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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假面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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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1942年11月初。
伴随着第一场初雪降临,漫长的冬季正式到来,于柏林,于莫斯科。
临湖别墅的宴会厅内,头顶璀璨夺目的水晶灯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墙上悬挂着巨大的第三帝国鹰徽与国旗,下方摆放着巨幅肖像,壁炉内跃动着温暖的火焰。
衣香鬓影的贵客穿梭其间,暖融融的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高级香水和雪茄烟的味道,以及由战时稀缺的咖啡、黄油和鲜肉烹制而成的食物香气。
这场由舒伦堡夫人伊雷妮发起的慈善晚宴,汇集了柏林名流,与会者非富即贵,一切高昂的费用支出由她背后的格罗塞家族买单,这不同寻常的表现,与她在社交场合甚少公开露面、一贯低调的作风相去甚远。
比起普通的社交季,更像是一种信号——这位格罗塞小姐野心勃勃崭露头角,似乎有望成为继她的丈夫舒伦堡之后又一位有力的政党发言人,在某些场合的必要时刻向公众发声。
与这对豺狼夫妇为敌显然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劳拉庆幸伊雷妮朝她抛出橄榄枝的时候,自己没有为了那点不值钱的尊严而拒绝了与对方合伙赚钱的机会。
在二战时期的德国,自由的金融市场已死,股市不再是企业筹集资本和投资者分享增长红利的场所,而完全沦为了一个执行国家经济指令的渠道。
纳粹提倡购买战争债券和进行强制性储蓄,以吸干民间最后一个马克,用于支撑战争机器,资本受到严格管制,配给完全由国家控制,优先流向军备、化工和钢铁等与战争相关的行业。
劳拉作为一个德国普通民众,在这一时期几乎不可能进行真正意义上的“股票投资”,动用大笔资金进行“非必要交易”会引起当局注意。
但伊雷妮不一样,她背后是格罗塞家族,以舒伦堡为首的“政治当局”将为她的家族量身制定一套游戏规则,以确保格罗塞在金融市场交易中一路畅通无阻。
因此她们之间的合作非常简单。
伊雷妮提供资本,劳拉提供方向,作为一个见证了历史的穿越者,她所持有的信息差将成为此刻最宝贵的内幕消息。
总之,她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晚宴女主人身着墨绿色天鹅绒晚礼服,珍珠项链温润的光泽与她眼中冰冷的高傲相得益彰,自格特鲁德被驱逐之后,整个柏林社交场再也没有人能比她把绿色穿得更美丽。
这女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即便第二次生育耗费了伊雷妮不少力气,甚至差点大出血让她死在产床上,可她以惊人的毅力挺了过来,并在短短数月内恢复到如今的状态,她仍旧神采奕奕,光彩照人。
劳拉站在她身侧,作为舒伦堡夫人的新晋“密友”,穿了一身丝绒曳地午夜蓝长裙,搭配银灰绉纱丝绸长手套,手腕外侧装饰着一排三颗小巧的珍珠母贝纽扣。
深邃浓郁的蓝色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如同月光下寂静的深海,庄重而神秘,裙身从臀部自然下垂,形成流畅的A型线条,裙摆随步伐优雅摆动,丝绒的重量感赋予了它如波浪般流动的垂坠感。
伊雷妮上下打量她一番,轻轻笑道:“真令人意外啊。”
“说一句‘我觉得你很好看’会死吗?”劳拉姿态优雅地端起一杯香槟,手套的哑光质感与丝绒的光泽和珠宝的璀璨相互映衬。
“噢,我想你不需要了,”伊雷妮轻抚颈间的珍珠项链道,“在今晚的舞会开始之前,已经有不少绅士向我打听你是否在荣誉舞伴之列,想要竞拍与你共舞一曲的资格。”
她看向劳拉,眼里流露出遗憾之色:“真可惜,你已经和阿德里安结婚了,否则我还能为你介绍一二,柏林有不少英俊出色的男人们会喜欢你这种不同寻常的呃……狂野的类型。”
“是吗?”劳拉喝了一口香槟,点了点头,对伊雷妮道,“我就是这么把阿德里安骗上床的。”
伊雷妮:“……”
“我不是什么淑女,不过男人都挺表里不一的。”劳拉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低声道,“旗队长看起来是游刃有余的那一类,其实应该很传统吧。”
伊雷妮顿了顿,又挑了挑眉,嘴角绽出一个叛逆的笑容,这笑意逐渐蔓延至眼角眉梢。
“沃尔特有时候确实挺害羞的,”伊雷妮转头对她道,“伊卡尔的到来在我们的意料之外,是我那次冲动了些。”
劳拉忍不住呲牙咧嘴地笑了起来。
舒伦堡刚应酬完,转头就发现他那素日高傲的妻子和劳拉亲密地站在一起,低声说笑,顿觉有些不妙:“打扰了,两位美丽的女士,你们在聊些什么?”
