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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仰望星空 1 ...

  •   1945年6月,奥地利克恩顿州,沃尔夫斯堡战俘营。
      这座曾经由德军管辖的营地,在战争结束之后,被美军接管并用来临时关押投降的德军俘虏。
      美军会根据俘虏的军衔、部队番号和所属单位进行初步分类,初步审查结束后,俘虏被依次关押入战俘营,交由情报人员随时传唤进行核心审查,对于中高层军官,则会进入更详细审查的流程。
      广场上铁丝网围就的露天空地里,数万德军俘虏等待着审判,他们神情麻木呆滞,衣衫褴褛、鼻青眼肿,每当美军士兵走近时,便会露出瑟缩哀求的眼神。
      像是很多年前,他们也曾隔着铁丝网看向里面围困的人,只不过今时往日,他们已成笼中之鸟。
      俘虏们身上仍穿着德意志国防军野战服,背后用白色喷漆刷上醒目的战俘缩写字样“POW”,经历了长年累月的严重磨损而未被丢弃,他们会费心修补和清洁,像是在维系最后一丝尊严和体面。
      当国防军最高统帅部的将领们被隔离受审时,一线官兵们则需要直面战俘营的生存问题。
      这一时期欧洲粮食供给跌入谷底,食物配给不足,300克黑面包、250克土豆、人造黄油和茶,以及少量的脱水蔬菜,仅能满足最低生存标准。
      露天的大食堂里,战俘们排着长队挨个上前奉上自己的碗,等待看守将一勺稀薄的汤水倾倒而下,溅出的汁水沿着脏兮兮的手指缝漏下。
      在这里,偷窃食物是会当场被枪毙的重罪。
      饥饿比绝望更能逐渐蚕食人的心智,于是战俘们不得不在焚化炉灰烬里寻找焦糊的面包屑充饥,与老鼠争食,他们低下头去,昔日一身傲骨被一寸寸打折、碾碎,然后再也没能够抬起头。
      阿德里安站在广场上,身为军官少校,他被要求承担维持秩序、管理下属的任务,通常能拥有一些特权,比如更好的居住环境和食物配给——他不必在食堂与士兵争抢“泔水”,他拥有的那块巧克力和一只苹果,像是阶级和特权的象征,却在无时不刻地挑战着他的神经。
      他想,我配么?
      同为阶下囚,失去了勋章与尊严,他们原本再也没有了阶级之分。
      用餐结束后,俘虏们被分配到不同劳动岗位上,去森林伐木、在农场劳作或进行战后清理工作,参与劳动的战俘,往往能获得比基本配给更充足的食物。
      在看守急促的哨声下,第3装甲师第6团仅剩的百余名装甲兵重新集结,这是他们在战后第一次列队,第一次阅兵,却再也不是为了战斗。
      紧挨着他们隔壁的是德军第2装甲师,这支于1945年4月宣告投降的队伍,曾经在西线作战时给过美军不少苦头吃,因此在投降后成了美国佬的重点“关照对象”。
      这种额外关照格外多,多到阿德里安一度忍不住私底下问过第2师的一位坦克营少校:“……你们当年到底是把他们打得有多狠?”
      第2师的少校锁着眉头,把抽完了的烟头挨个捡起来又抽了一遍,才长叹道:“诶……不提了。”
      那时他们刚从东线血战下来,正对上美军,以为对面来势汹汹的是一群加强版苏联人,顿时如临大敌,于是每个人都牟足了劲往死里打,没想到对方是四肢发达的纸老虎,仅用几辆虎式坦克就击穿了对方的谢尔曼坦克防线。
      阿德里安:“……”
      然而,美国人的记仇程度显然比他们的拳头更硬,或许是因为师出同源,同为第一批建立的德军装甲师,隔壁第2师时常被刁难得鼻青脸肿,第3师的装甲兵在一旁看得呲牙咧嘴,然后被连坐。
      第3师:“……”
      第2师的少校站在一旁,趁人不注意时低声对阿德里安道:“不好意思啊,今晚我们营洗厕所吧,我们洗。”
      阿德里安:“……”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一起吧。”
      夜幕降临,士兵们撅着屁股打扫着臭气熏天的厕所,他们的长官在门外放哨。
      由于食物中缺乏蔬菜和水果,大家集体患上了排泄困难的难言之隐,有时候不得不互相帮着往外使劲,每当不小心吃点脏东西,才能换来一泻千里的机会。
      为了避免痢疾等瘟疫蔓延,美军会定期把他们脱得光溜溜,全部赶到广场上,用高压水枪进行大面积消毒,在他们因为括约肌松弛而忍不住一泻千里的画面中猖狂大笑。
      出生入死算什么,一起迎风脱光窜过稀才是更坚固的革命友谊。
      如此反复数次,大家已经能泰然自若地互相欣赏对方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裸/体,而丝毫没有羞耻之心。
      尊严像是腐臭流脓的烂肉,如同血水般化开,汇入肮脏的下水道。
      “如果玛莉亚闻到这个味道,她一定会嫌弃我的,”一个年轻的士兵摸了摸自己散发着消毒水味儿的头发道,“我觉得我不干净了。”
      右边传来一道正在奋力通粪坑憋气的声音:“玛、玛莉亚是谁?”
