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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死亡与新生 ...

  •   莫嘉娜和莱文的儿子出生在1943年瑞士的春天。
      没有万众瞩目的期待,没有任何人的祝福,这个并不受传统世俗所待见的新生儿,沉默平安地降生在这世上,迎接他到来的,只有两双女性温暖的手。
      一双来自他的母亲,另一双则来自他的婶婶。
      母亲看着襁褓中幼小的他,温柔地唤道:“诺诺……我们的诺诺。”
      于是他有了名字。
      诺菲勒。
      《以诺书》中上帝之子与人类之女的禁忌混血后代,生于道德堕落与秩序崩坏的年代。
      这个古老神秘的名字,将沉重的宿命和不堪的往事藏住,为他的人生增添了几分悲剧色彩,同时兼具力量、神秘性与黑暗的诱惑力,美丽强大,野蛮生长。
      “……这是个漂亮的名字,配得上这个漂亮的孩子,这就足够了。”劳拉说道。
      孩子有着海蓝的眼睛,或许是深色覆盖浅色的原因,他并没有遗传到那位骄傲的雅利安父亲浅金色的头发,而是更偏向母亲的棕褐色,呈现出一种柔软的金棕色。
      婴儿在幼年时期,通常被视作是无性别的,但这孩子的美貌,毫无疑问,完全来自于他的父母。
      莫嘉娜双手穿过诺诺的腋下,把他提了起来。
      诺诺光着小屁股在空中蹬了下小腿,歪着头,冲后面的劳拉吐了个泡泡。
      真是好大一个泡泡。
      劳拉:“……”
      “像这样,把宝宝放下来。”迪特里希夫人把诺诺从莫嘉娜手中接了过来,指导这位并不熟练的新手母亲,给宝宝翻了个身,让他撅着小屁股趴在褥垫上,往他身上搓痱子粉。
      作为一个医生,劳拉虽然比较擅长照顾人,但不包括产妇和婴儿,眼下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疲于在多地间奔波往返,分身乏术,精力实在是有限。
      考虑过再给孩子请个保姆,嘴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劳拉发现莱文留下的钱已经快用光了。
      事实证明,生孩子和养孩子确实是一件很烧钱的事情。
      不过这倒是在阿德里安的意料之中,他总是考虑得比莱文要周全。
      他在离开柏林之前叮嘱劳拉道:“如果有任何困难,找母亲好了,这个孩子毕竟是她的第一个孙辈,尤其还是莱文的孩子……母亲不会不管的。”
      或许这正是一个让这对素未谋面的“婆媳”相见的好机会。
      在从柏林来苏黎世的路上,劳拉颇为忐忑不安。
      迪特里希夫人凯瑟琳却很安静地坐在她对面,背靠着深色的车厢,她戴着天鹅绒的手套,颈间的珍珠闪烁着莹润的光泽,姿态优雅,沉静美好如同一副复古的油画。
      岁月确实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三个儿子在前线接二连三传来的噩耗让她备受打击,但她的教养和尊严不允许她流露出过多悲伤,新生命的到来,或许能短暂地宽慰她一二。
      劳拉以为她会问许多问题,带着质询的口吻,毕竟这个孩子的诞生,孩子的母亲与她的儿子之间的纠葛,对于她的家族来说,并不是什么光彩的存在。
      可是凯瑟琳并没有。
      见到莫嘉娜后的第一面,这位夫人在春天料峭的寒风中替她掖了掖身上的披肩,对这个沉默美丽,此刻低着头带着些许羞愧胆怯的年轻女人道:“你的身体还好么?”
