天下共主。
*
三月中,沈大司马下葬,百官尽皆到场,方盈也随家中长辈到了葬礼,一路跟在兄长身边。
此时,吴郡长公主的墓室已经被打开,将士们搬运大司马的棺椁走进墓道,将大司马的棺椁与吴郡长公主的棺椁并排放置合葬,百官皆于墓室外垂首默哀。
算算时间,南渡的士族已在江左定居五十余年了,随着老一辈的人越来越少,出生在江左的年轻一辈对北方都没有什么感情,他们没有经历过战乱,没有生存困境,开始偏安一隅,盛行起浮夸享乐之风,对北伐并没有什么执念。
沈大司马应该是江左最后能代表老一辈北伐夙愿的权臣了,他生在一个二流世家,父亲早逝,以致家道中落,陷入贫困。
为了养活母亲和尚在襁褓的弟弟沈复,十五岁的沈大司马便前往了荆州,投入梁大将军麾下从军。
二人一见如故,相约一起匡济天下,在梁大将军的举荐下,沈大司马才入了皇帝之眼,得尚帝妹吴郡长公主,一步登天。
梁大将军薨逝后,沈大司马承其遗志继续北伐,随着其战功越来越多,大司马的权势也越来越大,以致江左屡有传言,大司马要谋朝篡位了。
朝臣们抨击他、污蔑他,无非是过过嘴瘾罢了,但凡他们有法子打倒他,就绝对是动手而不是动口。
消息传了一年又一年,世人也没看到改朝换代,反倒看到沈大司马又拖着病体进行了人生的最后一次北伐,之后病情加重,就再也没能好起来。
如今人已入黄泉,大司马究竟有没有篡位之心,也就无需深究了。
就在将士们安置好大司马棺椁,准备将墓室封死时,忽闻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
方盈循声望去,竟见是谢无微在席地而坐抚琴。
他神色从容平静,膝上放置着一把焦尾古琴,五指正轻抚七弦,弹奏着挽乐,送沈大司马最后一程。谢无微向来琴艺超绝,可今日几番调试后,弦竟都不成调。
方盈疑惑问兄长道:“三叔今日是怎么了?就算再喜欢音乐,也不该再葬礼这么严肃的场合弹琴吧?抚琴相送也就罢了,竟还弹得曲不成调,真是太奇怪了。”
方明道:“这琴是大司马送给三叔的。”
方盈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震惊道:“他俩不是死敌吗?”
方明默然,是啊,谁能想到两个死敌,却也是彼此一生知己。三叔就这点儿让人佩服,行事随心,不惧世俗眼光,对事不对人,即便与大司马政见不合,却不影响他对大司马这个人的欣赏,大司马亦然,二人亦敌亦友亦知己,都是古今难得的人物。
忽闻“嘣”的一升,谢无微手下琴弦断开,葬礼上一时静的落针可闻。
片刻后,只听一声幽幽低沉的叹息声,谢无微执琴起身,一把将琴丢入了大司马的墓室之中,叹道:“昔年明公赠琴于某,如今明公与琴俱亡,焦尾从此绝迹人间了。”
众人闻言皆掩面悲泣,将士再度封死墓室,将琴永远留在了沈大司马的墓室之中。
封墓时,周围隐隐传来高低不一的哭泣声、叹息声,方盈对沈大司马没啥仰慕,也哭不出来,她望着不远处的王元瑾,小声问兄长道:“你有跟元瑾说我今日会来吗?”
方明努努嘴道:“说过了,他待会儿会去西南方的松林中等你。”
方盈心中一喜。
……
与此同时,山腰处一片灌木丛中,两个士兵打扮的人,手持小铲边挖着土,边窃窃私语着。
“怎么回事?大人说的不是这里吗?怎么挖了这半天了还不见墓道的踪迹呢?”
“挖吧挖吧,大人的话还能有假,此地定是通往大司马墓道方向的,大人已经在那附近安排了火药,只要我们将其引爆,在场的大臣一个都活不了。”
就在二人卖力挖土寻道之时,一道三四十余岁的清瘦的文人身影悄无声息走到了二人背后,一手按住一个人的肩膀,笑呵呵道:“两位,还没挖到吗?”
“别吵,不是在挖了吗。”其中一个士兵不耐烦道,突然意识到说话之人不是自己的同伴,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后,二人又同时回头,便看到那笑眯眯的文士。
顾绪方抬手一扯,眼前巨大的景色落下,前方竟是一片荒原。
“两位,在下这手妙笔丹青如何?”
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又望了望空无一物的前方,此时才意识到这栩栩如生的一片树林,竟是对方画出来骗他们的。
二人一时有些恼怒,就在准备抄起铲子对顾绪方动手时,忽然一根细长的琴弦连着暗器袭来,缠住了他们手腕,二人同时惊叫出声,铲子落地。
只见不远处一棵树上,袁今旷手持琴弦,望着顾绪方道:“怎么样,顾兄?没错,又是我,我又来晚了一步。”
顾绪方无奈道:“果然是人如其‘名’,不过这次幸好没等到我快被打死才来,也算有长进。”
那两个士兵见势不妙,一边想要挣脱琴弦控制,一边吹起暗号,想要呼唤同伴支援。
袁今旷从树上跳下,走过来道:“别白费力气了,你们的人已经全部被解决了。”
顾绪方随即用手上的铁笔给二人一人一记铁捶,将人都打晕后,方问道:“苻襄来了吗?”