      另一个捂着口鼻闷闷的声音伴随着哗啦啦水声响起:“小赫的女友。”
      “哈哈,”先前那个憋气的声音道,“你现在就算身上喷满香水,她也不会跟你睡的。”
      阿德里安闻声侧头看去,这是一个坦克车组成员中的三人,他们来自不同的队伍,分别是掏粪坑的驾驶员、负责冲水的无线电员兼前机枪手,最年轻的那位是负责打水的装填手。
      三人各司其职,发挥所长,只是再也没有了坦克车长和炮手,他们都死在了坦克里。
      里头传来“咕咚”一声,像是堵了很久的下水道终于畅通,空气中弥漫的臭味都淡了许多,驾驶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都结束了。”他说,像是在说厕所,又不是。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圆溜溜的小东西,低声对另外两人招呼道:“嘘,过来些,我有好东西给你们。”
      阿德里安闻言顿了顿,转身离开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萧索。
      他见过太多死亡,却唯独不敢再看见这一幕——他曾经骄傲的士兵们围在臭气熏天的厕所里,小心翼翼地分食一颗青黄不接的小苹果。
      我们是阴沟里的老鼠,却仍旧还要仰望星空。

      -----

      好在生活不只有饥饿和劳役,战俘们在漫长看不到尽头的囚禁中,会精心制作一些手工玩意儿来打发时间,甚至会自发组织时装秀等文艺活动。
      每月国际红十字会的定期到访,是他们改善生活的好机会,铁丝网之后的战俘们把热切的目光投向带有红十字标识的车队,像是动物园里等待投喂的瘦弱猴子,怯懦、麻木,又小心翼翼。
      劳拉从车上跳下来,身上佩戴着那枚醒目的红十字徽章,向管理战俘营的美军出示身份证:“国际红十字会,我们例行对战俘营流行病学调查,请配合。”
      国际红十字会有权力和义务对营地、厨房、病号房以及战俘医疗区等公共区域,针对其卫生状况和流行病风险进行独立调查与评估,防止痢疾、斑疹伤寒等传染病爆发。
      在等待通传和放行过程中,劳拉环顾四周,周遭的人群纷纷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和好奇。
      “战俘营不管是士兵还是俘虏,都是些很久没见过女人的男人,尤其是漂亮女人,有可能会不小心冒犯你。”
      看守的美军见状咧嘴轻蔑笑道,“红十字会的小姐,你可要小心些了。”
      “我知道,”劳拉面无表地接过文件,“上一个试图冒犯我的亨利·卡朋特美军上尉,已经被捏爆蛋了。”
      她把签了字的文件重重甩在对方面前,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初夏,才刚刚下过一场雨,在这样一个大型战俘营里,泥泞的地面泛起潮湿的腥气,混合着肮脏难闻的异味和血腥味。
      因着有人到访,俘虏们都为此精心打理收拾过自己,磨损发旧的军装被仔细地清洁缝好,那头凌乱辨不出颜色的金发也被妥帖地用清水梳理了一番,像是在尽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他们大多面颊凹陷、瘦骨伶仃,沿着墙根拘谨地站成一排,如同秋日里枯黄衰败的秸秆。
      垂下的帘幕一挑,在高大健壮的美军士兵背后走出个纤细高挑的人影来。
      是个女人。
      她戴着口罩穿着防护服,只露出一对蓝色的眼睛,神色平和,称得上温柔。
      似乎与性别无关,只是这样体面美好的容光像是只存在久远记忆中的画面,令他们无端生出怯懦和自惭形秽。
      他们曾经也像个人一样活着,人上人,拥有一份来自纯血统的骄傲。
      战俘们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身子,试图藏起破洞露趾的鞋子,恨自己为什么不把猪圈一样的地方收拾得更整齐些,他们低着头,仿佛低到了尘埃中去。
      “国际红十字会例行调查,你们最好配合些。”
      在来之前,有美军士兵已经对俘虏们上过一轮眼药:“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该做的,最好记清楚了,如果有人认为自己与众不同的,可以上前单独汇报——”持枪子弹上膛的声响划过室内,带着恐吓和威胁。
      劳拉停下脚步,目光从蛛网密布的铁窗、潮湿阴暗的角落一一划过,战俘营多年的设备生锈老化,长期缺乏维护,积水在角落常年不见太阳,滋生出肮脏的下水道蚊蝇漂浮,泛出难闻的恶臭。
