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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美女与豺狼 ...

  •   这场意外到来的时空之旅,将身份、性格和命运截然不同的他们连接在了一起。
      多年来劳拉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埃里希就是那位老人,即便这是个事实。
      可这位连接两个时空的关键人物,这小子并没有不负劳拉的重望长成一个神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超乎寻常预知未来的能力。
      1942年的埃里希还是个刚满12岁的少年,比起彪悍的姐姐和温和的哥哥,他实在是个笨拙老实的孩子,因而显得平平无奇。
      劳拉总对这孩子怀着一种莫名的敬畏之心,觉得他的老实笨拙都是一种大智若愚——毕竟只有他安然无恙地从战争中活了下来,见证了两个世纪。
      她既不敢太亲近也不敢太疏远他,生怕因此改变了他的命运,继而影响到2016年的那位老人。
      每年生日她总是要以许愿的口吻送给他礼物,希望他能健康快乐地长大,长命百岁,最好能活到八十年后,看看2016年的美国总统大选,到底是特/朗普还是希拉里当选。
      因为这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
      2016年3月,在从芝加哥飞往法兰克福的飞机起飞前,劳拉给希拉里·克林顿下注,这位女性总统候选人的赔率为1.15~1.25,PredictIt和Betfair预测她的隐含胜率高达80%~85%。
      埃里希高高兴兴地收下了礼物,看着她:“美国总统是什么东西?”
      劳拉看了一眼一屋子的德国人:“……混球。”
      埃里希跃跃欲试,兴奋地小声对她道:“我长大以后,也可以和威尔曼一起打混球吗?”
      劳拉:“……”
      小子这个连你们的元首恐怕都打不过。
      对象征德国未来的青少年说些残忍的事实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亟待发生的历史与过去式的现实以一种近乎荒谬的状态叠加出现,这是沉重的预言,是无可抗拒的未来,却如同一个风轻云淡的玩笑发生在这样一段寻常的闲聊中。
      劳拉从他们身上获得了久违的家人般的体会,那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有着温暖明亮的底色,让她像是误闯入别人家中的小偷,享受着一切不属于她的人生,却又忍不住自惭形秽。
      她生于1980年代初,二战后美国经衰退济最严重的低谷与复苏的黎明之交,那是一个充满了痛苦、变革和巨大希望的年份,连接了70年代的滞胀困境与80年代中后期繁荣盛宴,她经历过时代的低潮,也见识过最繁荣自由的国度。
      时代的蓬勃与个人命运的不幸似乎无关紧要,劳拉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可她并不健康,也没有完整幸福的家庭,只有离异的父母。
      早逝的父亲给她留下的唯一遗产是一个还算聪明的头脑、体面的长相,以及活不过40岁的家族遗传病。
      劳拉曾经问过她那病入膏肓的父亲,作为一个众所周知的乡巴佬短命鬼,他是怎么说母亲嫁给他的,最后又被她无情抛弃,只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死在德州的农场里。
      父亲笑了,他那时已经病得很厉害,但他仍旧撸起袖子向女儿展示他的手臂,病痛和折磨溶解了他的肌肉,但依稀可见年轻时健壮优美的轮廓:“噢,纽约来的时髦女郎,对我们西部牛仔的魅力一无所知。”
      “我穿着牛仔裤,头顶墨西哥毡帽,脚蹬马刺靴,腰上别着左轮手枪,叼着大烟枪,开着皮卡穿过荒无人烟的公路,从天而降解救了她男朋友那抛锚的福特汽车。”
      父亲微笑着,陷入一种美好的回忆之中:“她问我需要什么报酬,我说小姐,与其和你那位瘦弱的西装先生去约会,闻着他身上别的女人的香水味,不如今晚留下来,在我的农场过夜,我有最好的啤酒和烤肉……还有八块腹肌。”
      “你母亲愤怒地打了我一耳光,然后搂住我的脖子吻了上来,”父亲换了个姿势,更舒服地躺着,好整以暇道,“一个月后我们结婚了,一年后你就出生了。”
      劳拉问道:“那么你为什么后来要和母亲离婚呢?”