当年他第一次看见阿德里安和这女人以情侣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时也有这种感觉。
原以为像这冷淡高傲的男人,他的另一半该是一位多么温柔体贴的淑女,结果迎面走来了劳拉这样一头飞扬跋扈的母狮,那种带给他的震撼视觉冲击力时至今日仍经久不衰。
眼下这头母狮正试图从思想上污染他的妻子:“说你看起来放荡不羁,其实是个性压抑者。”
“……”舒伦堡深吸一口气,那种久违的眩晕感正从他的太阳穴向四周蔓延,“我以为嫁给阿德里安之后,你的言行举止会和身份更相称一些,尤其是你的丈夫正身在前线。”
“是的,托旗队长的福,”劳拉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冠冕堂皇的话语,“我这个良家妇女有机会在晚宴上和别的男人大跳华尔兹,恳求他们为我可怜的丈夫和他受伤的士兵捐赠善款。”
有逼良为娼嫌疑的小狐狸语塞了一下:“……”
“好了,沃尔特,”伊雷妮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庞,让他看向自己,“开场第一支舞,你不打算邀请我?”
舒伦堡便顺势揽住了她的腰肢,和她调情道:“格罗塞小姐值得我一掷千金。”于是这对豺狼夫妇只给劳拉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手牵着手在舒缓的音乐中率先步入舞池。
男女主人的共舞宣告着“荣誉舞伴”拍卖环节正式开始,这几位最具影响力的名媛和小姐,男士们需付费购买与她们共舞一曲的权利。
在舞池入口处,摆放着装饰有铁十字勋章模型的“胜利之舞”捐款箱,旁边站着一位党卫军军官,以确保每位步入舞池的客人都再次慷慨解囊。
这种慈善晚宴既是上流精英筹备善款的途径,更是年轻男女步入社交名利场的最佳时机,他们在父辈的指引下,开始崭露头角,几位“荣誉舞伴”不乏待字闺中的名媛小姐。
劳拉的年纪和出身显然都不在此之列,不过她此行的目的也不在于此,她抚了抚前襟,拿着香槟,径直朝站在廊柱旁交谈的几位客人走了过去。
意外就是在此刻发生的。
与他们擦肩而过之时,她那条原本缠在颈间,自然垂落至腰后的丝绸飘带却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个男人含笑的声音:“别动。”
男人侧过身,遮挡住劳拉的身体,她这件长裙后背是一个深V开口,用一排细小的珍珠母贝扣固定,从肩胛骨一路延伸至腰际,行走时隐约露出背部雪白的肌肤和婉约的腰线。
他低头看着她修长的后颈,垂坠在她后背的丝绸飘带勾住了他肩上的勋章,指尖虚浮着移动,似在描摹着她后颈的曲线:“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的话,恐怕就要走光了。”
这嗓音低沉磁性,语调柔情似水,劳拉裸露在外的肌肤被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扭过头看去,是一位约莫40出头的军官,有着忧郁的蓝眼和英挺的轮廓,英俊成熟、优雅迷人,这是一个极富有魅力的男人,就连阿德里安在他面前都显得过于青涩了。
劳拉呼吸一滞。
“阿德里安……”她喃喃道。
但是话又说回来,熟男之所以是熟男,是因为他的一举一动,就连呼吸都充满了勾引人的意味,这更像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本能。
这与道德无关,完全是纯粹的美学赏析。
劳拉自我谴责了下,回过神来,抬手抹了把鸡皮疙瘩,男人眼尖地看到她了无名指上的婚戒,好像魅魔收回了蛊惑人心的魔法,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这位已婚妇女。
男人的手指轻轻一挑,拨开了勾住他勋章的飘带,也彻底拉开了和劳拉的距离,绅士地朝她俯首行礼:“汉斯·京特·冯·丁克拉格。”
“……”劳拉的口水流到一半止住了,看着彬彬有礼朝她行吻手礼的男人道,“劳拉·穆勒·冯·迪特里希。”
“迪特里希夫人?”男人似乎对此颇为了解,他笑道,“看你的年纪,是迪特里希家哪一位少爷的夫人,阿德里安?还是莱文?”
