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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布达佩斯 舒 ...

  •   舒伦堡最近时常做梦。
      从岌岌无名的落魄穷学生,到一人之下的党卫队区队长,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其中的艰辛。
      权力之路上,他牺牲了太多不为人知的东西,比如真诚,比如敬畏之心,比如最无用的良知。
      他并不是个完全相信命运的人,比起神秘力量,他更青睐科学。
      但他在两周内第四次梦见了那个女人。
      她冷冷地瞧着他,露出那种一直以来洞悉一切却又漫不经心的笑容,那笑里甚至带了一丝悲悯,叫他毛骨悚然。
      那些白日里为尘世喧嚣所掩盖的恐惧,在夜里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舒伦堡猛然睁开眼,只见窗外如水的月光流泻而下,倒映在枕上一片雪亮,身旁的妻子伊雷妮仍沉睡在梦中,好像一切都只不过是他的幻觉。
      风从没有关紧的门窗漏进来,穿堂而过,沿着走廊吹向更深处的书房。
      他听见纸张被掀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冷汗沿着脊柱一点点漫上来。
      舒伦堡并不畏惧死人,相反,他喜欢它们的沉默,这样才能更好地保守秘密。
      但这个死人并不包括那位年轻的迪特里希夫人,那个女人死在了1943年漫长多雨的夏季。
      他自以为冷静地披衣起身,在离开卧室之前,却把放在枕下的枪拿了起来,漆亮的枪身倒映出他的眼睛,对视的那一刹那,又触电般放下了。
      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无声地嘲讽他的懦弱。
      舒伦堡把枪塞回枕头底下,把睡前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突兀地冷笑了一下。
      他推开门,沿着走廊往书房走去,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丝愠怒。
      那封在白日里被他读过无数次的信件,此刻仍旧静静躺在办公桌上。
      信封表面加盖了匈牙利地区的邮戳,显示它是从布达佩斯寄出,战地邮件通常会经过审查,信封开口还残留着审查官的印章和剪裁痕迹。
      那位审查官——他的某一位不知名的盖世太保下属,在阅读了信件内容之后发觉了异样,交由他的副官亲自送到他手上,不然这封信早就淹没在成堆的信件里,最后变成一张废纸被处理掉。
      寄信的是威尔曼·穆勒中尉,落款却是劳拉。
      和舒伦堡有交情的现役国防军军官不算多,关系好的更少了,阿德里安算一个,不过这位迪特里希少校自从丧妻之后就变得更没意思了。
      葬礼上一别,这位英俊却阴郁的鳏夫用极尽温柔的语调,在亡妻的墓碑前留下一句意味深长却惊悚的话:“她会回来的。”
      “你相信这世上有灵魂交换和穿越时空么?”
      舒伦堡当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此刻他拎着酒杯,大步踏进书房,好像英勇无畏的剑客,在宿醉之后倒提着长剑怒气冲冲地闯进将死之人的府邸,或求一死,但求真相。
      “我不相信,”舒伦堡自言自语道,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癫狂,“但我现在对这一切怎么发生的真是他妈的好奇死了!”
      他重新打开那封信,一目三行地读完了——事实上,信中也只有简短的三句话:

      “在苏黎世,投机之人将失败;
      在特莱西恩施塔特,傲慢之人终将赎罪。
      请到我沉睡的地方来,秘密埋藏在六尺之下。
      我看见了你的未来。”