      “因为我退缩了,”父亲怔了怔,叹了口气,无限遗憾道,“我害怕她的爱会在日复一日对我的照料中被日渐消磨,我们都是向往自由的人,所以我让她走了。”
      最后分别时父亲看向窗外,用一种近似梦幻的口吻说道:“我应该自私一点儿,把她留下来的,与其抱憾终身,不如珍惜眼前。”
      命运巡回轮转,在冥冥之中已为每次相遇埋下了伏笔。
      不知从何时开始的,或许是在1933年的海德堡,第一次遇见威尔曼,埃里希从房间里冲出来喊她姐姐,有些市侩唠叨的父母,这个家庭吵吵嚷嚷,却是再平凡幸福不过的生活。
      又或许是1937年的柏林雪夜,那位年轻英俊的军官从车上走下来,身上还带着温暖的气息,雪花落在他的肩头,阿德里安隔着朦胧的雨雾用低沉温柔的声音对她说道:“圣诞快乐,劳拉。”
      这样的家人和爱人,劳拉跨越了一整个世纪的时空才遇见他们,她无比珍惜这场交换人生,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太过贪心,即便要离开,她也不愿放弃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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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劳拉为他们整个家庭的未来思考出周全的退路前,一封来自舒伦堡的信率先敲响了她的家门。
      确切地说,应该是舒伦堡夫人伊雷妮的邀请函,邀请她加入她们在柏林的女性私人聚会,听起来像是“高级军官家属宴会”或者“贵妇沙龙”之类,说白了就是“太太乐俱乐部”。
      不过舒伦堡这对豺狼夫妇未免有拉帮结派的嫌疑,尤其是在如今东线局势惨烈的情况下,建立和巩固人脉网络至关重要。
      与舒伦堡夫人邀请函一同而来的,还有一份入会人员名单。
      她粗略地翻了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长串军衔——像这种半私人式的家庭沙龙,通常由高级军官的夫人在家中举办,等级森严,受邀者通常与男主人的军衔和地位直接相关。
      感谢阿德里安升职加薪,让劳拉有生之年得以跻身德国上流。
      劳拉对此哭笑不得,不过这实在是个恰到好处的机会。
      真是时移事异,从前她对舒伦堡避之不及,到了战争末期,却不得不搭上他的人脉。
      家庭沙龙设在柏林万湖地区的一栋别墅。
      劳拉乘着军部为他们配备的用车抵达后,有佣人引着她穿过庭前的花园进入客厅。
      这是座宽敞的别墅,客厅摆放着家族的肖像和精美的瓷器,沙发上放着柔软的丝绸靠垫,桌上摆放着时令的鲜花,花朵上还带着露水。
      这些精巧的物件陈列在眼前,是那么自然和谐,相得益彰,即便战时物资短缺,但精英阶层仍能通过特权维持体面。
      来得似乎早了一些,宽敞的客厅内并无其他客人。
      只有别墅的女主人站在窗前,正抬头打量着面前的窗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听见声音她转过头来,朝劳拉微微一笑。
      伊雷妮穿着一件紫色的丝绸长袍,金色的长卷发慵懒地垂在肩头,有种漫不经心的冷艳,劳拉觉得她的气质似乎有些不同了。
      或许循规蹈矩只是虚假的表象,叛逆才是不为人知的底色。
      她并不叫劳拉的名字,或许她根本就不认得她是谁,但她确实邀请了她。
      “你觉得这个窗帘是浅色好一些,还是灰色调更好?”
      “灰色吧,”劳拉走到她身旁,抬头打量道,“配上色彩明亮的瓷器,不过分显眼,也耐脏。”
      伊雷妮笑了笑,并不回答她的话,只是转身对候在一旁的管家道:“那么,把客厅的窗帘全部换成浅色的。”
      劳拉难得有些尴尬:“……”
      这女人不按常理出牌,语调也颇为自负,仿佛只是随意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
      “你的建议和沃尔特一样,”伊雷妮道,“他很喜欢这个灰色调。”
      劳拉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所说的沃尔特就是舒伦堡,这世上也没有几个活着的女人能用这么温柔亲昵的语调叫旗队长的名字了。
      “不过越是喜欢的东西,越是不应该让别人知道呢。”
      “这里充满了他不喜欢的东西,所以他不常来,”伊雷妮转过头看她,那是一双灵动的海蓝色眼睛,带着机敏的笑意,“我想在客厅里做一架秋千,你觉得怎么样?”
      “呃,我觉得不错,”劳拉沉吟片刻,故意道,“或许可以问问旗队长的意见?”
      “噢,我为什么要问他的意见?”