这是遇到熟人了。
“阿德里安,”劳拉答道,“如果是莱文的话,我们应该已经七进七出婚姻登记局。”
“莱文确实是多情,”男人戏谑一笑,“‘柏林女人最想睡的男人’、‘柏林男人的公敌’,在几年前我离开柏林时,这些称号还是形容我的……唉,年轻人。”
“那您是从良了么?丁克拉格男爵先生。”劳拉道。
男人眼中闪过讶异之色,很快便恢复如常。
“丁克拉格男爵?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了。”
在他开口之前,一个温和带笑的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语调颇为慵懒自得:“在社会主义时代,容克的头衔听起来像是种隐秘羞耻的旧疾。”
汉斯·京特·冯·丁克拉格,是德国贵族后裔、军人和外交官,然而,他最为人熟知的身份却是加布里埃·香奈儿的情人。
劳拉微微一笑,她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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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距离柏林数千公里之外的斯大林格勒。
1942年11月初,德军终于缓慢地推进到了伏尔加河岸,并且占领了这座城市80%的地区,与柏林的温暖富足不同,斯大林格勒陷入冰天雪地之中,与此同时,伏尔加河开始结冰。
自阿德里安受伤痊愈重返东线后,10月一整个月,他们一直在斯大林格勒进行着激烈的巷战。
进入市区后,由于城内布满了高达数米的瓦砾堆和废弃建筑,坦克的机动性优势丧失殆尽,它们被迫在狭窄墟的街道上作战,这个庞然大物只能笨拙地移动着沉重的身躯,变成敌人的活靶子。
阿德里安推开防护盖,从一辆四号G型坦克上跳了下来,11月寒冷的天气,他头盔底下的金发和里衣却已经完全湿透。
然而,比他更狼狈的大有人在。
他一只脚还没踏进指挥所之前,一个全身漆黑如碳的人影横在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来人一手插在大衣衣兜里,全身上下最醒目的只有手臂上红白相间的反万字袖带。
“你还好吗?中校,”副官站在一旁问道,“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阿德里安把被汗湿黏透的手套脱了下来,握在手里,闻言抬起头打量了一番对方人,微微皱起眉:“莱文?你是刚从苏联人的粪坑里爬起来么。”
莱文不慎雅观地吸了吸鼻涕,高挺的鼻尖冻得通红,那头金发灰扑扑地蒙了尘土,疏于打理的下巴已经冒出了一层浓密的胡须,眼底一片青灰,满脸写着憔悴两个字。
阿德里安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差点笑出声。
据说这位大少爷刚来东线支援的时候像只雄赳赳气昂昂的花孔雀,一身军装英俊得像是即刻可以去拍vogue杂志封面的男模,然而西伯利亚残酷的风雪和打不死的苏联人很快就叫他领教到可怕之处,将他打成五彩斑斓的落汤鸡。
“果然还是西线好啊,”莱文少爷掏出手帕开始擦落在脸上的炮灰,即便再狼狈也要把头发全部往后捋,露出那张俊美得足以媲美大规模杀伤武器的脸,认真对阿德里安道,“至少英国人和法国人不会请你们喝‘莫洛/托夫/鸡尾酒’。”
这话一说出口,阿德里安的脸都绿了。
苏军装备的反坦克武器“莫洛/托夫/鸡尾酒”,是一种廉价有效、可批量生产的土制燃/烧/瓶,他们如幽灵般飘荡在战场上,从地下室、废墟顶层和侧翼出其不意地向德军发起攻击。
在巷战中,坦克在废墟中视野受限,爆炸后燃烧的液体流入引燃机油,使发动机过热瘫痪,同时大火产生的浓烟会遮蔽坦克乘员的视野并不断消耗氧气,迫使乘员弃车。
德军坦克在巷战中被接连击毁,加之补给困难,损坏的坦克往往无法被装甲维修营及时回收修复,豹式坦克和虎式坦克的产能不足,四号坦克在撑起东线战事的一年内就损失了502辆。
最终导致的结果是,德军装甲部队陷入了他们最不擅长的消耗战,巨大的战斗力每况日下,如同困死在浅滩的游龙,从“战场之王”变成了“昂贵的活靶子”。
如何撅着屁股从坦克中急速逃生似乎已经成了新兵们的必修课。
这对兄弟相顾无言,疲惫不堪地一齐倒在地上,连日以来,为了和苏联人争夺一寸土地、一座房屋,部队早已成强弩之末。
“该死的,我的下半身已经冻得快没有知觉了,这样下去我会担心它的功能是否正常,”莱文神情恍惚,也忍不住开始怀疑:“克里姆林宫是有什么宝贝在么?我们就非得一直这么打下去。”
“别着急,这才刚刚开始,”阿德里安高贵冷艳地斜睨他一眼,淡淡道,“你最好在这周内把胡子蓄起来,别冻坏了你漂亮的脸蛋。”
莱文缩着脖子:“阿德里安,这就是你变成野人的理由么?为了保暖。”
“必要时刻可以把手放进裆里捂着取暖,”阿德里安面无表情地传授经验道,“在东线,你的下限可以远比你想象中得低得多。”
“……我硬了。”
莱文揣着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被冻僵硬了。”
阿德里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耳畔只有呼呼的风声。
“说真的,我一直有个疑问,”莱文开口道,“劳拉怎么舍得放你一个人上前线了,还辞去了在德国红十字会的工作,我可不相信她是那种会为了家庭牺牲至此的女人。”
“她有选择的自由,”阿德里安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一直觉得,在很多事情上,她的想法都很不同寻常,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一样。”
莱文古怪地瞧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某一天她问了我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阿德里安怔怔道,“她问我是怎么看待美国人的。”
“我说,就像戈培尔部长说的,他们是‘犹太布尔什维克主义的雇佣兵’和‘狂妄的匪徒’,然后她很生气地骂我歧视美国人。”
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