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彼岸火焰 1 ...
-
1944年12月24日,黄昏,布达佩斯。
佩斯城东防线,防守的阵地位于铁路路基,两侧是开阔地带,在零下气温中,积雪覆盖着坚硬的冻土层,难以挖掘掩体。
德军第13装甲师部分兵力部署在附近,但主力已调往西南,剩下的援军仍在路上,而他们需要面对的是苏军至少5个师昼夜不息的轮番进攻。
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海因茨在战壕里用望远镜看着远处苏军坦克的轮廓,肩膀上的旧伤在湿冷的寒冬里隐隐作痛,他的嘴唇冻得发紫,俊美的面孔泛着惨白,锐利的眉峰也染上了寒霜。
原来少年时眼底的意气风发,到如今也只剩经久不散的阴霾。
威尔曼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往手上缠绷带,他的虎口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用牙齿咬住一端绷紧了,用力时两颊鼓起,被汗水湿透的额发垂下来,又很快在湿冷中空气中冻结成霜。
大多数时候这个年轻人都是沉默的、温和的,他垂着眼,在自虐般的剧痛中不断收紧绷带,只有在疼得受不了时才会咬紧了牙关,蹙起的眉心好像渗血的裂痕。
苏军的火力集中在城东南和西南方向,与他们所在的城东阵地之间,只有一个连的防守。
海因茨的面色沉重,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敌方没有预备正面进攻,而是向两翼集结。”他把望远镜递给威尔曼,“他们在包抄。”
威尔曼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接过望远镜,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他顿了顿才道:“那我们右侧的防守连大概撑不过今晚了。”
“我们手下还剩多少人?”
“算上轻伤的,不到五十个人。”海因茨的喉咙干涩,像被冻裂的土地,他的目光扫过战壕里的士兵,他们有的面孔还很稚嫩,触到他眼神时瑟缩了一下。
“苏联人突破防守后,一定会迅速向两翼卷击,从侧后方包抄我们。”
威尔曼俯身在战壕里摊开一张染血的地图,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划过山川与河流,“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趁他们还没有合围,往西撤,穿过那片废墟,抢在多瑙河完全封冻之前渡河。”
海因茨沉默了。
德军统帅部的命令是“坚守至最后一兵一卒”,战至今时今日,他们没有收到撤退指令,也仍未看见援军的影子。
“……不等援军么?”海因茨犹豫着,到底还是存了一丝天真的希冀。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劳拉,幽灵正飘在半空中,背对着他们,眺望着远处苏军的炮火,她的身影在黄昏黯淡的光线里显得愈发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的烟。
“等,”威尔曼抿了抿皲裂的嘴唇,艰难道,“但至少在援军到来之前,我们要活着。”
“也对,”海因茨似乎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了些勉强的意味,“老实说,听说还会有援军来解围,我已经很高兴了。”
等死是死,战死亦然。
威尔曼顿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拂过地图:“那片废墟白天被炸了三轮,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苏联人的机枪架在制高点,两百米开阔地,我们跑不过去。”
“那就夜里。”海因茨说,“等月亮落下去,每人只带步枪和两颗手榴弹,轻装突围。”
“好。”威尔曼站起身,正了正帽檐,落日余晖下,他的脸庞被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海因茨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海德堡一个的秋日,他们在湖边泛舟垂钓,阳光也是这样洒在他身上,温暖而慵懒。
他们还能再次看见这样秋日么?
