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致谢幕礼 1 ...

  •   1945年春天,瑞士,日内瓦。
      熙熙攘攘的车站里,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女人逆着人流前行,她提着沉重的手提包,手臂一侧戴着国际红十字会的标识。
      或许是因为久不见阳光的缘故,女人的肤色白得几乎透明,配上那样深且蓝的眼睛,有种森然而阴郁的美感,整个人瘦削而高挑。
      “我以为你会再等一等。”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劳拉转过头,看见在列车站牌底下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咖色风衣,低垂的帽檐下是线条流畅的下颌和秀美的唇形,像是英国绅士夏洛克·福尔摩斯,如果不是认出来是谁,她差点要朝他吹流氓口哨了。
      数次回溯历史时空,数次尝试改变后,只有舒伦堡最靠谱,他如约按照信中的约定,把她的坟刨了尸体掘出来,灵魂有了容纳的躯壳,得以再次苏醒——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躯体,她在这个世界上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虽然是各有所图,各取所需,但劳拉不可否认,前前后后,这只狐狸确实帮了她不少大忙。
      1943年春天,在劳拉突然“死去”前的数月,她曾经带着一笔钱敲响了国际红十字会的大门,与瑞士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代表瑞克·豪瑟谈判的结果是,她愿意将这笔钱作为无偿救助难民和俘虏的善款,作为交换,瑞克会向委员会引荐劳拉。
      一别两年,很多人与事都发生了改变,劳拉把壳子捡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确认这个合作是否仍旧有效,交易是否还在继续。
      恰逢此刻舒伦堡正试图与西方单独媾和,希望通过瑞士前联邦总统在从中斡旋,以“特莱西恩施塔特集中营”的1200名俘虏作为谈判筹码,向国际红十字会展示他最具政治宣传价值的“善意”与“良心”。
      获取境外通行证、伪造身份、接洽国际红十字会成员……这种事情对于舒伦堡这个大间谍头子来说,是术业有专攻。
      在他的帮助下,劳拉得以再次奔赴前线,只不过不再是以德国红十字会成员的身份,也不是德军少校迪特里希夫人,而是一名来自国际红十字会的医生。
      这听起来似乎十分自私,但她必须忍痛将自己完整抽离,短暂地抛弃原来的身份,才能更好地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手中燃尽的信纸落成灰,像是战火中坠落的尘埃,海因茨和威尔曼已经战死的消息,那封迟来的阵亡通知书,终于还是回到了海德堡。
      普鲁士雄鹰振翅而飞,掠过古老的内卡河,昔日鲜衣怒马的少年们,长眠于衣冠冢之下,他们肩并着肩,如同卡尔提奥多桥上两座矗立相望的雕像,深情已逾百年,往后在情人眼里,度过每个宁静黄昏。
      苦难、悲怆和痛不欲生,似乎在希望里又生出绝望,劳拉站起来,替他们一一拭去眼泪,她叮嘱埃里希带上父母们,一起回到海德堡去,在战争结束之前,都不要轻易离开那里。
      历史上在二战后期,德国全境几乎被盟军轰炸成了一片废墟,却唯独海德堡幸免于难,据说是因为在制定轰炸计划的盟军军官中,有一部分人毕业于此,不忍对母校和故地下手,因而幸免于难。
      传闻不知真假,不过在战后,这座因为歌德一句“我把心遗失在了海德堡”而享誉世界的美丽“偷心之城”,确实成为了驻欧美军总部所在地。
      劳拉只能把渺茫的希望寄托于此,但愿一念之间,还有一丝眷恋的情怀,而短暂地放下仇恨,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得以生还。
      晨风拂面,春寒料峭。
      劳拉站在车站里,有些诧异问道:“你怎么来了?”
      舒伦堡站直身子,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漆黑的党卫队制服,低调出行掩人耳目,穿得伪装算是间谍的基本素养了,看来是有要务在身。
      “路过而已,”他斜睨了一眼劳拉,好整以暇地笑道,“毕竟这年头愿意上赶着去前线送死的人不多了。”
      或许是因为刚经历过生离死别,也真正死过了一回,心态有所变化,变得更软弱沧桑了,劳拉倒没有像往日那样和舒伦堡反唇相讥。
      人总是这样,羁绊越多,软肋越多。
      她眼眸微垂,神色间有疲惫的意味,语气却比从前温柔许多:“怎么,说一句‘我想送送你’很难么?”
      舒伦堡没有回答。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我以为你会再等一等,你上前线,又能改变什么?你或许知道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但是恕我直言,如果阿德里安会死的话,你也救不了他。”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劳拉抬起头,似乎笑了,“就连我现在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这样一句话,都是我努力尝试了数次的结果。”
      舒伦堡看着她消瘦坚毅的侧脸,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巴黎看见她和阿德里安在一起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觉得她是那样轻浮庸俗的女人,他看不起她,觉得她配不上像阿德里安这样的人,像他们这样出身良好、带着与生俱来优越感的人,就连礼貌的冷淡,都是极致的傲慢。
      可他们仍旧在一起了,那么义无反顾,又那么顺理成章。
      舒伦堡叹了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喃喃自语:“……你说的没错。”
      他想他应该欠她一句话,却到底没有说出口。
      列车启动时,舒伦堡站在站台上,看着劳拉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里,不远处太阳正在升起。

