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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血莲

　　血莲
　　昆仑墟的雪，比漠北更冷。
　　那不是人间的雪，是上古神战遗留的冰霜，每一片都重若千钧，落在身上能冻穿骨髓。阿芜撑起护体罡气，青色的光罩在暴风雪中摇摇欲坠。
　　青莲走在她前方三步，蒙眼布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手中的青竹杖点地，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深不见底的冰隙。明明双目已盲，却比有眼之人走得还要稳。
　　“还有三里。”青莲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风雪传来，“昆仑镜宫。”
　　阿芜咬牙跟上。她的真气已经快要耗尽，但不敢说。青莲的眼睛是为了封印魔神之种才瞎的，这点风雪，她必须扛住。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冰宫。
　　那宫殿完全由透明的冰晶筑成，高耸入云，在雪光中折射出七彩光华。宫殿大门紧闭，门上刻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图腾。
　　“到了。”青莲停在门前，“阿芜，退后。”
　　阿芜依言后退。只见青莲抬起竹杖，在冰门上轻轻一点。
　　“故人青莲，求见镜宫之主。”
　　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在冰谷中回荡三遍。
　　许久，冰门无声滑开。
　　门内站着一位白衣女子，容颜绝世，眉间一点朱砂痣，眼中仿佛有万古寒冰。
　　“青莲。”女子的声音毫无波澜，“三百年不见，你瞎了。”
　　“镜璃仙子。”青莲躬身，“确是如此。”
　　镜璃的目光落在阿芜身上，只一眼，阿芜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看透了。
　　“照影的人性残魂，镜玄的转世之魄，还有...魔神之种。”镜璃缓缓道，“青莲，你带来一个麻烦。”
　　“求仙子赐上古照影镜碎片。”青莲直言来意，“解她体内魔神之患。”
　　镜璃沉默良久，转身：“进来吧。”
　　---
　　镜宫之内，空旷得可怕。
　　除了冰柱冰墙，什么都没有。唯有宫殿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冰镜，镜中映出漫天星辰。
　　“上古照影镜的三块碎片，我这里确实有一块。”镜璃站在冰镜前，“但给你之前，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她看向阿芜：“你体内的魔神之种，已与你的魂魄融合三成。若强行剥离，你有七成可能魂飞魄散。即便如此，你也要解？”
　　阿芜毫不犹豫：“要。”
　　“为何？”
　　“因为...”阿芜看向青莲，“有人为我付出了太多。我不想辜负她。”
　　镜璃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冰冷：“痴儿。”
　　她抬手，冰镜中飞出一块巴掌大的碎片。那碎片晶莹剔透，边缘锋利如刀，中心有一点猩红，像是凝固的血。
　　“这是镜心碎片。”镜璃将碎片递给青莲，“当年照影被魔神撕裂时，心脏所化的三块碎片之一。它能照见魂魄本源，也能...引出深藏的魔性。”
　　青莲接过碎片，碎片触手的瞬间，她闷哼一声，蒙眼布下渗出鲜血。
　　“师父！”阿芜急忙上前。
　　“无妨。”青莲摆手，“碎片与镜魂共鸣，牵动了封印。”
　　镜璃忽然道：“青莲，你真的要用那个方法？”
　　青莲身体一僵：“仙子知道？”
　　“我执掌昆仑镜宫三千年，什么不知道？”镜璃冷笑，“以双目为引，以魂魄为牢，暂时封印魔神之种。但这封印每动用一次，你的魂魄就虚弱一分。待到第七次...你会彻底消散。”
　　阿芜如遭雷击：“第七次？什么意思？”
　　青莲沉默。
　　镜璃替她回答：“魔神之种会随着月圆之夜逐渐苏醒。每到一个关键节点，就需要用她的魂魄之力加固封印。七年，七个节点，七次消耗。第七次后，青莲将不复存在。”
　　“您没告诉我！”阿芜抓住青莲的手臂，“您只说封印能维持七年！”
　　“告诉你，你会接受吗？”青莲的声音很轻，“阿芜，这是唯一的方法。”
　　“不是唯一！”阿芜嘶声道，“我们可以找其他方法！可以去东海，去幽冥，去...”
　　“来不及了。”青莲打断她，“第一次月圆之夜，就在三日后。”
　　三日后。
　　阿芜松开手，踉跄后退。
　　难怪青莲这么急着来昆仑墟，难怪她不顾风雪日夜兼程...