此刻的落日,正降临在地平线上。
“你……”于是海因茨忍不住突然叫住了他,却没有再说下去,情绪湮灭在意味不明的尾音里,突兀而寂寥。
威尔曼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嘴角似乎轻轻勾了一下——但他侧着身,因而海因茨并未知道那是否是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怎么了?”半晌,他转过脸,佯装平静地看向海因茨。
海因茨垂着眼,视线自下而上缓缓看向威尔曼,目光划过他的嘴唇时,似乎是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了,浓密的眼睫下掩映看不清情绪:“没什么……注意安全。”
“……嗯。”威尔曼点了点头,忽然松了口气,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失落,“我会的。”
“等一下——”就在他再次转身想要离去之时,海因茨突然有些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攥着他的那只手不知何时脱掉了皮手套,手指冻得通红,指节深陷进柔软厚重的衣料里,弄皱了挺括的大衣。
“我是说……”海因茨的喉结微动,那只手缓缓松开了一些,冻得通红的指尖沿着他的手臂摩挲着往上,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有灰尘。”
“是吗?”威尔曼侧头看去,抬手随意拂过那一处。
手心与手背相抵的那一刻,他低着头,用力地攥了攥海因茨的手,又很快松开了。
他转过身,听见身后的海因茨似乎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叹息,但他没有再回头,也不敢回头。
掌心残存的温度在零下的空气里,一点点变凉冷透,又何以凭作慰藉,度过这漫长寒冷的黑夜。
日落西沉。
-----
入夜后,开始下起了雪,只有几缕黯淡的月光。
海因茨和威尔曼带着剩下的人,悄无声息地爬出战壕,向那片被炸平的废墟摸去。
他们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踩着雪前行,每一步都如同在悬吊的钢丝上舞蹈,呼啸的风声掩盖了脚步声,飘零的雪花模糊了视线。
心跳比往日更剧烈,这不是伴随着号角的冲锋陷阵,而是沉寂无声的潜伏,身后不远处的幽灵如影随形——劳拉不敢靠太近这群活人,虽说只有威尔曼和海因茨能看见她的真容,但正是因为只见影不见人更吓人。
她抬头看着洋洋洒洒的雪花,整座城市笼罩在阴云之下,比死者更沉默。
明天对于他们而言像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希望,她记得德军装甲师会南下驰援布达佩斯,却不知道援军哪一天会来。
今夜是平安夜。
每个士兵在出发前,低头吻了吻藏在怀里的照片,是母亲,是妻子,是女友,是女儿。
他们匍匐在雪地上艰难前行,这条路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让海因茨想起年幼时记忆中那条漆黑的列车隧道。
他在废弃的铁轨上追逐着兄长们往前跑,最后莱文消失在了漆黑的隧道里,阿德里安半边身体隐入黑暗中,似乎在等待,只有母亲还站在隧道尽头幽微的光亮里,像是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
如果说每个人一生中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要奔赴,海因茨想,那么此刻他是否正义无反顾地奔走在那条路上?或是寂灭,或是新生。
但他再也回不了头,就像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秋日,只有白雪将来时的路掩埋。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头顶的探照灯骤然亮起,雪白的强光穿透黑暗,把整片开阔地照得如同白昼。
“隐蔽!”海因茨嘶吼着扑倒在地,伴随着机枪扫射的轰鸣声,刺目的曳光弹撕开雪幕。
人群中有人惨叫着倒下,猩红的血溅在雪地上,还冒着热气。
“别停!往前跑!”海因茨从地上跃起,一边射击一边冲向废墟,他一手半扶半拎起一个摔倒的士兵,大吼道,“往前跑——”
那张被血染透了半边的脸孔转过来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士兵朝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努力地想要说什么,却从颈部喷涌而出大量鲜血,然后软软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心脏一生都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直到人类濒死的那一刻,它努力地想要拯救你,却不知道它越努力,生命的血液流逝得愈快,直到枯竭。
雪花飘零的布达佩斯夜里,海因茨的记忆好像又回到了柏林军事学院的那个夏季,荣誉毕业生们戴着帝国授予他们的勋章,向元首宣誓效忠一切,以热忱,以生命。
普鲁士雄鹰振翅而飞,穿过勃兰登堡门,金发与星辰日月同辉,蓝色的眼睛是亚特兰蒂斯一望无际的海,上帝曾说骄傲是路西法的原罪,却忘记美丽也是。
他们曾经那么骄傲耀眼,如今又那么狼狈无措。
“卧倒!”威尔曼看见海因茨的身影在火光中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不动了,他冲上前,一把抓住海因茨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往下拽,两个人一起滚进了弹坑里。
弹坑里全是战友的尸体,死亡来得那样猝不及防,以至于温热的面孔上还保留着惊恐的神色。
威尔曼喘着气,他的左肋被子弹擦过,大衣开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衬衫。
“死不了。”他咬着牙道。
海因茨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弹坑外面,机枪还在响,开阔地上却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这支队伍最后的三十一个人,要么已经死去,要么还活着,在重伤中等待死亡降临。
“我们被包围了。”海因茨平静地说。
威尔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苏军步兵已从侧后包抄过来,至少两个连的兵力,正逐段清理战壕,在后方的铁路路基上,几辆T-34坦克正碾过被炸毁的工事,炮塔缓缓转动,指向他们藏身的弹坑。
没有退路了。
“起来,”威尔曼向海因茨伸出手,“这里不是我们的终点。”
海因茨一动不动。
就在威尔曼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海因茨给打光的枪换上了新的弹夹,吸了口气才缓缓道:“你走,我掩护你。”
“你在发什么疯?”威尔曼以为他又犯了中二英雄病,“给我滚起来!”
