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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帝国挽歌 在 ...

  •   在夏季到来之前,为了躲避苏军的疯狂报复,德军第3装甲师一路南下仓惶逃窜,于1945年4月艰难撤入奥地利境内。
      暮春,在施蒂里亚州,在奥地利的绿色心脏。
      清晨的薄雾从山谷中升腾,去岁残留的冬日积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融化的雪水汇成溪流奔涌而下,漫过森林与湖泊,带着松脂的香味。
      河谷两岸的草甸上,苹果树和杏树的花期刚过,粉白的花瓣洋洋洒洒落了一地,在泥土中枯萎零落,只有蒲公英开得正盛,浓烈的明黄色在晨光中近乎刺眼。
      葡萄园中的藤蔓刚刚抽出新芽,嫩绿的藤蔓沿着山坡蔓延,红色的火山岩土壤在晨光中泛着深褐的光泽,像是鲜血,在尘垢中褪色。
      钟声从远处教堂的尖顶上传来,在群山中回荡,在山坡上吃草的牛羊抬起头,侧耳聆听,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山涧的水声交相辉映,构成了这片土地永恒的安魂曲。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野花的芬芳,这里的风是柔和的,带着丰沛的水汽,不像是记忆中匈牙利平原弥漫的硝烟,又或者是库尔兰雪夜刺骨的寒冷。
      对这样一支从东线溃败而来的军队来说,施蒂里亚的春天美丽得近乎残忍——他们从地狱来,却发现天堂不欢迎他们。
      他们刚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撤退,一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此刻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诞的错位感——仿佛那些死去的人们、那些被炸毁的城市、那些燃烧的坦克,都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此刻,或许这里是噩梦的终点,也是生命的终点。
      从1935年至1945年,在德意志第三帝国第一批装甲师成立十周年之际,这支曾经骄傲的柏林“熊师”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终点。
      老将不死,薪火相传,但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再也没有了未来。
      这一个月以来,他们做尽了最后的斗争,像是在无力地维护最后一丝尊严,不得不与美军达成了停火协议。
      为了苟且偷生,他们必须向这样一群傲慢自大、无礼至极的,来自大西洋彼岸的,混杂了黑人和犹太种的国度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第3装甲师师长关于“全体官兵无条件投降”的命令尤在耳边回响——销毁文件、拆除坦克部件、交出武器……无条件投降。
      投降,确认部队无法继续抵抗后,身为指挥官,他们的首要目标是保全剩余官兵的性命,避免他们在战争结束前毫无意义地战死。
      阿德里安怔愣地听着第6装甲团团长传达的命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临时指挥所的,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帝国军人的身份站在这里了。
      身后有东西哗啦啦砸了一地的声响,弗朗克近乎撕心裂肺的咆哮声响起:“凭什么!!我们凭什么——”他的眼眶发红,是愤怒,是不甘,抑或是绝望不堪。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这么多年来为之奋斗、为之效忠的帝国,你告诉我是错误的,我们为此消磨的青葱岁月,我们为此流过的鲜血与热泪,你告诉我——统统都不作数了。
      阿德里安在此刻忽然明白了父辈一生为之挣扎的苦痛,譬如父亲,譬如弗里奇将军,属于容克的荣耀与尊严,一切的一切,早已随着帝国覆灭和时代更迭,如过眼云烟,散尽了。
      在不久之后,将有新的王朝崛起,为新的骑士加冕……只是不再会是他们,他们就该沉寂在墓碑里,为不可抗拒的历史让路。
      他最终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口,好像要把经年累积的沉重思绪吐出。
      人在濒死之时会陷入回忆,眼前如走马灯走过这一生,可是他清醒着,想起了许多事情。