      伊雷妮无所谓地摊开双手,径直往前走,她的语调轻快,步履优雅,那是一种常年养尊处优浸淫出的傲慢,像朵冷艳深邃的紫色鸢尾花:“这座别墅在格罗塞家族名下。”
      “结婚后,我还姓格罗塞,而不只是舒伦堡的妻子。”
      所有人都觉得舒伦堡在他的事业巅峰时期迎娶的第二任妻子,这位保险商富豪的女儿伊雷妮·格罗塞简直是占尽了便宜,他们结婚当天,据说不少柏林出身名门的小姐为此暗自垂泪,然而事实似乎并不如此。
      说着两人穿过一道门,进了偏厅。
      “那么,”伊雷妮对她道,“在聚会开始之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好啊。”
      劳拉跟着她往外走,闻言顿住了脚步,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被这女人牵着鼻子走,有些疑惑道:“等等,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是劳拉,沃尔特向我提起过你几次。”
      劳拉顿了顿:“旗队长说我什么坏话了?”
      “坏话?”伊雷妮轻笑道,“我认为那更像是一种称赞,他说除了我以外,你是他遇到的第二棘手的人,男人总是不喜欢女人太聪明。”
      紫色绸缎长袍下摆随着她走路的步调款款而动,这是个猫样的女人。
      “加入我的沙龙有一项传统,沙龙的人数是既定的,每一位新人的加入,都意味着有一位旧人需要遗憾离场……正好,我不喜欢一个女人很久了,我需要一个让她顺理成章离开的理由。”
      劳拉斜睨着她,面无表情道:“哦,其实我觉得你的沙龙也不是很吸引人的样子。”
      “那么你今天为什么要应我的邀约到此呢?”伊雷妮笑了笑,带着点看透一切的意味。
      “我听说前不久你还辞去了在德国红十字会的工作,从德国银行里取出了一大笔钱,却没有立即购买国债,相反,你似乎对股票投资市场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舒伦堡让你监视我?”劳拉蓦地冷笑。
      “这和沃尔特可没什么关系,他或许精于政治谋算,在金钱游戏中却实在是个十足的生手。”
      伊雷妮的声音轻柔得像天鹅绒拂过冰冷的玻璃:“市场上不乏投机者,只不过大多为好运的赌徒,只有极少部分为掌握信息差的内幕交易者……你认为自己是哪一种呢?”
      “运气比较好吧,偶尔也会被上帝眷顾。”
      “那上帝确实慷慨,”伊雷妮意味深长地笑道,“但上帝通常不会将眷顾精确到瑞士联合银行下周的黄金波动,或者美国钢铁公司即将获得的新型装甲钢订单份额上。”
      她轻轻报出两支劳拉最近看中“运气极好”的股票。
      劳拉盯着她,目光有片刻的慌乱,却很快转为森冷,她咧了咧嘴,无所谓似的笑道:“你去过拉斯维加斯吗?我只不过随手在桌面掷下一颗骰子,因为那晚的荷官太过英俊,让我心猿意马,在老虎机前赢了一把。”
      “一切只是美好的意外不是么?”劳拉看向伊雷妮,“承认吧,有时候好运来了就是抵挡不住,我们新手的运气是你们这些有钱人想象不到的。”
      伊雷妮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道:“只是赢一把有什么意思,你需要更多,而我这里……会有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劳拉沉默了。
      她确实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足以让他们逃离这里的钱。
      两人面对面站着,这一幕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她们的丈夫们曾经也是这样互相对峙着,在你来我往的试探中达成了利益一致。
      半晌,劳拉笑了笑,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我讨厌她那条绿裙子。”
      伊雷妮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冰冷,“不过沃尔特曾经随口称赞过它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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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实说,在赴约之前,劳拉一直觉得这个“太太乐俱乐部”和往常的妇女聚会没什么区别。
      军官夫人们通常穿着剪裁合身但不过分紧身的连衣裙,在颜色选择上总是要避免过于鲜艳轻浮,通常是低调的深蓝、勃艮第红、森林绿或者灰色,显得庄重得体。
      佩戴的珠宝通常是色泽莹润的珍珠项链或者宝石胸针,极少会在身上点缀大量闪亮的钻石,发型也是精心打理过的,但通常是盘发或利落的短发,显得干练优雅,而非慵懒的长卷发。
