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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最后的回溯 风 ...
风吹过匈牙利平原,战火中燃尽的尘埃坠落。
一切的一切皆归于平静,像是鲜血,在回忆中逐渐褪色,最终也只剩下胭脂般淡漠的底色。
灿烂、骄傲与不灭的天真,爱在此刻成为永恒,不会被岁月磨损,不会被时代玷污,亦不会被漫长的余生稀释。
这是他们之间最体面、也是最圆满的结局。
他们一定对此心满意足,劳拉心想,否则怎能毫无眷恋地离去,如此平静地拥抱死亡。
恍惚中,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她透明的身体与手掌。
天幕高悬,夜空烁烁,星辉朗朗,廊柱耸立如历史,声音从彼岸传来,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的时空,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
劳拉拼命挣扎,在席卷裹挟她的狂风中朝他伸出手:“我在,我在啊——”
指尖相抵那一刻,他的手掌穿过她的身体,却像是一阵风掠过山谷,稍纵即逝。
“阿德里安,活下来!!”
灵魂被再度抽离,撕裂般的痛觉蔓延周身。
“等我!”她呼喊着,“等我回来啊——”
阿德里安立在布达佩斯深蓝色的夜空之下,抬头执着地仰望着她,身后是无尽的战火与熹微的黎明。寒风掀起他的衣摆,火光映照着他的鬓发和英俊的面孔,眼底是隽永浓重的哀伤。
他仿佛可以一直等待下去,在她眼中凝固成永恒的守望姿态,直到地老天荒。
“我爱你啊……”
劳拉在历史漫长的星河中浮沉,与他们一一擦肩而过。
她听见瑟薇的声音从遥远的现代时空中传来,像是女巫在招魂,寻找失落在历史中的灵魂,历史如展开的书卷在她眼前翻动。
这一次,阿德里安并未在库尔兰的雪夜中等来海因茨的阵亡通知书,也并未心灰意冷地死在莱茵河的“悼亡者之战”中。
因着劳拉的一封信,第3装甲师提前了一周南下驰援布达佩斯,却在距离终点仅二十公里的郊外,接到了阵地沦陷的噩耗。
咫尺距离,生死相隔。
究竟是哀悼亡者更痛苦,还是与生者擦肩而过更残忍,于阿德里安而言,似乎已没有任何分别。
1945年5月8日,阿德里安选择随德军第3装甲师于奥地利向美军投降。
在盟军的审判中,这位德军少校并未被指控为战争罪犯,而是作为战俘被关押于美国三年。
他在漫长的战争中磋磨了青葱岁月,日复一日地承受不断失去的苦痛,沉默着矗立成崩裂的大理石雕像,是这个时代的殉道者,也是牺牲品。
1948年,在刑满释放前最后一个月,阿德里安·冯·迪特里希少校病逝于美国狱中,终年38岁。
他把心遗失在了海德堡,余生却再未回到德国故土。
1983年,三十五年后,在他逝去的同一片土地上,劳拉诞生于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个农场中。
这一次,历史似乎终于回到了原本的轨迹,却又充满了遗憾。
但她不甘愿接受这样的结局。
瑟薇的声音在她耳畔回响:“宝石一旦碎裂,就会失去穿梭时空的媒介,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确定还要回到过去吗?”