　　原来时间，从来就不站在她们这边。
　　“碎片给你了。”镜璃转身，“走吧。镜宫不留外人过夜。”
　　“仙子...”青莲还想说什么。
　　“不必多言。”镜璃背对着她们，“青莲，当年镜玄欠照影的，你还了三百年，够了。这一次...让她自己选。”
　　冰门重新打开，风雪涌入。
　　阿芜最后看了一眼镜璃的背影，那身影在冰镜前显得如此孤独，仿佛已经站了千年万年。
　　她忽然明白，镜璃也是镜子所化。
　　是照影的姐妹，还是...其他？
　　没有答案。
　　两人离开镜宫，在冰谷中找了处避风的山洞。
　　青莲开始准备封印仪式。她在地上画出一个复杂的阵法，将镜心碎片置于阵眼，又以指尖血在阿芜眉心画符。
　　阿芜一动不动地任她施为，眼中一片空洞。
　　“阿芜。”青莲忽然叫她。
　　“嗯？”
　　“如果我死了...”
　　“您不会死。”阿芜打断，“我不会让您死。”
　　青莲顿了顿，继续画符：“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死了，你去东海归墟，找第二块碎片。那里的守护者是...”
　　“我不听。”阿芜捂住耳朵，“您不会死，所以我不需要知道。”
　　青莲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符咒完成时，已是深夜。
　　月光透过洞口照进来，照在镜心碎片上，碎片开始发光。那光芒不是冰冷的镜光，而是温暖的、宛如心跳的脉动。
　　“躺下。”青莲说。
　　阿芜躺进阵法中心。青莲坐在她身边，蒙眼布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会很痛。”她说，“魔神之种会反抗，镜魂也会躁动。你要守住本心，记住你是谁。”
　　“我是阿芜。”阿芜闭上眼睛，“青莲的弟子。”
　　“好。”
　　青莲开始念咒。
　　镜心碎片的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光柱，将阿芜笼罩。阿芜感到体内有两股力量开始暴动——一股阴冷邪恶，一股古老愤怒。
　　它们在嘶吼，在挣扎，想要冲出这具身体。
　　而青莲的魂魄之力，像最温柔的网，一层层包裹下来，将那股暴动慢慢镇压。
　　但阿芜看到了。
　　看到青莲的魂魄在消融。
　　看到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看到蒙眼布下的鲜血越来越多...
　　“停下...”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别分心。”青莲的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守住本心。”
　　她只能咬牙坚持。
　　不知过了多久，暴动终于平息。
　　魔神之种被重新封印，镜魂也安静下来。
　　光芒散去，阿芜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青莲。
　　她还在，只是身影透明了许多，像随时会消散的雾。
　　“师父...”她起身扶住她。
　　“我没事。”青莲的声音很虚弱，“第一次...成功了。”
　　她抬手想摸摸她的头，手却穿了过去。
　　阿芜的心沉到谷底。
　　魂魄已经开始虚化...
　　“休息吧。”青莲靠着洞壁坐下，“明天出发去东海。”
　　“您这样怎么赶路？”
　　“必须赶。”青莲闭上眼睛，“第二块碎片，必须在下次月圆前拿到。否则封印会松动...”
　　话音未落，她已经陷入半昏迷。
　　阿芜守在旁边，一夜无眠。
　　她看着青莲透明的脸，看着那蒙眼布，看着那双为了她而瞎的眼...
　　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
　　前往东海的路上，青莲越来越虚弱。
　　她时常陷入昏睡，醒来时也精神恍惚。有几次，她甚至叫错了阿芜的名字，叫她“照影”。
　　阿芜每次都纠正：“我是阿芜。”
　　但纠正的次数越多，她心中的恐惧就越深。
　　青莲的魂魄，正在被镜心碎片和封印仪式双重消耗。这样下去，别说七年，可能连七个月都撑不到。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东海之滨，归墟入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直径百里，深不见底。海水在这里疯狂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归墟之下，是龙宫。”青莲勉强支撑着身体，“守护者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敖烈。他...脾气不好。”
　　“怎么下去？”
　　“等。”青莲说，“每月十五，漩涡会暂时平息一个时辰。那时可以潜入。”
　　今天十三，还有两天。
　　阿芜找了个山洞安顿青莲。她的魂魄已经虚弱到几乎无法维持实体，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趁她睡着，阿芜独自来到海边。
　　她看着那巨大的漩涡，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跳下去，如果她直接去找敖烈，如果她能靠自己拿到碎片...