      这两句话看起来没头没脑,就连写信的威尔曼本人都不明白,但对舒伦堡来说却有如芒在背汗毛倒竖的效果。
      第三帝国岌岌可危,犹如一艘坠向万劫不复之地的沉船,德国可以毁灭,元首可以死去,但他舒伦堡,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灭亡。
      这两年他一直在为自己寻找退路和自保的策略,只要足够有效,他不在乎手段是否卑劣。
      在任何一场政治权利游戏中,金钱永远是最力的通行证,这只狐狸显然深谙此道——为此他不惜冒巨大的风险也要与劳拉合作,以妻子格罗塞家族的名义,在股市进行大额交易,所获得的资金将汇入苏黎世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兑换成美元,向海外转移。
      假如那一日真的来临,无人能逃脱审判,他也要做“非自愿的同盟者”,为此他在暗中进行了一系列以“人道主义救援”为名、实为试图与西方盟军单独媾和的政治操作。
      就在数日前,舒伦堡瞒着他的直属上司帝国保安总局局长卡尔登布隆纳,以前瑞士联邦总统为中间人,鼓动希姆莱默许将1200名犹太人转运至瑞士。
      这批囚犯此刻正被关押在捷克境内的特莱西恩施塔特集中营。
      特莱西恩施塔特作为“模范集中营”,被纳粹用于向国际红十字会展示以掩盖大屠杀事实,从这里释放的每一个囚犯,将成为舒伦堡手中最有力的筹码和最具政治宣传价值的“善意”。
      这1200名犹太人中,大部分是60到80岁的老人,约莫120名儿童,在天秤的另一侧是500万瑞士法郎的赎金,资金由美国及加拿大的犹太组织筹备提供。
      目前这项“转移救援行动”仍在谈判阶段,整个纳粹高层不超过5个人知道——所以,远在东线匈牙利的国防军野战部队指挥官威尔曼,是如何得知这项机密的?
      舒伦堡的目光久久落在面前的信纸上,那张俊俏带笑的面孔竟露出一丝狰狞可怖,似要透过那个名字将一切谜团穿透钉死在掌中。
      那个来自未来的女人就是一切未知的终点。
      他不在乎历史如何书写评判他的结局,却不能忍受愚蠢蒙昧的灭亡。
      即便是必死的结局,他也要先聆听命运的审判。
      三日后,1944年12月的一个夜晚,柏林郊外,公墓。
      凄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寒鸦立在墓碑前,漆黑的棺木静静躺在六尺之下,泛出潮湿的腥气。
      舒伦堡以手帕掩住口鼻,想象中腐烂的恶臭味却没有漫上来,士兵们面上露出惊恐的神情,纷纷后退立在一旁,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于是他低头朝棺木中看去,心脏却在一瞬间紧缩,震颤蔓延至全身——
      那个已经死去一年多的女人,此刻正完好无损地躺在漆黑的棺木之中,除了苍白的皮肤、泛着青灰的指甲,她闭目沉睡着,面容宛若刚刚死去。
      泠泠的月光下,女人的嘴角好似弯起,朝他露出一个讥讽的、悲悯的笑。
      如果说有比腐烂的尸体更可怕的东西,那一定是死尸比生者更像活着的人。
      舒伦堡怔了怔,眼神从惊颤逐渐恢复清明,他缓缓放下手帕,一种神经质的笑容在那张俊俏的脸上不断放大,最后他甚至笑出了声。
      “她回来了。”他说。