      -----

      1945年1月1日至7日。
      德国国防军第3装甲师作为预备队,配合党卫军精锐“骷髅”师和“维京”师进行“康拉德I”解围行动,此轮攻势仅持续一周,最终在布达佩斯以西约20公里处的比奇凯地区被苏军遏制。
      1945年1月7日至12日。
      在“康拉德II”解围行动中,德军将进攻方向转向塞克什白堡地区,试图从南侧突破,第3装甲师为党卫军部队提供侧翼掩护,此次行动仅持续约5天,于1月12日宣告失败。
      ……
      1945年1月中下旬,德军拟定“康拉德III”解围行动作战计划,这无疑是最后的冲锋。
      与此同时,第3装甲师陷入了困境之中。
      德国陆军总部给他们的任务是:掩护多瑙河畔与沙尔维兹运河之间45公里宽的战线。
      经历了前两次解围行动后,第3装甲师的兵力和装备不断锐减,他们仅剩4辆IV号坦克、9辆豹式、6辆IV号坦克歼击车和4辆突击炮战备。
      阿德里安看着地图上横跨45公里宽的防线,他们不得不与苏军5个步兵师和1个坦克军作战,在敌方潮水般的部队面前,每一步推进都意味着新的伤亡。
      战事时局有所变化,参战各方装甲部队不得不随之调整战术——既然兵力不占优势,无法正面冲突,那只能巧取。
      受限于技术装备,夜战的难度和风险都很高,但这对于自1941年起,就在东线摸爬滚打的第3装甲师经验丰富的老兵们来说,凭借主观能动性、密切的配合与照明弹提供的视野,夜战于他们而言反而是一种优势。
      阿德里安蹲在战壕里,和第6装甲团下辖各营的指挥官对齐战术行动,会议结束时已经是黄昏日落时分。
      他站起身,靴子踩在冰封融化的雪地上,沿着多瑙河畔,追着日落而去,初春万物复苏,风中送来冰凉沁人心脾的气息,不知名的黄色野花盛开在泛着绿意的草地上。
      又是一年春天。
      曾经也是这样一个季节,他在失而复得的春日里拥着她,于荒野中突兀的起舞,他们并肩站在神前缔结契约,许下永不分离的诺言。
      往后的每一个夏季,却是阴雨缠绵。
      阿德里安低头看着手掌,指尖还残留着那缕风掠过的痕迹,像是灼烧,血肉在痛楚中逐渐生长愈合,记忆深处下了经年的雨,终于也要停歇了么?
      “等我,等我回来啊——”
      无数次祈祷,无数次午夜梦回,那声音终于穿过山谷与河流,仿佛从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的时空中传来,回荡在广袤的天地之间,叫他振聋发聩。
      恍惚中他听见熙攘的声响,看见车辆穿过废墟和战壕,白色的旗帜飘扬在上空,带着醒目的红十字标识,白色的身影一晃而过。
      夜幕降临了。
      1945年1月28日凌晨,在匈牙利布达佩斯西南方向的定居点维拉戈什一带,德军第3装甲师第6装甲团I营的豹式坦克成功伏击了苏军坦克18军110旅,并摧毁了一批T-34/85。
      这是属于第3装甲师、柏林熊师最后的胜利。
      也是在整个二战历史上,独属于这支曾被誉为“钢铁刀尖”百战之师的最后谢幕礼。