袁今旷摇摇头,道:“他若来的话,定然是易装改容混入,我们一时也难以搜查到他,不过孟伏波已在林中安排了奇门机关,如果他真的亲自来了,他想走出这片山林,估计要废一会儿功夫,也不知傅生那边如何了?”
八俊中如今只有孟伏波和孙效玄不在京城,孟伏波留守荆州布军守阵,防范北秦进攻,可他去年回京述职时,傅弘致就安排他在此地布阵了,直至如今众人才知道此阵的用途。至于孙效玄,他上月刚被派去宣城暗访当地灾情,如今还不知怎么跟那头宣城羊——周太后之舅羊寿斗法呢。
“傅生果然是算无遗策,竟然在去年就开始让孟伏波布置机关,难道他真能在那么早之前就预料到今日之事吗?”顾绪方嘴上赞叹着,心里是又敬又怕的。
袁今旷摇头啧道:“非也非也,与其说是傅生算无遗策,倒不如说所有的事情,都是照着他安排的方向发展,他只是将人一步步推入他的局罢了。”
顾绪方叹道:“这世上真的还有不在傅弘致算计之中的事情吗?”
“或许,有吧……”袁今旷道:“但那离我们太遥远了。”
“我们的事情完成了,剩下的就看傅生跟公子的了。”
……
另一边,罗去非从葬礼上悄悄溜开后,便前往约定地点与自己安排的守墓士兵会和,左等右等却不见安排好的人过来。
只不过此番并未让小王子亲身赴险,毕竟火药的威力难以估计,等他把江左士族全都炸死之后,再让小王子现身收尾不迟。
罗去非边思索边一路在山道上疾奔,却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这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去年孟伏波布下的林中阵法,当初傅弘致说是为做守墓之用,如今看来,困人才是实,好狡猾的傅弘致!
不过此阵法既已启动,便说明傅弘致极可能已经识破了他的阴谋,在反杀他了。可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引来傅弘致的怀疑,但此时也没有时间追根究底了,他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带小王子离开江左。
他孟伏波安排的奇门阵,能困住那些小喽啰,却也困不住他罗去非!
约莫半个时辰后,罗去非终于脱离密林阵法,他舒了口气,正要前往运渎方向,乘坐早已安排好的小船逃离时,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清隽瘦削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杨絮在空中漫天漂浮着,模糊了视线,让人看不太前人的模样。
只见那人缓缓转过身道:“走的这么急,是赶着去投胎,怕轮不到好位置吗?”
那又损又毒的语气,罗去非现在不用看都知道那是何人了,果然又被他给算透了,可恶!此人果然是北秦的心腹之患。
“傅弘致!”
*
沈云行处理好火药的问题后,就准备前往约定地点与傅弘致会和,路过松林时,刚巧听到一阵男女私语声,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后,便不由自主地驻足了。
葱郁葳蕤的松林中,站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午后阳光透过松针洒落在他们身上,素白的装束更是圣洁的仿若在发光。
只听王元瑾道:“我听方明说,先前你来马蕃巷找过我,却没见到我的人,抱歉,那天我收到四叔的信,所以去了渡口接小虎回家,以至跟你错过。不过说来惭愧,本该是我先去拜访的,倒让你先登门了。”
得知那日的女子是王静虎时,方盈心口莫名有什么东西,突然落了下来,她勉强笑了笑,道:“你有公务在身,自是需要低调行事。何况你来找我,保不齐就要跟三叔碰面,我知道你们二人的身份并不适合在这种时候见面,所以你没告诉我你的行踪,我也是理解的。”
王元瑾摇了摇头,颔首道:“不,就算需要低调行事,也不该有接妹妹的时间,却没有去见你的时间,所以我还是要跟你说抱歉。让你等了这么多年,如今还要你继续等,太委屈你了。”
方盈默然许久,忽而叹了口气,道:“较之去岁,我又长高了许多,总想让自己长得慢一些,以为你是因为我还年幼,才没有来娶我。”
王元瑾心中五味杂陈,伸手想搂住她的肩膀。
方盈刚巧在这时转身,让他的手落了个空。王元瑾就那样呆呆的伸着手,一阵空落落的,不久后,他又缓缓收回了手,仿若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接着道:“我知道男人总是要以前途为重,就像《孔雀东南飞》里的焦仲卿,府吏有他的公务,所以独留在家的妻子被婆母磋磨时他也无法保护妻子,加之孝道的约束,他也不能反抗母亲,只能让妻子默默忍受。可假如他真的不惜背负不孝之名也要反抗母亲,彻底放弃仕途前程和刘兰芝归隐,他一个肩不能担手不能提,没有其他谋生技能,只会做官的读书人,日子久了,恐怕又要被妻子嫌弃没本事没出息。所以有些事错的从来都不是某个人,自然也不是你。”
王元瑾呆住了,竟是哑口无言。
沈云行看着松林中的这一幕,不由握紧了拳头。
他忽然想起方盈七岁那年因为和自己打架,遭到荀夫人羞辱之事。
那一日的事,他全看到了,他不平的不仅仅是荀夫人对方盈的羞辱,他更不平的,是作为未婚夫的王元瑾就藏身暗处,默默看着母亲对一个七岁的小女郎,释放着成年人最大的恶意,没有站出来为方盈说一句话。
一句都没有……
诚然,王元瑾英俊、聪明、高贵,年轻有为,前途无限,做他的妻子是很风光体面的事情,可这一切都不是让自己委曲求全的理由。
方盈如果自己都不重视自己,王氏又怎么可能看得起她?她就算嫁给王元瑾,二人也早晚是《孔雀东南飞》的结局。
沈云行边想、边缓缓向松树下的二人走近——
“小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