      比如少年时在柏林军事学院,在海德堡的春日里,在华沙他们一战成名,在巴黎迷离的夜色中,然后是斯大林格勒的废墟,库尔兰雪夜的来信,最后是布达佩斯深蓝色的夜空下,燃烧的火鸟……零零总总,回忆漫长,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叫人生不如死。
      他想,他真的,已疲惫不堪。
      阿德里安走出临时指挥所,看见废墟中燃起冲天的火光,无数雪白的纸张燃烧着,燃尽的黑色尘埃随风飘散,在空中缠绕着飘向远方,所有军事机密文件,都将被将付之一炬。
      士兵们拆卸着坦克和装甲车,将关键的部件焚毁,亲手将这与自己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黑色铁骑,一一毁去。
      他站在暮春的晨光里,将身上的尘土与硝烟一一拭去,然后肃整军装,把帝国授予的勋章佩戴在胸前,抬手缓缓正了正帽檐。
      列队整齐的士兵们已经在营地等着他了,他立定,全体士兵行礼,这是属于德军第3装甲师的最后一次列队,最后一次检阅……也是阿德里安最后一次以德军坦克少校的身份行礼。
      当他举起的手放下时,在身侧微微颤抖了一下。
      “战争已经结束了,”他对弗朗克道,“我们是时候……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劳拉对他说,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命运要他活着见证这一切,他曾经追随的元首已死去,他曾经效忠的帝国已灭亡,他失去了战友,失去了手足,在最后的最后,他要为自己活一次。
      1945年4月30日,苏军攻入德国首都,元首于地堡饮弹自尽。
      星火起于晨曦幽微之中,在正午阳光下燎燃,肆虐于漫山遍野间,坠落于日暮西山,最后燃尽在地平线下。
      帝国,毁灭了。
      柏林沦陷。
      红旗飘扬在国会大厦,属于德国男人们的骄傲和胜利被践踏至铁蹄之下,风在黄昏中穿过废墟,送来哀嚎声,最后的最后,一切皆归于平静,只剩下柏林的女人在哭泣。
      她们又有什么错,错的不过是这个时代。
      年轻的女孩站在燃烧的高楼之上,扯着胸前被撕破的衣襟,身前是步步紧逼的枪口,身后是废墟残骸,晚风拂过鬓角,她有着金色的头发和碧蓝的眼睛,美丽得像是原罪。
      贝拉心想,原来这就是胜利,胜利就是别人在哭,而我们在笑。
      现在,轮到他们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仇恨是死亡不能够抵消的,如果没有,那证明死去的人还不够多。
      冤冤相报何时了,唯以死亡终结这一切。
      于是她纵身一跃,从高楼上跃下——
      “我的爱人在少女之中,犹如荆棘中一朵百合。”
      洁白的百合坠入尘土之中,绽放在鲜血染红的废墟之上,像是哀艳的挽歌,日落沉在地平线下。
      大雨落下,冲刷尽世间的罪恶,他们在雨中肃立阅兵。
      “是啊,”弗朗克喃喃道,“要为自己活一次……”
      他看向阿德里安,忽然泪如雨下:“可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1945年5月8日,德国国防军第3装甲师宣布无条件向美军投降。
      惟愿这世界,再无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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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的斜阳照到国际红十字会临时医院门口的那一刻,劳拉才恍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倚靠在门口,累极了睡着了,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记不清梦中许多事情,醒来时只觉得落寞,心底深处像是缺了一块,眼角有风干的泪痕。
      劳拉站起身,抱着手臂,徘徊在荒地上,好像她第一次上前线到德军野战医院那样,忍不住思绪惆怅。
      红十字会里挤满了伤病和难民,还有源源不断收治的俘虏,她到战俘营找过,很多个德军官兵,和阿德里安一样的金发碧眼,一样的军装,一样低垂的眼神,却没有一个是他。
      她穿行在战俘营间,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典型的美式发音,带着德州烧烤味,加上金发碧眼的长相,她又从未主动说过自己的身份,有不少人先入为主地把她当成了美国人。
      虽然很卑劣……但是,每当别人这样称呼她的时候,劳拉只能选择沉默。
