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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背道而驰的列车 ...
1943年春天,德军在东线斯大林格勒战役全面溃败的消息如雪花般涌来。
东线来信,飞入千万家,德军士兵阵亡的通知几乎占据了四分之三。
像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即便帝国宣传部再怎样美化,有关战争失败的担忧和事实终于还是从前线蔓延到了国内,德国民众纷纷陷入悲痛和恐慌之中。
劳拉撑着伞在人潮中艰难前行,火车站挤满了从东线遣返的士兵,蜡黄消瘦的面孔,呆滞空洞的眼神,他们大多缺胳膊少腿,拄着拐杖缠着绷带,指关节肿胀粗大,长满了冻疮。
这些从战争中幸存的士兵像是流水线上下来的残次品,他们眼中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他们的人生已经随着战败而失去了意义。
在身后,一辆又一辆满载着年轻士兵的列车擦肩而过,将源源不断的兵力输往东线,为炼狱般的东线战争绞肉机注入新鲜的血液。
柏林的雨又落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们隔着雨幕眺望彼此,无数沧桑疲惫的面孔与窗后稚嫩无措的眼神对上。
哗啦啦的雨中,劳拉听见嘈杂汹涌的人声,她转过身,雨滴飞溅在旋转的伞尖,跳跃落在她蓝色的裙摆上,氤氲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看见那个断了一条腿的士兵忽然发了疯似的追赶着即将驶出车站的列车,不断呼喊着一个听不清的名字,他在人群中挣扎着往前,残破的身体失去平衡,最终跌倒在地。
车窗后,一位有着相似面孔的年轻士兵探出上半身,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已来不及,他的声音稍纵即逝,消失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
他们于人海中背道而驰,最终擦肩而过。
或许这也是他们此生中最后一次相见。
“你是在哭么?”嘈杂的车站里,海因茨平静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劳拉擦了把眼角,冰冷湿润的指尖擦过温热的面孔,一时分不清是雨滴还是别的。
“我听说去年你送我哥哥上前线的时候,一次眼泪也没有流过,”海因茨很轻地笑了一笑,有些牵强的意味,“为什么到送我的时候,就要哭得这么难看?”
“很简单啊。”劳拉看了这小子一眼,眼角发红道:“因为阿德里安是我丈夫,你又不是,我不需要在你面前做形象管理。”
海因茨:“……”
“其实,”劳拉看着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我是说……你真的想好了吗?”
其实你并不一定要上战场,你的两个哥哥还在前线生死未卜。
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想你的父母。
海因茨闭一闭眼,劳拉还未说什么,但他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每位兄长在临行前,都曾经这样叮嘱过他:“留下来,海因茨,好好陪伴父母。”
可是他真的能心安理得地留下来么?
虽然莱文嘴上不说,阿德里安说话很难听,兄长们却总是因为他的年纪小,习惯性地迁就他,认为所有责任都不轮不到他来承担。
在这样的战乱年代,他们却希望他能活成他们理想中的样子,天真鲁莽,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责任太过沉重,诺言又太单薄。
军部东线的调令下发后,父亲的沉默如同一场僵持不下的博弈,是舍弃最后的幼子,还是违抗身为普鲁士军人的责任,如果海因茨也离开了,那么他们将一无所有。
母亲已经濒临崩溃。
阿德里安在斯大林格勒解围行动失败后,所在整个集团军群向后大撤,艰难抵抗从斯大林格勒和高加索方面反攻的苏军,行动为最高军事机密,至今前线无任何讯息传来,生死未卜。
莱文受伤在前线野战医院救治,不容乐观。
威尔曼从北欧战场被紧急调往东线驰援。
海因茨去或不去,似乎都无法对这场必败的战争产生任何影响,他的未来是可预见的,或是莱文,或是阿德里安。
“我必须去。”他轻声道。
无论是为了给他所在乎的家人争夺一线生机,还是为了使命和荣耀,他都必须奔赴东线。
劳拉看着他,恍惚地想起了从前他还在柏林军校时,记忆中天真鲁莽的少年不知何时已长成高大挺拔的青年,他俯下身,用结实有力的臂膀拥抱她,向她道别。
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