      好像她们之间并没有隔着那么多臆想中的阻难,比如身份立场,比如世俗偏见,比如……战争。
      或许她们相见相识的过程并不是世俗所认可的那一套,这个故事里缺少了一个男人,一位丈夫,一个儿子,他没来及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将她介绍给自己敬爱的母亲。
      可是他的母亲依然给予了她应有的祝福。
      迪特里希夫人把她母亲的戒指给了阿德里安,交由他戴在了劳拉手上,她没来得及把红宝石的耳坠交给莱文,如今由她亲手戴在了莫嘉娜耳畔:“我的这个儿子或许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更不是合格的父亲,但他的本性并不坏。”
      “如果他对你造成了伤害,我为此感到抱歉,对于他犯下的过错,会由我来弥补。”
      莫嘉娜忽然有些羞愧难当,觉得自己无法承受这样一位夫人郑重其事的歉意:“不,我……”
      “你是个美丽听话的好孩子,”迪特里希夫人感概似的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女人愿意背井离乡,背负着一切非议,生下一个男人的孩子,是需要莫大勇气的……站在既得者的角度,我没有资格去批判这一切对错与否,但我欣赏这种勇气和力量。”
      “没有关系,莫嘉娜,”一旁的劳拉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毕竟,她的儿子闯进你家的时候并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也未经允许就擅自让你怀了孕,这是迪特里希家欠你的。”
      莫嘉娜:“……”
      每次想到这个劳拉就忍不住想踹莱文两脚,这个家伙总是该死的好命。
      开明的父母,力挽狂澜的亲弟,漂亮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还有英俊倜傥的他。
      诺诺穿着浅蓝色的小袜子,不停地蹬着小脚,睁着一对大大的蓝色眼睛,攥着肉乎乎的小拳头往嘴里塞,向每个俯身靠近他的大人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和没牙的小嘴巴,看得劳拉直摇头。
      “看来这孩子除了漂亮,还没来得及遗传到迪特里希家男人们狼一般的特质,比如他父亲的狡猾,二叔的冷酷,和小叔的傲慢。”
      劳拉伸手刮了刮诺诺的小鼻子,对他的母亲道:“太乖的话,在这个世道,是会被吃掉的。”
      “噢,劳拉,”莫嘉娜温柔地笑了,“他还只有几个月大,有保持天真的权力。”
      “也是,”劳拉颇有些遗憾地放下了手,又忍不住伸手蹭了蹭宝宝光滑娇嫩的小脸蛋,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小手,“漂亮的男孩子就应该被好好地呵护起来……诺诺,我们漂亮可爱的诺诺。”
      迪特里希夫人吩咐新来的女仆需要注意的细节后,转身回到客厅,听见了这对年轻妯娌的对话,便忍不住笑了笑。
      “现在,我开始有些担心你和阿德里安了,”迪特里希夫人道,“亲爱的劳拉,如果你和阿德里安一样严格的话,孩子恐怕要害怕了。”
      劳拉眨了眨眼:“事实相反,我以为您会是位严格的祖母,从不会溺爱孩子。”
      “是阿德里安告诉你的么?”迪特里希夫人摇了摇头,“我从前对他太过严厉,对莱文又太过溺爱,等我意识到对他造成伤害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以至于他至今仍对此感到耿耿于怀。”
      劳拉原本以为像她这样一位高傲的夫人,是罕于承认自己的过错与在教育子女这件事上的失败之处,或者即便内心承认,碍于固执的体面,永远都不会亲口说出这样的话。
      “我那时候也是第一次做母亲,”迪特里希夫人温柔地看着莫嘉娜怀里的诺诺道,“莱文来得太突然,我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直到他长到两岁,在我们的溺爱中愈来愈无法无天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不对。”
      劳拉和莫嘉娜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莱文的离经叛道是有目共睹的,父母对他的过分纵容,让他一度失去了秩序感,在混乱中失去自我,而阿德里安的沉默忍受和压抑克制,也没少让他们心疼。
      一张一弛,这对兄弟的人生就像弹簧,一个未曾拨开,在松弛中逐渐颓靡荒废,另一个则被拉扯至极致,如紧绷的弦,终日如行走在悬崖边缘。
      “或许你不相信,”迪特里希夫人看向劳拉,“阿德里安的出生是在我们计划之中的,在最好的状态,最好的时间……一切都是精心安排的,只为了迎接他的到来。”
      “可惜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情,我们是以最优秀继承人的标准培养他,而不是最好的孩子。”
      迪特里希夫人最后叹了口气道:“……我是想要弥补他们的。”
      战争之下,亲子关系仍旧是这个家庭中永恒的命题。
      女人们却不约而同地没有再开口,继而有些不安地意识到,今夜她们所谈论到的每一个男人,此刻他们都未能陪伴在她们身边。
      夜风掀动窗帘,春天已然到来,而寒冷尚未褪去。

      -----

      1943年初,德军第3装甲师经过休整和补充之后南调乌克兰加入南方集团军群,被编入第48装甲军,加入南线主攻集团霍特将军的第4装甲集团军驰援斯大林格勒。
      1943年2月19日,斯大林格勒解围行动失败后,尚未从重创中恢复过来的第4装甲集团军被投入曼施坦因元帅指挥的哈尔科夫战役中。
      经此一役,第3装甲师几乎被打残了。
      事实上,在哈尔科夫战役开始之前,德军装甲部队已然力不从心。