      即便是谈话,也是在严格的政治正确框架内进行的闲聊,无非是围绕着前线捷报、子女教育、音乐欣赏和文学交流,共同维持着一个关于优越得体和最终胜利的幻象。
      然而沙龙女主人的存在,就注定了这场聚会与普通沙龙不一样。
      伊雷妮从出场时就保持着与她那颇为保守、贤妻良母式的公众形象大相径庭的模样,穿着紫色的丝绸长袍,耳畔缀着同色的紫水晶耳坠,随意拿根丝将那头金色长卷发带绑了起来。
      此刻的她美得冷艳浮华,美得漫不经心,是一种介于保守与放浪形骸间的姿态。
      简单的寒暄介绍过后便进入正题。
      沙龙的主题是为支持东线战争筹备善款。
      除了拍卖会以外,她们还需要组织一场慈善晚宴与舞会,通过收取价格不菲的入场门票,为男士们提供付费购买名媛或贵族小姐共舞的机会,将慈善与社交季的传统完美结合。
      不过这些高雅的活动显然超出了劳拉这个乡巴佬的认知范畴,她和阿德里安才结婚没多久,还没来得及见识这种上流社会的派头。
      阿德里安常年粗犷的坦克军旅生涯,让她几乎忘记了他颇为体面的出身,战事繁忙的时候他可以忙得连续好几天甚至一个星期都没空洗澡,迎着日落余晖,在战地医院胡子拉碴地和她接吻,手上的力道和身上的味道一样野蛮。
      那似乎是发生在不久之前的事情,可这一次,她不再被允许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了——同时阿德里安也不希望她再在前线冒险。
      婚姻将他们的爱情以合法的方式永久缔结,法律在赋予她妻子身份的同时,也剥夺了她自由的权利,让她不得不往后退去,做温室里的花朵,尽一个妻子的义务。
      劳拉并不是个在情感上非常需要依赖的人,更多的是对他安危的担忧,却也不得不宽慰自己。
      见她想得有些出神,伊雷妮看向她示意道:“你有什么想法呢?劳拉。”
      劳拉会意,徐徐开口道:“说到邀请跳舞,不如让那些自以为慈善家的男人上台即兴表演,由我们在台下观看付费,毕竟他们认为我们冲动消费的可能性更高。”
      女人们闻言都笑了,觉得是个荒谬的笑话。
      只有一位身穿绿色绸缎长裙的年轻女人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意味不明的轻笑,据说她在柏林风月场上是位有名的交际花。
      女人在遣词造句上还维持着做交际花时的习惯,半是调情半是玩笑道:“听说旗队长……他手底下有不少英俊体面的年轻军官,如果是他们表演那种……我想女士们会乐意为此付费的。”
      她的话音刚落下,室内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瓷器轻碰的叮当声消失了,女人们脸上的笑容仿佛被瞬间冻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尴尬和一丝被羞辱了的情绪。
      众人眼神不由得聚焦在女主人身上,她托着腮,闻言嘴角微弯:“亲爱的格特鲁德,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是严肃的奉献和牺牲,而不是下流的消遣,这完全背离了元首教导的女性尊严。”
      格特鲁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那身漂亮的绿裙子衬得她此刻脸色发灰:“不,舒伦堡夫人,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让党卫军的英俊青年们‘表演’?恐怕我的丈夫,甚至希姆莱先生本人,都不会认为这是一个符合‘纪律与荣誉’的主意。”
      伊雷妮的目光流转,显然并不打算放过她,而是似笑非笑道:“还是说,因为你个人有兴趣私下‘资助’某位特别的军官,或许我可以代为牵线?”
      这话里的暗示如此露骨,让几位女士瞬间红了脸,或是尴尬地咳嗽起来。
      格特鲁德涨红了脸,她对舒伦堡那点龌龊的心思一览无余。
      情人和第三者或许在这个病态的时代是男人们一种附庸风雅的行为,可倘若在公众场合挑明,这种桃色绯闻变成了蓄意破坏他人家庭的罪证,是低俗的,也是罪恶的。
      “让我们还是回到更实际的方案上来吧,”伊雷妮无视格特鲁德的狼狈,毫不在意地将话题引回正轨,“我认为我们可以着重讨论一下拍卖品的征集和舞会嘉宾的名单……”
      劳拉看着伊雷妮若无其事的模样,只觉得自己被她当枪使了。
      她既是猫,也是豺狼。
      与这个美丽的女人合作,又像与虎谋皮。
      舒伦堡为她着迷是对的,伊雷妮确实是个谜一样的女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美女与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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