海因茨离去后,劳拉愈加疲惫地奔波于柏林和海德堡两地。
像是一夜之间全部失去了主心骨,两个家庭陷入惶恐不安的困境之中。
三个儿子被接连送上前线,只留下几乎崩溃的迪特里希夫人,而残疾病弱的迪特里希将军则被困在轮椅上,对妻子的痛苦无能为力。
威尔曼被从相对安全的北欧调往东线后,劳拉的父母几乎每日以泪洗面,他们是最普通不过的德国民众,无权无势,平庸渺小。
母亲把埃里希紧紧地搂在怀里,生怕别人将他夺去。
即便埃里希已经是个13岁的小少年了,但他也仅仅只有13岁。
他们看不到未来,因此绝望不堪,也脆弱得再也经受不起任何刺激。
像是溺水之人投来求救的目光:“他们会平安回来的,我的孩子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在那一刻劳拉才发现,父母们真的都已经老了,他们从未像此刻这样依赖过她。
迪特里希将军荣耀体面的一生,早已随着容克时代的落幕而结束,在此刻,他只是个被困在轮椅上很多年的、渴望和儿子们亲近的父亲。
迪特里希夫人听闻了海因茨接受军部东线调令的那一刻,她站起身,从容不迫地向贵客一一致歉,却在转身上楼时忽然昏倒,从楼梯上摔了下去,颈间的项链断裂,莹润的珍珠洒落一地。
劳拉从不相信空洞的承诺和虚无缥缈的期许,但她承受不住这样期盼的目光,小心翼翼的、充满了希冀,又脆弱像是风中的烛火,如果遭受否认,就会即刻暗淡熄灭。
因而她说了违心话,“会的,他们都会平安回来的”,说得那样真诚笃定,几乎连她自己都要完全相信了。
于是他们便很轻易地相信了她的话,感激地笑着,把每一天过下去。
人是需要信仰的,是期许,是盼头,是活下去的动力,是生活悬吊在眼前的萝卜,驱使着驴子往前拉磨。
活着原本就是一件容易让人疲惫不堪的事情。
劳拉站在镜子前,戴上帽子和手套,镜中是一位沉稳端庄的女性,原来时间能将人改变至此,这个时代的劳拉,也已经31岁了。
她的轮廓和模样,似乎正逐渐与原本的自己重叠。
劳拉也有了新的身份,人们称呼她为“年轻的迪特里希夫人”。
似乎她不再仅仅是劳拉,不仅仅是阿德里安的妻子,这个称呼赋予了更沉重的责任,比爱情更宽广,比婚姻更深刻,让她须得时刻挺直脊背,不敢轻易流露出一丝脆弱。
她把阿德里安的来信锁进抽屉里,对镜整理仪容,数次深呼吸后推开门走了出去,独自面对柏林春天料峭的寒风。
年轻的迪特里希夫人成为了新的女主人。
------
斯大林格勒一战惨败后,德国面临东西两线作战的绝境。
纳粹内部部分高层,尤其是希姆莱,开始秘密寻求与西方盟国单独媾和的可能性,希望与英国和美国达成停战,以便集中全部兵力对付苏联。
舒伦堡在给自己找后路这件事上,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做“狡兔三窟”。
他一边在希姆莱的指示下,精心策划了“时尚帽行动”,指派香奈儿的情人丁克拉格男爵,拉拢香奈儿,作为代号“F-7124”的间谍,向英国首相丘吉尔传递一份秘密和平提议。
同时,他还积极筹划着随时准备跑路的备用方案,以他妻子格罗塞小姐的家族名义,在暗中进行着不合规的大笔股市交易,并将资金通过中立国瑞士向海外转移。
他不要脸和见风使舵的本事,让在某种程度上和他是一条船上蚂蚱的劳拉都忍不住叹为观止。
当然,他的妻子伊雷妮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这对豺狼夫妇总是无时不刻在完美诠释什么叫做“狼狈为奸”。
托他们的福,劳拉得以见到这位传说中大名鼎鼎的香奈儿女士三次,第一次是在舒伦堡女儿的受洗礼上,第二次是在伊雷妮举办的慈善晚宴上,第三次,则是在伊雷妮的沙龙上。
她们在楼梯上相遇,劳拉往下走去,香奈儿往上走去。
擦肩而过时,劳拉嗅到她身上香奈儿5号香水的味道,前调是伊兰花及苦橘的醛香,中调是玫瑰和鸢尾,馥郁浓烈得像美人嗔怒时一记耳光一样令人难忘。
劳拉忍不住停下脚步,那个一直盘旋在脑中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一个女人可以没有爱情,但不能没有香水’。”
“您为什么会选择相信一个男人的话,为践行他们愚蠢的想法而甘愿冒生命的危险?”
历史上的“时尚帽行动”任务彻底失败,英国方面对此根本不屑一顾,认为这是德国最后绝望的试探。
这位游走于光明与黑暗、爱情与阴谋、忠诚与背叛之间的情人,让她被迫被卷入纳粹高层的政治阴谋之中,是导致香奈儿在战时备受争议的“引路人”和“共犯”。
香奈儿驻足侧身回望,层层叠戴的数串人造珍珠长项链垂坠在胸前,泛出夺目的光泽,黑色钟形帽下,女人深红色的嘴唇微动,就连嘴角的细纹,都是优雅的弧度。
“噢,或许是因为我的生活不曾取悦于我,所以我创造了自己的生活,”女人思索了片刻,微笑道,“有时候为了自由,你必须付出一些代价,比如,忍受男人的自大。”
“如果,我是说……如果失败的话,您感到会后悔吗?”