劳拉没有回答,她闭上眼,血液在滴落,星河随之旋转,胸前的蓝色宝石最终碎裂成两半。
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回溯时空,最后一次燃烧灵魂。
如果你等不到我诞生的年代,那便由我来找你。
我与所爱隔山海,然山海皆可平。
-----
再次醒来,身体有种久违的沉重感。
她睁开眼睛,眼前漆黑一片,她伸出手,用力一推——一种真实而沉重的触感蔓延周身,她怔了怔,随即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缓慢地摸索着,试探着想要站起身,头顶却猛地撞到什么东西,疼得她“嘶”的叫了出来。
疼痛——
她于黑暗中惊疑不定地伸手摸向自己,触感是温热结实的,她迟疑地、缓缓地把手放在胸前,感受着久违的活着的知觉。
就在这时,一阵踢踏的脚步声靠近,像是军靴后跟叩击大理石地面发出的声响,紧接着,她头顶漆黑的世界仿佛裂开了一丝缝隙,光明在刹那间涌入。
她下意识侧过头抬起手掩住面孔,等待脆弱的眼珠适应久违的光明。
半晌,她缓缓放下手,抬头看去——只见久违了的舒伦堡此刻站在她面前,单手抬着漆黑沉重的棺木一角,正俯身低头看着她。
在确认她苏醒的那一刻,男人俊俏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癫狂和讶然的笑,笑得她这个刚死过一回的人都感觉瘆得慌。
“果然如此啊……”舒伦堡叹息着,仿佛一切疑问和猜测都得到了回答。
黑暗中他的眼睛像野兽般发亮,他把手伸向她,一手背在身后,做了个邀请的动作,“欢迎回到这个糟糕的世界……亲爱的劳拉。”
劳拉目光落在舒伦堡朝自己伸出的手上,漆黑的军装衬得他五指苍白修长,看来她是死在了阿德里安温暖的怀中,又苏醒在疯子的地下室里。
“你就不能给我张床躺着么?”僵持半晌,劳拉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借力站了起来,“非得等我在棺材里诈尸才行。”
“啊……”这只狐狸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旋即收敛了笑容,松开了劳拉的手,冷漠无情地道,“不可以。”
“不好意思,迪特里希夫人,我是在掘墓偷盗尸体,不是罗密欧朱丽叶人鬼情未了,没有让你保持体面的义务……你是嫌我在柏林公墓刨坟的动静不够大么?”
狐狸冷笑道:“你他妈要是再不醒,柏林报社那些蠢货就要传我有恋尸癖了。”
劳拉:“……”
舒伦堡指着一侧长椅上放着的衣物,对她道:“在离开地下室之前,你最好洗个澡,换一套衣服,我不想明天从佣人嘴里听说我的房子里闯进一个野人。”
劳拉:“……哦。”
按照区队长的吩咐拾掇好后,劳拉推开地下室的门,久违地呼吸到地面上新鲜的空气。
别墅的主人已经坐在偏厅里,正在慢条斯理地享用他的晚餐,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长桌。
“你既然上了桌,就一定有谈判的筹码,”舒伦堡看向她,缓缓问道,“你的信我收到了,所以……你想要什么?”
或许是因为死得太久,活人的食物对劳拉来说味同嚼蜡,于是她放下手里的刀叉道:“你想要活着逃脱罪责,而我想要阿德里安活着,无罪释放。”
舒伦堡的嘴角动了动,眼神变得有些阴郁:“关于未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所有,”劳拉直视他,目光平静中带了一丝悲悯,“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哦,所以你是先知,”舒伦堡忽地嗤笑了一声,“这就是你一直以来行为举止怪诞,却又总是露出那种让人讨厌的、怜悯的、自以为是和置身事外的笑容的原因么?”
劳拉有些不悦地皱起眉,想说穿越和先知是有本质区别的,但舒伦堡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那么你来到这里是为什么,是为了审判我么?”
舒伦堡双手交叠,支着下颌,目光沉沉地望向她:“这个世上总有些人,要么太过愚蠢,要么太过自负,要么太过善良,要么太过优柔寡断……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足够聪明,足够狠戾,也足够审时度势。”
“所以,”这只狐狸道,“我一定会笑到最后,如愿以偿。”
“嗯,”劳拉点了点头,她没有反驳,事实证明他确实做到了,“你不问我你的结局么?”
“那重要么?”舒伦堡不屑地道,“从你告诉我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会被改写——我期待那一天到来,但绝不是现在。”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足以自负到狂妄,但他却没有,反而谨慎入微。
历史的天选之子是这样的。
事已至此,劳拉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了五年前他们第一次在波兰庆典相遇时的那番话。
“等您哪天想写回忆录的时候,请告诉我,我一定买一本珍藏,希望得到您的亲笔签名。”
-----
1945年1月。
这一年的冬末春初,在德军流年不利东西两线节节败退的阴霾笼罩之下,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件,宛如在柏林投下重磅炸弹,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们总是习惯在绝望中,编造出许多荒诞不经的故事来转移恐惧。
据传,某位突然病逝近两年之久的德军军官夫人在柏林公墓疑似诈尸,开棺验尸完好无损,现已平安回家与亲人相认,除了畏光爱喝鲜血以外,与活人无异。
与此同时,此前一则“党卫队区队长舒伦堡疑似午夜墓地私会情人”的小道消息不攻自破,被报社媒体铺天盖地宣传“军官夫人诈尸疑似血腥玛丽归来”掩埋底下。
劳拉:“……”
畏光是因为在地下呆久了眼睛不好。
爱喝血……爱喝番茄汁是因为肠胃久不进食只能喝点流食怎么了?
