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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国际红十字会 穿 ...

  •   穿过漫长阴暗的地下通道,铁锈中生长出柔滑的碧绿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粘腻的气味,混合着下水道独有的异味。
      人久不见天日,像是鼹鼠,眼盲、畏光,又怕热。
      奥地利夏季的阳光照射在阿德里安身上,这温暖和灿烂却叫他下意识抬起手遮住了眼睛,他最初来到这里时还是暮春的时节,不过月余,却已漫长得恍若隔世。
      在美军看守不耐烦的催促下,他被允许在五分钟内收拾整理下自己,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善意之举——美国人只是不想在国际红十字会面前落下“疑似虐待战俘”的把柄,他们需要一份漂亮的报告。
      阿德里安看了看自己身上磨损发旧的军装,自从卸下勋章和穗带后,尊严和骄傲就已被付之一炬,自此之后的每一次清理和修补,都像是在日复一日挽回从指间流泻的光阴,徒劳而已。
      于是他低下头,掬起一捧清水洗干净了脸。
      仅此而已。
      他用袖口擦干净了脸,湿润的水珠从高挺的眉骨上滚落,划过瘦削的脸颊,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有种坚毅而脆弱的美感。
      临时审讯室设在营地旁一个单独隔离的帐篷里,带路的美国士兵在掀开帘子前停了下来,用枪托捅了他的后腰:“站好。”
      阿德里安停下脚步。
      他听见身后金属碰撞的声响,随即手腕上一松——那副自战俘营区押解前往审讯室的途中,就铐了他一路的冰凉镣铐被取了下来,像是某种刻意而为的羞辱。
      看守收好手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进去,别耍花样。”
      阿德里安没有看他,只是微侧着头,活动了下被勒出红痕的手腕,抬手正了正衣领,然后略微低头,矮身弯腰走进了帐篷。
      帐篷掀起又落下,跌入一种暖黄的白炽灯光里,是一种温暖的底色。
      于是他整个人忽然顿在原地。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站在那里,有着蓝色的眼睛,铂金的发色,她把口罩取了下来,面上带着熟悉的微笑,像是日光,明亮刺目得近乎耀眼。
      阿德里安低头看着自己磨旧脱线的袖口,嘴唇微微颤抖,像是一种伪装的从容和体面,在来的路上不是没有冒出过这样的猜想,只是以一种荒诞不经的念头出现。
      一别经年,再次相见,爱意里只剩下羞愧。
      他忽然缩了缩脖子,生出胆怯来,忍不住想要逃离。
      但对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请你出去——”女人不容置喙地说,却是对着他身后的美国士兵,“不要妨碍红十字会与战俘的自由交谈。”
      她说着绕过书桌,径直走向他:“阿德里安·冯·迪特里希?”
      美军看守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阿德里安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他的名字:“……是的。”
      “好极了,请坐。”女人说道,然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他带进了室内,把他摁在了椅子上。
      阿德里安:“……”
      她在他对面坐下,用英语说道:“你好,我是劳拉,国际红十字会代表。请放松,今天会是一场轻松自由的交谈,我需要了解你们的生活状况,作为评估你们生理和心理健康的依据。”
      帐篷外的脚步声在门口徘徊。
      “首先,”她掏出听诊器,“我要先检查下你的身体状况,请张开你的手臂,靠过来一些。”
      “什、什么?”阿德里安此时还处在一种局促不安的狼狈中,他脸上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迟钝,有些呆呆地看向她。
      “很好,就是这样。”她很迅速地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边,确认没有外伤,然后伸手摸向他的衣领,“请把外套脱掉。”
      说是请,但完全没给他自己动手的机会,而是飞快地解开了他的扣子,把冰凉的听筒塞进他的内衣里,隔着顺势按压在他胸膛上,上下仔细摸了摸。
      “唔。”阿德里安被冷得闷哼了一声。
      他下意识往后缩,咬着嘴唇,胸膛随着起伏的呼吸轻颤,觉得自己被浆洗得发白掉色的里衣很难为情,似乎下摆还破了个洞。
      “你最好配合些,先生。”女人抬起头朝帐篷外扬声道,说完,她又低声对他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我也有很多话想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阿德里安看着她:“……嗯。”
      她的语气格外冷淡,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检查的手法却突然变得有些粗鲁,五指张开,从下往上顶,虎口最后卡在他的咽喉处,压迫着脆弱的喉结,迫使他不得不仰起头。
      在疼痛和窒息的刺激下,眼角很快溢出生理性的眼泪,阿德里安忍不住咳嗽起来,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帐篷外传来一阵口哨声,美军看守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带着谐谑的笑意:“手下留情些吧,红十字会的小姐。”
      “看在他还长得不错的份上,可别把人弄残废了,到时候我们也不好处理。”
      “当然,”劳拉冷笑了一下,像个反派,高声道,“我会对他很温柔的。”
      有“捏爆亨利·卡朋特上尉的蛋”的前科在,事实上她只是踹了那德州牛仔两脚,在他捂着裆倒在地上嗷嗷乱叫的时候,又把他扶起来送回了营地。
      总之劳拉在美军中的名声也算不上不太好——前有“柏林快刀手”,后有“红十字拆弹专家”就是了,一代悍女传奇,就连抽查俘虏都要挑脸长得好的。
      听着看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劳拉放松了手劲。
      在阿德里安得以喘息的片刻间,她抬手往上,虎口卡在他的下颌处,拇指和食指沿着他瘦削锋利的下颌线温柔地抚过——那上面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扎得她指尖微痒。
      “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然后她抬起他的脸,顺势低下头,突兀地吻了他的唇。
      干涩的、皲裂的,像是经年干涸的土地。
      底下的人静止了一瞬,眼眶泛着红潮,喉结滚了滚,猝不及防呆愣在原地。
      他很顺从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摁到自己心脏上,像是湿漉漉的小狗,被打湿了的毛纠结成一团脏兮兮的模样,却仍旧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
      “在这里,有些疼。”
      在第三根肋骨下方,她手指抚过的地方,像是一道难愈的伤疤,那里曾下了经年的雨和雪,终于等来了久违的阳光。
      他怔怔地看着她,声音有些颤抖,带上一丝哽咽:“……你能帮我治好它吗?”