      -----

      1944年12月15日,匈牙利,布达佩斯。
      这头劳拉对自己的坟被撅了这件事一无所知,因为眼下有更焦头烂额的事发生了。
      寄出的三封信杳无音讯——或许并不是没有回音,而是身处布达佩斯的他们,再也收不到回信。
      历史上,这场从1944年10月29日持续至1945年2月13日的战役,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最血腥、也是最昂贵的城市战之一。
      在经历四次攻城失败后,苏联红军于1944年12月26日完成对德匈守军的合围,直取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
      历史的巨轮滚滚向前,她的生死,她的爱情,在这场家国的覆灭中微不足道。
      她什么也做不了。
      城东,佩斯区外围防线。
      苏军的炮击在黄昏时分短暂停歇,这是守军难得的喘息时刻。
      海因茨坐在一栋半塌公寓的地下室里,低头检查他那支已经磨光了膛线的步枪,一旁的威尔曼靠墙坐着,枕着废墟疲惫地睡了过去。
      士兵们在一墙之隔的屋子里休憩,死去的沉寂在那里,像是一座永恒的雕像,还能喘气的靠着墙根坐下,倚靠着战友温热的尸身,分食着饿死的军马——驻守在匈牙利的德军补给依赖空投,但只能满足需求的47%,饥渴交迫之下他们不得不开始杀马充饥。
      劳拉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他们,好像看着这些年轻的生命在不可挽回地走向坠落。
      鬼魂不需要进食,不会疲惫,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它们停留在这世上迟迟不肯离去,是因为活着的人从未停止思念,也只有未遗忘之人,才能看见鬼魂的真容。
      “你所在的那个未来……”海因茨忽然停下了擦枪的动作,抬头看向劳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低声问道,“我是说德国,还是德国么?”
      他坐在废墟里,那头漂亮的金发被尘土弄得斑驳看不出颜色,抬头看向她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希冀和期盼,好像一直是那个天真而热烈的少年。
      他想问你是否看见了我的命运和结局,但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劳拉看着他,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她低下头去,忽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嗯,我们是德意志联邦共和国。”
      现实对于存在历史时空的人来说,是不可言说的未来和不能轻易泄露的真言,她不能、也不敢再直接改变任何人的命运,任何试图违背法则的人,都将被历史引发的蝴蝶效应淹没。
      海因茨像是没有察觉她异样的沉默,他只是点了点头,忽然又道:“诺诺是个好孩子,可惜我还没有见过他。瑟薇是他的后代,对么?”
      “是的……她长得很漂亮,像女明星一样。”
      海因茨闻言很骄傲地笑了,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我们迪特里希家的人,自然是最漂亮的。”
      劳拉忽然后悔自责起来,此刻恨不得自己是真正死去的人——她不该再提到瑟薇的。
      所以海因茨不会有后代,阿德里安也不会有后代,哪怕他们现在还活着,还是这样的年轻……诺诺的出生曾经被视为错误和堕落,这个混血的后代却在此刻成为他们唯一生的希望。
      她不该说出口的,她这个来自未来的人,所谓的先知,已经给了这个年轻人最残酷的审判。
      于是他们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沉寂之中。
      “你听到了么?”海因茨说,窗外是呼啸的风声和飘零的雪花。
      劳拉抬起头,侧耳聆听风声,像是呜咽,夹杂着履带碾过雪地的沉重声响。
      “那是装甲部队在转移,”海因茨轻声道,“统帅部下令将城内的坦克和火炮集中到城东南和西南区,那里是苏联人的主攻方向。”
      他低着头,额角干涸了的血液凝固成伤疤,语调平静得近乎残酷:“至于佩斯区外围防线……我们失去了坦克的支援。”
      我们被放弃了。
      他没有说出那句话。
      “坦克……”劳拉飘到窗户旁,看见雪地上坦克履带碾压过蜿蜒的痕迹,她仿佛听见远方有轰隆隆的声响传来,记忆中应有满载士兵的列车穿过深谷而至。
      “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海因茨!”劳拉忽然叫了起来,“援军正在来的路上!”
      “……真的么?”
      威尔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靠墙坐着,看向海因茨和劳拉,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里什么也没有。

      -----

      1944年12月下旬,希特勒下令原部署在华沙以北的“骷髅师”和“维京师”立即通过铁路南调匈牙利,他们的任务是从西北方向突破苏军包围圈,解救布达佩斯。
      与此同时,德军统帅部还从东线抽调多个精锐部队,计划于1945年1月发起大规模解围攻势,史称 “康拉德行动”。
      1944年12月15日,拉脱维亚,库尔兰半岛。
      尚被围困的第3装甲师接到“紧急南调”的密令,南下匈牙利。
      也正是在这一日,第3装甲师的团参谋长迪特里希少校收到了一封来自布达佩斯的快信。
      信中只有一简短的句话,那位少校却在库尔兰的雪夜里沉寂了一夜。
      他触到胸前的蓝宝石胸针,滚烫得像是燃烧的火焰。
      次日,第3装甲师下辖的第6装甲团作为先锋部队,率先将可用的坦克和重型装备装船,优先通过海运撤出库尔兰。
      1944年12月17日,第6装甲团先行抵达东普鲁士港口准备登车,并通过铁路南下驰援布达佩斯。
      历史上,第3装甲师并不是第一批赶往布达佩斯解围的部队,但这一次,他们比原计划动身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星期。
      阿德里安站在那里,落了满身的白雪,他听见远方传来鸣笛声,列车穿过隧道驶来,探照灯亮如白昼,照亮了他背后的部队番号:第3装甲师第6装甲团。
      他沉默着,呼吸和心跳却在列车的轰鸣声中愈发剧烈颤抖起来,经年干涸的眼泪在那一刹那夺眶而出。
      布达佩斯,海因茨在那里。
      布达佩斯,他一直等待归来的人,也在那里。
      她说:“我回来了,阿德里安。”
      拂晓的黎明里,舒伦堡带着一具漆黑的棺木,离开了柏林郊外的公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布达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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