      古德里安将军曾经奉命负责增强德军的装甲兵力,即便他负出了很大努力,但平均每个装甲师仍然只有70~80辆坦克可以作战,总人数则远低于正常的13000~17000人。
      正是在这样捉襟见肘的情况下,第3装甲师仍被当作救火队赶赴任何一个需要支援的防线,损失不断加大,战斗力持续下降。
      哈尔科夫失守后,在后撤的路上,将军在某一瞬间忽然感到无限的悲哀与凄凉,他们已经不再是1939年那支曾经从波兰凯旋,高昂着头颅穿过勃兰登堡门的柏林熊师。
      1943年3月,第3装甲师终于结束了他们恶梦般的东线生涯,所剩残部撤到了法国里昂。
      三年前的那一天,他们以胜利者的姿态入驻巴黎,三年后的今天,他们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从苏联前线被逼退至此。
      阿德里安对这一切感到筋疲力尽。
      长达两年的东线战役,不仅耗尽了德国的力量,更抽干了军人的生命,他们最初从柏林启程时,还是一支意气风发的年轻队伍,如今归来的,也只剩下老弱病残。
      有人上前向他汇报部队的伤亡情况,他恍惚了一阵,面前是一张全然陌生的年轻面孔,陪伴他多年的副官格尔中尉,已于一个月前阵亡,长眠于斯大林格勒。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阿德里安想起在一年多前的基辅战役中,作为坦克车长,他失去了一直跟随他的炮手洛维茨和无线电员科勒。
      如今作为指挥官,他再次失去了最得力的副手。
      战争就是不断地失去,直至身边再无一人。
      那种强烈的痛苦和无处可发泄的愤懑几乎快要杀死他,军医为他注射柏飞丁的剂量越来越大,唯有这种东西才能让他保持冷静。
      他们在法国里昂休整,幸运地从死里逃生,手脚尚且完好,内心却千疮百孔,从未有哪一刻像这样觉得离柏林的家这么近,又那么远。
      近乡情怯么?
      也不是。
      阿德里安从不害怕失败,但他害怕不可挽回的失败。
      从苏联前线被连天的炮火逼得不得已撤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一直以来他们所担忧的事情终于变成了事实,是的,他们就要彻底地失败了,他们背后的整个帝国也即将沦陷。
      在巴黎,他们看见那些为了生存而委身于德军的法国女郎,劳拉曾经问他:“如果有一天你们战败了,我们怎么办?”
      “我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的,”阿德里安记得自己说道,“永远不。”
      保护不了他所在乎的人,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可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或许是今天,又或许是明天。
      赫尔曼仰面躺在简陋的战地医院里,空气里充斥着血腥味和腐烂的脓臭,在哀鸿遍野的前线,在死神面前众生平等,帝国能给予这位少校的最高荣誉只剩下一面国旗,供他马革裹尸还乡。
      “我们离杜塞,只剩下600多公里了。”阿德里安低头看着他,“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回家……”
      失血过多会让人感到寒冷,可赫尔曼并不感觉到寒冷,他把妻儿的照片紧紧地抱在胸前,呼吸着法国的空气,想象着杜塞尔多夫的温暖,比斯大林格勒和基辅要温暖得多。
      阿德里安一直都知道,赫尔曼实在是个一根筋的人。
      他们毕业于柏林军事学院,都曾经满怀着希望,如果说阿德里安成为军人是为了遵循普鲁士的传统和延续容克的荣耀,那么赫尔曼要更为纯粹些,他更像是一位质朴的骑士,是《哈姆雷特》里悲壮的英雄式人物,为帝国赴汤蹈火,生死与共,他的忠诚在阿德里安看来愚蠢而固执。
      他有时候宁愿这位陪伴自己多年的老朋友更自私一些。
      “听我的,去他妈的保守治疗!”阿德里安罕见地骂了脏话,提高的音量把在场的军医和士兵都吓了一跳。
      “把他给我摁住了,”阿德里安冷冷地道,“把他这条腐烂的腿割掉,残疾也好,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活着,如果他骂人的话,就用弗朗克的臭袜子塞住他的嘴。”
      弗朗克:“……”
      赫尔曼疼得眼泪直流,但比起身体上的痛楚,更可怕的是信仰的崩塌。
      他战败了,他的国家要沦陷了,他没有与他的士兵一同战死沙场,此刻却要为了苟延残喘地活着而变成一个残疾的废物,他的骄傲不容许这样做。
      他挣扎着去摸索腰间的枪支,想要饮弹自尽,一了百了,结束这悲惨的命运。
      “赫尔曼,想想你的妻子依兰,”阿德里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又残酷,“想想你的儿子,他才一岁半,你忍心他就此失去父亲么。”
      “你对他来说算什么,一个只活在照片里的男人,一个只留下冰冷勋章的父亲?”
      赫尔曼大口呼吸着,疼痛已将他从头到脚麻痹,此刻却忍不住泪流满面:“你他妈的给我闭嘴阿德里安,你……你要气死我吗?”
      他呜咽着,最终嚎啕大哭起来,像一个脆弱无助的孩子。
      除了战争,除了胜利,他们还有家人。
      这个世上只有家人,会愿意以温暖的怀抱,无条件迎接这群失败的英雄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死亡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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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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