      “阿德里安……”她低声唤他的名字,像是呢喃,鱼雷在静默中引爆,在海底深处引发一场地动山摇的海啸。
      劳拉整个人忽然瘫倒下去,在一瞬间卸去了全部力气和伪装,她跪在他身前,伏在他膝盖上,半抬起身子搂住他的脖颈,决堤的眼泪如奔涌的潮水,她哭得那样厉害,浑身颤抖,却又无声无息,心绞痛得像是要杀死他。
      阿德里安伸手托住她下坠的身体,像是受难的耶稣和赎罪的圣母,在堕落的夙夜中,相依为命,这拥抱用力得快要窒息,仿佛要把彼此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在你的墓碑前,一别两年,整整七百多个日夜,往日的期许,终于在某日迎来回响。
      “我很想你,”他说,“一直都很想你。”
      “……我知道。”
      劳拉搂着他的脖子,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又把头抬起来,胡乱地吻他的脸颊,几乎像是哀求般道:“我知道,对不起。”
      她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死亡只是在某日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地带走了她——他们是真正生离死别过的爱人。
      然后她在一次次的回溯中不断燃烧自己的灵魂,一次次看见他于历史时空中绝望地等待,一次次以不同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却无能为力。
      苦痛降临在他的身上,却反复凌迟着失落在时空中的灵魂。
      我猜你什么时候回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年……两年,还是十年,甚至更久?
      在战俘营再次见到她之前,他想,如果你不回来的话,那我去找你吧。
      记忆恍惚,像是很久以前曾经做过的选择,又像是做过的梦——梦中的他选择投降,放弃抗辩,接受一切罪名,以战俘的名义,登上前往大西洋彼岸的渡轮,飘洋过海去往陌生的国度。
      那里比海德堡炎热,比柏林寒冷,一切都是最陌生的模样,唯一所幸,这是她所诞生的地方。
      在某日,他将会在那片土地上与她重逢。
      幸好,在那之前她回来了。
      阿德里安紧紧抱住她,最终没有说出口,也不必再说。
      一直吻到脖子仰得发疼,膝盖跪得发麻,劳拉才收回手,坐在他身旁,依偎在他怀里,阿德里安轻吻她的下唇和细白的脖颈,细密的胡茬戳得她脸颊发疼。
      “……听我的,好么?”劳拉仰头吻他,“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
      “不久之后,盟军会在纽伦堡举行国际审判,在这之前,你们会在战俘营接受详细的书面审查和问询,以确认是否与战争罪行有关。”
      “你一定要记住,作为职业军人,你只是恪守了职责,你是无罪的。”
      在纽伦堡审判中,出于冷战的政治考量,加上德国国防军军官团作为职业军人在战争期间并未严重违反国际法,不会被法庭以组织的形式判为有罪,即便是高级将领,最终都被判无罪或者只是象征性地判处短期监禁后即被释放。
      历史上德军第3装甲师成员大多在关押了数月后就被无罪释放,所以劳拉搞不懂,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到美国去关了三年之久的。
      “你怎么知道?”阿德里安有些诧异地问道,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得笑了一下。
      他低头把玩着她柔软细长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道:“嗯。”
      “我们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如果一条路走到黑的话,那么也快要走到头了。妈妈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
      阿德里安心头一震,有些颤抖道:“柏林、柏林沦陷了,母亲……还好么?”
      “她和我父母还有埃里希现在都在海德堡,放心,盟军的轰炸没有波及那里。”
      “嗯……”阿德里安闭上眼睛,眼角渗出泪水,“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没有人提及那几个名字,也不敢再提。
      她最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道:“照顾好自己,阿德里安,这是最重要的。”
      帐篷外,风穿过铁丝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哭泣的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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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下是恶搞小剧场,与正文无关

      三十分钟一到,美军看守迫不及待地破门而入,像是在抓奸一样积极。
      对方看了看俘虏明显哭过的眼睛和勒红的脖颈,狐疑地看向戴着口罩的劳拉:“说真的,你没虐待他吧?”
      劳拉:“我是国际红十字会成员,我有人道主义精神的。”
      “噢,‘人道主义精神’。”看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劳拉:“……”
      你为什么要笑得好像我对他做了些什么似的?
      “看在你吃了些苦头的份上,”看守对阿德里安说道,“今晚你们隔壁营的洗厕所吧。”
      阿德里安微笑。
      晚上,隔壁的第2装甲师。
      “我们今天为什么要洗厕所?”
      第3装甲师微笑:“因为今天是劳动节。”
      第2装甲师:“……”
      禁止苦难娱乐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国际红十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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