　　青莲就不用再消耗魂魄了。
　　这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你在想什么危险的事。”镜璃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阿芜猛地回头，昆仑镜宫的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沙滩上，白衣在月光下宛如幽灵。
　　“仙子为何在此？”
　　“来看看痴儿的下场。”镜璃走到她身边，看着漩涡，“你想跳下去，对吗？”
　　阿芜不说话。
　　“我劝你别。”镜璃说，“归墟之下有九重禁制，没有引路人，你会被困死在第一重。”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师父...”
　　“有一个办法。”镜璃看向她，“但代价很大。”
　　“什么办法？”
　　镜璃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朵黑色的莲花：“入魔。”
　　阿芜瞳孔骤缩。
　　“魔神之种虽然被封印，但它留下的魔气还在你体内。”镜璃缓缓道，“你可以主动吸收那些魔气，化为己用。入魔之后，你的实力会暴涨，足以闯过归墟禁制。”
　　“但入魔之后...我还是我吗？”
　　“这就看你的造化了。”镜璃将黑莲递给她，“照影的人性，镜玄的道心，魔神的魔气...三者合一，要么成就无上道果，要么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阿芜看着那朵黑莲，莲心有一点猩红，与镜心碎片上的血迹一模一样。
　　“为什么帮我？”她问。
　　“不是帮你。”镜璃淡淡道，“是帮照影。当年她本该是镜宫之主，却被魔神掳走...我欠她的。”
　　她将黑莲按进阿芜眉心：“记住，入魔之后，守住最后一点清明。那点清明，是你唯一回来的路。”
　　黑莲没入眉心，阿芜感到一股狂暴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
　　她的眼睛开始变红，长发无风自动，周身泛起黑色的魔气...
　　“去吧。”镜璃退开，“拿到碎片后，来昆仑找我。我有办法让你恢复。”
　　阿芜最后看了一眼山洞方向。
　　师父，对不起。
　　这一次，让我来保护您。
　　她纵身跃入漩涡。
　　魔气护体，归墟的禁制在她面前层层破碎。她像一柄黑色的剑，直刺海底龙宫。
　　龙宫之中，敖烈正在饮酒。
　　看到闯入者，他大怒：“何人敢闯龙宫？！”
　　“阿芜。”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盯着龙太子，“来取照影镜碎片。”
　　敖烈看清她身上的魔气，脸色一变：“你入魔了？”
　　“交出碎片，否则...”阿芜抬手，青冥剑出鞘，剑身已被魔气染成漆黑，“屠尽龙宫。”
　　敖烈大怒，化为龙身，与阿芜战在一处。
　　那一战，打得东海翻腾，日月无光。
　　阿芜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魔气让她不知疼痛，不知疲惫，每一剑都带着毁灭的气息。
　　敖烈越打越惊——这女子的实力，简直像换了个人！
　　三百回合后，阿芜一剑斩断龙角。
　　敖烈惨叫着坠地：“住手！我给！”
　　他吐出一块碎片，与镜心碎片形状相仿，只是颜色是深蓝的，像最深的海水。
　　阿芜接过碎片，转身就走。
　　“等等！”敖烈喊住她，“你入魔已深，再这样下去，会彻底失去理智！”
　　阿芜脚步一顿。
　　“东海之底有净心泉。”敖烈说，“可以暂时压制魔气。你...去泡三个时辰吧。”
　　他的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恐惧，也有一丝...怜悯？
　　阿芜没说话，径直走向海底泉眼。
　　泡在冰冷的泉水中，魔气稍稍平复。她看着手中两块碎片，它们开始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
　　镜心，海心...
　　还差最后一块，幽冥之心。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拿到三块碎片，就能彻底解决魔神之种，师父就不用再消耗魂魄了。
　　为此，入魔又如何？
　　为此，变成怪物又如何？
　　她睁开眼，眼中血红未退，反而更深。
　　师父。
　　等我。
　　等我拿到所有碎片。
　　等我...救你。
　　哪怕代价是，永坠魔道。
　　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