      一盏昏黄的灯从上方投射下,原本容纳数十人的房间,硬生生像罐头般挤进了百余人,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混合着各种说不出的异味。
      人在这里,除了还会呼吸以外,和垃圾没有什么分别。
      劳拉穿梭在安置区里,偶尔停下,与战俘交谈,询问他们的伤病、生活情况以及对医疗和食品物资的需求。
      “没有通风,下水道堵塞,人员密度大。”
      “配给的食品中长期缺乏水果和蔬菜,战俘普遍存在便秘现象,我猜他们会暴力排泄,加上卫生条件差,腹泻也很常见,加剧传染风险。”
      美军看守嫌恶地冷笑一声:“哼,下水道的老鼠,只配在阴沟里呆着。”
      “沃尔夫斯堡战俘营将会是欧洲历史上传染学疾病防控的典型反面案例,我上一次看见这么五毒俱全的地方,还是在教科书上看到1665年黑死病蔓延的伦敦。”
      劳拉没有给对方反驳的机会,似笑非笑地道:“每个月定期消毒可不够。长官,我不认为你们的括约肌会比这帮德国佬的更强大,就像他们的迈巴赫发动机一样,你永远猜不到到底有多少马力。”
      “我是说,如果你们不想也变成喷射战士的话,我建议最好在水源被污染之前,检修下整个战俘营的下水道网。”
      美军:“……”
      德军俘虏:“……”
      双方都感觉好像被冒犯到了,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看守张了张嘴,想说“这他妈什么比喻”,但觉得好像一反驳就输了,只好闭嘴。
      “我们会调拨人手处理的。”半晌,看守硬邦邦地说道。
      在离开战俘营之前,劳拉停下来:“另外,按照约定,红十字会需向拘留国提交关于战俘营条件的报告。”
      “在出具这份报告之前,我要求随机抽查一部分俘虏进行单独谈话,以评估其作为军官或下辖士兵的健康状 况和精神状态,作为撰写报告的样本。”
      看守一顿,脑子还沉浸在方才的迈巴赫发动机和钢门强度理论里,呆滞了片刻才道:“不行,国际军事法庭审判在即,我们怎么能保证你和俘虏没有私下勾结串供?”
      “你们不在现场,但可以监听。说到国际军事法庭,那国际红十字会的规定就可以漠视了么?”
      “……”看守沉吟了片刻道:“我们需要先向上级请示。”
      劳拉微微一笑,目光冷冷的:“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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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
      继洗厕所掏粪坑之后,除了修坦克以外,第3师的士兵们又开发了一项新技能——修水管,配上德军装甲兵一贯风骚的猛男粉兵种色,颇有些铁汉柔情的意味。
      正当他们猫着腰,挨个用扳手敲打每一节水管试图找出老化漏水地方的时候,美军看守出现了,让他们麻溜地滚去审讯室,接受国际红十字会的问询。
      最近不知怎么的,战俘营里忽然兴起了一阵空穴来风的传言,时不时有人被提审,说是被美国人抓去解剖,以研究他们的括约肌强度是否和迈巴赫发动机一样强悍。
      幸好没有人对他们的屁股感兴趣。
      阿德里安铺开一张陈旧泛黄的地下排水系统设计图,副官站在他身旁,两个人像研究排兵布阵一样认真研究起了战俘营下水道。
      他低着头,这段日子在战俘营消瘦了不少,立体分明的骨相衬着脸颊便显眼地凹陷了下去,许久没剪的头发已经长得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唇边冒出青色的胡茬,扎紧的腰带勾勒出紧窄的腰身。
      阿德里安的身量在装甲兵中是高挑的那一类,不适合做坦克手,做指挥官正合适,此刻他站在昏暗的地下通道内,肩背薄而挺,整个人的背影便显得萧索落寞,在人群中也是极醒目的——因而看守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被念到了名字。
      美军看守的目光逡巡着落在他脸上,半晌,嗤笑出声:“……妈的,他们是按脸抽查的么?”
      阿德里安一怔:“……什么?”
      “国际红十字会例行谈话,抽中你了。”
      看守不耐烦地道:“真是个幸运的混蛋,接下来半个小时内你自由了,还不快点滚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仰望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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