和吸血鬼有个毛线关系啊。
诸如此类,众说纷纭。
劳拉对此不置可否,只有被伊雷妮冷眼相待了数日的舒伦堡在一旁怒火中烧:“究竟是哪家报社写的文章,我要撕烂他们的嘴!”
因着这条惊天头版头条,劳拉在这个时代的一众亲朋好友皆获悉了她还活着的消息。
父母带着埃里希连夜从海德堡赶到柏林,病中的迪特里希夫人原本沉浸在丧夫又连失爱子的伤痛中,听闻消息,宛如濒死之人获得生的希望。
这位夫人比劳拉第一次见到她时要苍老许多,那时她优雅得如同从古典油画中走出的美人,她的美丽曾经比翡翠冷艳,比珍珠更莹润,但如今,物是人非,却都已不再了。
埃里希将一个盒子交给了她,在长姐“猝然逝去”和兄长战死后,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俨然已经被迫长大成人,承担起了一切。
他沉默着立在那里,高挑瘦削,眉眼间隐约有威尔曼的影子。
劳拉低下头,却不敢再看他,生怕眼泪夺眶而出。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蓝宝石胸针,埃里希告诉她,这是数日前,阿德里安从布达佩斯前线寄给他的。
劳拉呼吸一滞,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在她触到的那一刻,蓝宝石胸针倏然碎裂成两半,在不同的时空中,它都已碎裂不成形,失去了最后的作用。
就像瑟薇说的那样,作为媒介的蓝宝石碎裂,失去了穿越时空的能力,她将永远停留在这里,再也回不去另一个时空。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在现代的尘世中已经毫无眷恋,如今如愿以偿地再次回到了历史时空,即便是死亡,她也要与他静静相拥着死去,再也不分开。
劳拉逐渐从父母和埃里希口中拼凑出这两年所发生的一切,以及她对历史所产生的影响。
1943年6月夏季她突然逝去之后,阿德里安消沉了一阵子,原本次月他就要被调往库尔斯克作战,为夏季攻势做准备,因突然丧妻,他被军部准许了假期,推迟了上前线的时间。
不久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阿德里安所在第3装甲师第6军团申请北调库尔兰,加入北方集团军群,抵抗高加索方面苏军。
历史上,1943年7月5日至1943年8月23日,二战中规模最大也最惨烈的库尔斯克会战爆发,敌对双方死伤无数。
阿德里安没有死在库尔斯克——或许是因为离别的前一刻,她曾经对他说:“不要去,我看见了你的未来。”
没有任何原因,他选择了相信亡妻的遗言,在她逝去后漫长的岁月里,仍旧执着等待她的归来。
后来的历史,倘若她没有回溯时空,结局便会是这样:父亲病逝,兄长被俘,弟弟战死,母亲在悲痛中死去,等不到她归来,阿德里安孑然一身,心灰意冷。
圣诞前夜,他在库尔兰的雪夜里收到弟弟的阵亡通知书,写下了那封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然后把蓝宝石胸针寄回了海德堡,交到了埃里希手中。
在1945年的夏季到来之前,他选择拒降美军,最后战死在莱茵河防御战中。
劳拉回溯时空后,就像她在历史长河中所窥见的那样:如今的阿德里安,父亲病逝,兄长被俘,一个月前突然收到了亡妻的来信,得知她回来了,她和弟弟都在布达佩斯。
遗憾的是,他还是来晚了。
阿德里安与海因茨擦肩而过,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却在劳拉灵魂再次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与她相见。
既是短暂的相逢,也是永恒的别离。
她留下一句:“等我——”他便一直等了下去,哪怕是投降,将尊严践踏至泥土里。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在等待中孤独地死去。
于是他便在布达佩斯深蓝色的夜空之下,写下了那封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在黎明前,仍旧将蓝宝石胸针寄回了海德堡,交到了埃里希手中。
这一次,他在信中写道:
“亲爱的海因茨,
劳拉的预言应验了,但这里不会是我们的终点。
一切等待和期许,都将在某日迎来回响。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你还是我的弟弟,永远灿烂,永远骄傲,永远天真。
永远爱你的哥哥,阿德里安”
怕这几章给大家虐傻了/(ㄒoㄒ)/~~,还是写点有盼头的吧
私以为写得很克制了,主角没有煽情崩溃和歇斯底里,Deepseek老师说我走的冷抒情风来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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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最后的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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