“失败?那就换一个男人好了。”
香奈儿说完,便脚步轻盈地上了楼,她的背影年轻如同少女。
劳拉走下楼梯,对随后到来的舒伦堡笑了笑,知道他听到了她们之间的对话:“你花了大功夫请来的‘盟友’好像对你们的计划并没有信心。”
“怎么?”舒伦堡眯起了眼睛,“你那不可思议的预知能力,又让你猜到了些什么?”
“我猜你这次会失败。”
舒伦堡不为所动,淡淡道:“我可以失败无数次,但只需要成功一次就够了。”
劳拉:“……”
“难道我猜对了么?”舒伦堡看着她有些古怪的神色,笑容在脸上缓缓放大,“故事的最后坏人总会受到惩罚,可是劳拉……我也可以假装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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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舒伦堡提供的通行证,劳拉得以来到瑞士。
她带着一笔钱,敲响了国际红十字会的大门。
劳拉看着坐在面前的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代表瑞克·豪瑟,1939年,他们曾经在波兰为了共同救援俘虏和难民并肩作战过,结下过深厚的战地友谊。
四年过去,瑞克的头更秃了。
看见劳拉,他的秃头似乎更锃亮了。
“咳,”瑞克掩面咳嗽道,“穆勒医生,我不认为您现在来找我是个好时机。”
“不,现在时机正好。我的诉求很简单,我需要加入红十字会国际委员会。”
劳拉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我有在德国红十字会工作的相关经历,作为入会的申请,我会将这笔钱作为无偿救助难民,尤其是犹太人和俘虏捐赠的善款,捐赠人对外匿名,他们只需要知道是两位女士就行了。”
“您需要国际红十字会成员的身份做什么?”瑞克严肃道,“您的丈夫迪特里希先生是一位德国国防军少校,此刻正身在苏联前线,他和他的士兵,正在阻挠着我们开展国际人道主义救援行动。”
“军人的使命是服从命令,医生的责任是救死扶伤,我并不认为两者站在了对立面。”
“如果您的丈夫被盟军俘虏,您会站在哪一边?”
“如果他被俘后仍穿着军装,就应受军人的处罚,如果他被俘后自愿褪下军装,那就是平民。”
瑞克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么……我会向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引荐您。”
“谢谢,”劳拉把手放在胸口道:“愿世界再无战争。”
“愿世界再无战争。”
……
离开国际红十字会总部,劳拉匆匆往回赶。
此次瑞士之行并不只是为了国际红十字会而来,在这还有一位重要的人等待她去看望。
莫嘉娜怀孕后来到瑞士居住已经半年多了,算算日子,已快到临盆的月份。
不久前,劳拉曾在瑞士开设了一个秘密账户,用的却不是她自己的身份。
与格罗塞家族合作交易获得的资金,将汇入这个秘密账户兑换成美元,由瑞士银行通过纽约分支机构在美国市场进行投资。
这么做当然是面临着巨大的风险,任何一步都可能出错。
战时异常大额资金交易被查、通信被情报部门截获、瑞士银行内部泄露……都会立刻被盖世太保逮捕,因此劳拉选择拉舒伦堡下水做掩护。
即便顺利熬过战争,瑞士银行本身也可能在压力下冻结这些资产,尤其在战后,这些通过中立国进行的交易也可能被盟国追查并作为敌产没收……但如果这个账户的资产,是原本就属于法国人的呢?
这位孤苦无依的法国女郎远比劳拉想象中的坚强勇敢,劳拉最初向莫嘉娜提出这个提议时,想过会被拒绝,或者需要费些口舌,甚至是威逼利诱,但没有,她同意了。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起舞,但在这个时代,他们最不需要害怕的东西,就是死亡。
为了奔赴新生活,他们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勇气。
劳拉推开门,听见卧室里传来一阵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痛苦的呻/吟声。
她看见莫嘉娜半跪半坐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腹部高高隆起,五指因为用力发白,身下的长裙已经湿透。
女人听见声音抬起头,那张美丽的面孔上勉力挤出一个惨白微笑:“抱歉,我可能坚持不到……去医院了。”
劳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跟头。
终于写到最后一卷,写伤感就容易煽情,在极力克制了,写完偶尔觉得有点肉麻,尤其是写第一幕车站的时候,虽然写的是言情,但容许我偶尔抒情一下,想写这样震撼的景象,但可惜笔力不足——1943年柏林车站里,满载伤兵的列车与运送新兵的列车擦肩而过,国家与个人的命运背道而驰,希望与绝望背道而驰,生与死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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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背道而驰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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