“滚可能有点难,”海因茨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我走不了了。”
海因茨掀开了大衣下摆,一颗子弹完全穿透了他的右侧大腿,血不断地涌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地,像是一地葳蕤盛放的彼岸花——原来通往彼岸的路,也是用血铺成的。
传说彼岸花开落千年逝,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他于血与火焰中,忽然突兀地生出一丝荒诞不经的浪漫。
威尔曼盯着他,眼眶慢慢发红,忽地瘫软跪了下来,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雕塑。
“……起来。”他说,忽然爆发出愤怒的吼叫,“你他妈给我起来!”
“劳拉说过,援军在来的路上。”威尔曼抬起头,看见劳拉的灵魂飘荡在不远处的半空中,她的身影已经变得几乎透明,缓慢地消逝在风中。
他看见她张了张嘴,像是在呐喊,可他却什么也没听见。
“我有点冷,”海因茨忽然笑了,俊美的面孔上露出带着些天真烂漫的笑,他的嘴唇发白,不知是冻得还是因为失血,“你能靠我近些么?”
威尔曼的眼眶在一瞬间涌出眼泪。
“少爷,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娇气啊……”他哆嗦着靠近了些海因茨,触到对方冰冷的指尖,用力地摩挲着,直到它重新变热。
“嗯,”海因茨低头顺势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理直气壮,“你知道的,你还是舍不得我。”
“我知道吗?”威尔曼也笑了,“好吧,就算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在交织的呼吸中感受彼此的心跳,从未有哪一刻像这样平静。
那些无法宣之于众的情绪,默然相爱,寂静欢喜。
“有烟么?”半晌,海因茨深深吸了口气问道,眼睫轻颤着。
威尔曼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递了一支给他,打火机在黑暗中发出碰撞的声响,猝然亮起一簇幽蓝的火焰。
海因茨垂着眼,明灭的火星倒映出他年轻的脸庞,忽明忽暗间看不清情绪。
“很疼么?”威尔曼看着他。
“不怎么疼。”海因茨答道,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就是流的血有点多。”
坦克的履带声越来越近,呼喊声在风中飘荡,不知来的是敌人还是援军。
此刻他们却已不在乎了。
如果侥幸生还,是违抗命令擅自撤退,他们也不要投降,要站着结束这一切。
“我也来一支。”
威尔曼说着将一支烟含在唇间,扔掉了手里的打火机,俯身凑近些了海因茨,微微低下头,就着这个姿势与他借火。
火焰燃烧卷起氤氲升腾的雾,两双蓝色的眼睛在雾蓝的烟里彼此对视,好像隔烟一吻,他望进他眼中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深海之下是沸腾不息的火焰。
这是他们在这世上最正大光明的一吻,也是属于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吻。
我们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做,我们只是并肩作战,然后各自死去。
这是我们彼此间最深的默契。
烟渐渐弥散在风中,威尔曼闭上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引爆了手榴弹。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漫天的火焰席卷了阵地,白昼冷寂,黑夜漫长,他们在火光中寂静相拥,直到最后一刻,于死亡中获得永恒。
“再见,海因茨。”
劳拉在呼喊,士兵和平民在废墟之下悲鸣,没有人能听见一个鬼魂的哭泣。
阿德里安忽然捂住胸口,蓝宝石胸针灼热发烫,心脏传来刺痛。
南下驰援的第3装甲师昼夜不停奔袭,他们在距离布达佩斯仅二十公里的郊外驻足抬头,看见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城市。
他们还是来迟了。
咫尺的距离,像是此生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彼岸。
阿德里安好像又回到斯大林格勒的那一夜,他们拼尽全力赶往前线,却在最后一刻眼睁睁第看着自己的同胞在围困中绝望死去,却又无能为力。
他从未走出过那个漫长多雨的夏季,如今又将陷在雪夜里,看不见黎明天光。
1944年12月24日圣诞节前夜,海因茨和威尔曼于布达佩斯阵亡。
这一次,他们仍未能等到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