      要怎么解释,德国人的身体,美国人的灵魂,甚至不是同一个时代的,她只能苦涩地自嘲一下,幸好不管是在什么时候,她始终站在胜利的一方那边。
      劳拉这样对德军战俘们异常积极的关注自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不过她对那群美国人的解释是——以前在巴黎的时候和一位德军少校一夜情过,第二天他提起裤子就跑路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她要问问他凭什么先甩了她。
      说真话,容易被打死,说假话,容易被戳破,这种真真假假的最难分辨了。
      千里追杀啊,看来是被甩得狠了。
      一群看起来缺根筋的美国大兵和护士热情洋溢地围着她,问东问西,脸上洋溢着八卦的笑容。
      劳拉心头一阵酸涩。
      她恨自己,倒是希望自己和阿德里安真的只是露水情缘,明明早就知道了不是么,如果不那么爱的话,分开时便不会太伤心。
      又何必一次次燃烧灵魂,也要穿越时空,跨越山海来到这里。
      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是那个叫亨利的美军上尉正朝她招手,自从这家伙把她误认为“德州老乡”之后,对她更是热情洋溢了。
      亨利把墨镜摘了下来,插到军装外套口袋上,对她道:“有新的任务需要拜托你了,劳拉,今天又有一批德军投降了,在前面等着发落。”
      劳拉点了点头,转了转手腕道:“我这就过去。”
      “听说以前是德军很有名的装甲师呢,”亨利摸了摸下巴,仰头大笑道,“不过还不是落到我们手里了。”
      劳拉心头猛地一跳。
      她穿过人来人往的营帐,往战俘营走去,看见一堆德军俘虏,排列成一队,衣衫褴褛,憔悴不堪,却仍旧维持着体面,像是休整梳洗了一番,才从容地放下武器,走向投降。
      几个健壮的美国士兵站在一旁,挨个搜过身之后,随手给每个俘虏发一包“骆驼牌”香烟,然后随意地指了指他们身后道:“战俘营在后面,挨个排队过去接受体检。”
      劳拉的心跳得愈发快,她加快脚步,沿着长长的队伍挨个往前看去。
      不是、不是、不是……都不是。
      身后的美国士兵问道:“你的名字,军衔?”
      劳拉的脚步一顿。
      “阿德里安,”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德里安·冯·迪特里希,德国国防军第3装甲师坦克少校。”
      好像乍裂的冰面,裂痕从中央起,破碎蔓延至周身。
      劳拉猛然回头。
      曾经在脑海之中设想过无数次的重逢,如浮光幻影在眼前乍现,他们分别了这样久,在对视的那一刻,隔着山海与不可逾越的时空,昼夜轮转,沧海桑田。
      阿德里安就站在那里,孑然一身,眼底是经年潮湿的雨和寒冷的雪夜,风掀起他的衣摆,抚过那张英俊沉默的面孔,像是苍白的大理石,在岁月中磋磨,最后逐渐崩塌。
      他低下头,将胸前的勋章和肩上的穗带一一取下,冰冷的金属跳跃在托盘中发出泠泠的脆响,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寞,一个帝国的陨落,一位骑士的失落。
      金属勋章旋转发出耀眼的冷光,没入尘埃之中,美军士兵随手拿起装满了的托盘,倒进了底下的箱子之中——阿德里安一怔,伸在半空中的手停滞了一下,然后又重重地垂了下去。
      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跌落尘埃。
      原来他们所在乎的尊严与荣耀,于胜利者而言,如厅前的尘埃,一文不值。
      他又直起身,往前走去。
      劳拉的心几乎快要跳到嗓子眼,她压抑着叫喊他的冲动,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过来,一寸寸抬起头,与她对视。
      在两人对视的那一刹那,往日在风中的呼喊终于在彼岸迎来了回响。
      “等我,等我回来啊——”
      “阿德里安,活下去——”
      他望着她,眼神从最初的诧异、震颤到惊喜,再到平静,只用了短短一瞬,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在彼此擦肩而过之时,阿德里安的目光直视前方,神色毫无波澜。
      仿佛从未看见过她、也从不曾认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帝国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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