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绝婚记(十九) 你终于来了 ...
-
方盈到家时,雨渐渐小了一些。
此时方明已经睡了,方盈过来瞧了瞧,见他睡的还算安稳,便回去了。
丹珠服侍她梳洗时,告知她谢朝迎晚间又过来了一趟,见她不在家便离去了,说等女郎回来后,让明日一早去见她。
方盈点了点头,因问道:“我出门这段时间,兄长休息的还好吗?”
丹珠叹道:“原以为睡下了,中间给他掖被子的时候,摸到枕头都是湿的。”
方盈眼神微黯,她知道此刻兄长是根本睡不下的,只是不想让众人再为他担心,才假装睡着罢了。
“我知道了,你也回去睡吧。”
丹珠点点头,帮方盈关上门后,又去看了看方明,看着那躺在床上熟睡的青年,心底不由一阵黯然。
凭什么?
郎君自幼刻苦练功,一心建功立业,他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只是为了守住这个家,可这一切都偏偏被王蔓若给毁了。
郎君如今功名不显,只是时机未至,才没有机会发挥他的才干罢了。如果不是太原王氏的家世,王蔓若有一点儿长处,配得上郎君这般人中龙凤吗?
和离之事,不是郎君的错,是王蔓若自己没眼光,才弄丢这么好的丈夫。可为什么老天爷总是不长眼,所有的苦难都要落在谢家的头上?
丹珠闭了闭眼,指甲深深嵌入门板之中。
……
翌日是个大晴天,方盈一早就去了谢朝迎家中。
琅琊王氏乌衣房这支如今长期定居会稽,京城乌衣巷的宅邸虽一直有人打扫,却因久不住人,显得有些清冷气。
偌大的院子里只有谢朝迎十岁的小儿子王澄在踢球,他虽长得虎头虎脑的,又活泼好动,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孩子跟他的父亲一样平平无奇,并没有遗传到母亲的精明朗然。不过他是琅琊王氏子,临朝称制周太后是他的表姨母,就算是个笨蛋,也可以拥有竞逐皇帝侍读的资格。
皮球滚到方盈脚下,方盈顺脚勾起,一记漂亮的外脚背踢,就将球稳稳踢进了竹筐里。
王澄佩服的双眼放光,拍手道:“小姨好厉害!”
方盈上前摸摸他的头,道:“你阿娘在吗?”
“在的,在的。”王澄边点头边摇着她的手臂道:“小姨,你陪我玩球好不好?”
方盈有事而来,没空跟他耗,眼睛边往屋里瞄着,边敷衍道:“好好好,我先去跟你阿娘说几句话,待会儿就出来跟你玩。”
王澄虽不情愿,还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方盈便一溜进了屋。
晨间的光线还有些昏暗,朦朦胧胧看到谢朝迎坐在红木坐榻上,手捧着书卷在看,一派从容祥和的模样。
方盈走到她跟前,跪坐在她身边,软软道:“阿姐。”
谢朝迎合上书,柔声道:“方明如何了?”
方盈摇了摇头,指了指心口道:“看着一切都好,可这里却是不好。”
谢朝迎看着她,提醒道:“这样的事情,想来是压不住的,谢氏与太原王氏绝婚的消息迟早会传的满城风雨,两家交恶已是必然,荀夫人向来是个刻薄人,若是听闻此事,难保不会因此对你有所成见。”
方盈默然,她自是知道荀夫人的脾气,士族向来把婚姻稳定看的极重,如果一个人连家庭都经营不好,就说明他还不够成熟稳重,不值得被托付大任。如今兄长的婚事一地鸡毛收场,荀夫人难免也会觉得她也不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谢朝迎又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忧荀夫人的态度,成婚不是女人唯一的出路,你喜欢元瑾就去追求,不必非求结果。不喜欢了就一拍两散,不必心有牵挂。但我只要求你一点——不能卑微。除此之外,你的一切选择都有我给你托底。”
长姐的话令人安心,方盈心底一暖,点头道:“嗯,我记住了。”
谢朝迎微笑,转移了话题道:“好了,你的事情说完了,那让我们再来说说方明的事情——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
方盈心知自己的一切都瞒不过长姐的法眼,遂老实交代道:“去了秦淮水榭,见傅弘致。”
谢朝迎眼神微动,问道:“此事与他有关吗?”
方盈摇摇头,道:“他承认了,可我实在想不通王谢绝婚了,能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就只是同僚关心?他可不像有这慈悲心的人。”
谢朝迎没有搭话,继续问道:“你过往和他也不算熟识吧?他因何会找上了你?我回京前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盈便将自己在赌坊怎么跟傅弘致相遇,又怎么有了交际的情况,又原封不动的跟谢朝迎转述了一遍,然后又想起傅弘致念错的那句诗,这才意识到当时自己觉得怪,竟是因为他念错的诗里暗含着长姐的名字。
她像是有了重大发现一般,眼睛一亮道:“还有一件奇怪的事,那天晚上起风时,傅生突然念了一句诗,可竟把‘朝来寒雨晚来风’这么简单一句诗,念成了‘朝迎寒雨晚迎风’,无故犯了长姐的名讳,你说奇不奇怪?”
谢朝迎神色依旧坦然自若,不以为意笑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也常有记错的时候,他就算记错也不算怪事。何况他再智谋过人,也终究只是凡人。”
方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是长姐说的这个理。
该问的话都问完了,该了解的情况,谢朝迎心里也有了谱,遂含笑嘱咐方盈道:“好了,事情我都清楚了,你也回去吧,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照顾着方明,其他的事便不要操心了。”
方盈乖巧点了点头,起身回家。
待人走远后,谢朝迎脸上的笑意迅速冷了下来,只在一瞬间,她的眼睛便如同淬了寒冰一样的冷静。
……
酉时,天色渐暗,雨后初晴的晚霞格外绚丽。
谢朝迎换了简装,裹上披风,踏着夕阳悄悄从家中走出,一路沿着秦淮水岸,直到那处熟悉的水榭。
她踏着老旧的楼梯上楼,脚下一路发出咯吱咯吱的木板响声,将要走进之时,水榭中又传出了那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诗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迎寒雨晚迎风。”
谢朝迎掀帘而入,平静道:“你又念错了。”
“你终于来了,朝迎。”傅弘致从容转身,“或者,我该称呼你——表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