      -----

      兵败如山倒。
      1945年2月13日,布达佩斯守军覆灭,三次“康拉德”解围行动均以失败告终,第3装甲师后撤至塞克什白堡地区组织防御。
      1945年3月6日,第3装甲师参与了二战中整个德国最后的临终一击——在“春醒”行动中,他们在匈牙利巴拉顿湖地区发动最后一次大规模装甲反击,史称“巴拉顿湖战役”。
      1945年3月20日。
      “春醒”行动失败后,苏军随之发动“维也纳攻势”,德军防线彻底崩溃,第3装甲师在溃退中接到向西后撤的命令,竭力避免被苏军包围,设法撤入奥地利境内。
      这一路上苏军神出鬼没,将他们戏耍于股掌之间,好像猫玩弄着老鼠。
      在整个撤退过程中,溃败的德军与逃亡的平民混在一起,道路拥堵,极度混乱。
      劳拉跟着国际红十字会的车队,从匈牙利一路往西向奥地利,沿途救治俘虏和难民,所见皆是堆积如山的废弃装备,在这一群如丧家之犬的败兵里,不乏稚气未脱的少年面孔。
      整个德军的战斗力在漫长的战争中已被消耗殆尽,即便是溃败,他们却还要以“战斗群”的规模进行零星的抵抗,时刻提防苏军的围剿和歼灭。
      曾经意气风发战无不胜的军队,战至最后,骄傲褪去,也只剩下残兵败将。
      帝国从废墟中崛起,又在日暮西山中降落,最后湮没于地平线下,在时代的回响中,最终沉寂成历史上的一页……他们就要落幕了。
      说是要找阿德里安,劳拉只知道他会在奥地利投降,却不知道他此刻究竟身在何处。整个偌大的战场,海底捞针岂是那么容易的,听起来跟天方夜谭一样,舒伦堡嗤笑她异想天开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那又怎样?劳拉已经受够了不断的等待和未知,信太慢,也不能电话联系,那就只好由她自己亲自和他见上一面了。
      进入奥地利境内后,在找到阿德里安之前,劳拉他们却先碰上了美军。
      如果要一个刚从东线下来的德军,形容一下在东西两线作战的差异,那么大概这样的——
      在东线他们面对的苏军是种族灭绝式的残酷战争,在西线他们面对的美军是一群“富裕的征服者”,极其豪华的装备、无限供应的后勤补给,以及战斗技能生疏,但四肢健壮的士兵。
      休息时间,国际红十字会成员在美军驻地同他们交涉难民和俘虏的处置时,随处可见美国大兵悠哉游哉地坐着,抽着“骆驼牌”香烟,和后勤部队美艳的白衣护士们打着牌,打情骂俏。
      他们来到这里好像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休闲度假,然后随意收割一群手下败将。
      这个画面在德军野战医院也似曾相识,不过德军的纪律严明,总归是比不上美国人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慵懒……劳拉以前对别人评价“美国人傲慢自大”这句话无感,眼下终于切身体会到了。
      那个名叫“亨利”的美国大兵一边抽着烟,一边举杯同她搭讪,那种土味爆棚的德州烧烤味英语,带着扑面而来的美国南部风情,好像下一秒他就要扭着腰穿着牛仔裤、骑着马弹起了吉他。
      “嘿,小妞。”
      冷峻的德牧和凶悍的高加索犬见多了……真是很久没见过这种浑身洋溢着灿烂自信的大型金毛犬了啊。
      英国上将霍利曾与德美苏三国士兵交过手,他对此的评价是:德军整齐严谨,苏军彪悍勇猛,然后……美军火力强大。
      难以置信,在不久的将来,许多像阿德里安这样忍辱负重、虽败犹荣的美强惨们丢盔卸甲、举手投降……然后发现俘虏他们的其实是一群载歌载舞的神经病,不知道作何感想。
      劳拉:“……”
      她忍不住眼皮子跳了跳,嘴角一抽,内心恍然生出无限荒诞与凄凉之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致谢幕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