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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盲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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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眼
青莲消失的第三年零七个月,漠北雪原迎来了最烈的暴风雪。
阿芜将最后一块松木压在屋顶,喘息着退回屋内。炉火噼啪,映着她比三年前坚毅许多的脸庞。青冥剑横在膝上,剑身映出跳跃的火光,也映出一双始终望向南方的眼睛。
南方,是青莲消失的方向。
不是魂飞魄散的方向——她知道她活着。那种魂魄深处的牵系,三年来从未断绝。只是那牵系越来越微弱,像一根即将绷断的丝线。
今夜,丝线终于断了。
阿芜猛地站起,打翻了茶盏。
炉火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无尽的血色深渊,青莲白衣染血,手中长剑崩碎,而她的双眼...两个血洞空洞地望着虚空。
画面一闪而逝。
炉火恢复正常。
阿芜冲出木屋,冲进暴风雪。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去——去那个血色深渊,去那个夺走她双眼的地方。
“阿芜。”一个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她回头。
青莲站在雪地里,白衣依旧,只是双眼蒙着一道素白布条。布条下隐约有血迹渗出,但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去邻家串了个门。
“师父...”阿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回来了。”青莲说。她的声音比三年前更低沉,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眼睛看不见了,但带回了真相。”
阿芜冲过去,想碰触她,却又不敢:“您的眼睛...”
“换真相的代价。”青莲抬手,精准地按住她的肩膀,“值得。”
两人回到木屋。炉火重新旺起来,映着青莲蒙眼的脸。阿芜为她包扎伤口,手一直在抖。
“别怕。”青莲握住她的手,“只是看不见而已。修行者的神识,比肉眼看得更清。”
“可那是您的眼睛...”阿芜的眼泪终于落下。
青莲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一块血色的玉简,简身布满裂纹,像是随时会碎。
“这是我从上古邪魔界带回来的。”她说,“阿芜,你的身份...比我们想象的都复杂。”
阿芜接过玉简,入手冰凉刺骨。她将神识探入,无数画面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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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画面:鸿蒙初开,天地间第一面镜子诞生。
那不是铜镜,不是水镜,而是一道横贯天地的光。光中诞生了一个意识,自名“照影”。她是世间所有镜子的始祖,执掌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第二个画面:神魔大战。
魔神觊觎照影的力量,将她囚禁,剥离她的本源,炼制成三面魔镜:往生、葬灵、幽冥。照影的主体意识被封印在镜中,永世为奴。
第三个画面:镜玄真人的时代。
年轻的镜玄(那时他还不是青莲宗宗主)闯入魔神殿,想解救照影。但他太弱了,只来得及带走照影的一缕残魂——那缕残魂中,包含着照影最珍贵的东西:她的人性。
第四个画面:轮回的起点。
镜玄将照影的人性残魂与自己的魂魄融合,投入轮回。临行前,照影的主体意识在镜中对他说:“待我转生归来,必屠尽魔神后裔。”
镜玄承诺:“我会找到你,守护你,直到你记起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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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到此中断。
阿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流泪。
“所以...我是照影的人性部分?”她轻声问。
“是,也不是。”青莲的声音很平静,“你是照影的人性,与我的魂魄,在轮回中融合三百年的产物。你不是她的转世,你是...新的存在。”
“那镜魂...”
“镜魂是照影被剥离的本源,是她作为镜灵的力量和记忆。”青莲说,“三年前我容纳镜魂时,看到了她的痛苦,她的仇恨,她屠尽魔神后裔的誓言...”
她顿了顿:“所以我去了邪魔界。我想知道,是什么让她如此恨。”
阿芜握紧玉简:“您找到了?”
“找到了。”青莲抬手,缓缓解开蒙眼布。
布条落下,露出两个空洞的眼眶——没有眼珠,只有深邃的黑暗,黑暗中隐约有血色符文流转。
“我的眼睛,留在了邪魔界。”她说,“作为交换,我看到了真相。”
她指向阿芜的心口:“你体内沉睡的不只是镜魂,还有...魔神之种。”
阿芜浑身一僵:“什么?”
“当年魔神囚禁照影时,在她本源中种下了一颗种子。”青莲的声音越来越冷,“那颗种子会随着转生而成长,待宿主二十岁时完全成熟,届时...宿主将成为新的魔神载体。”
二十岁。
月圆之夜。
“所以镜玄真人的预言是真的...”阿芜喃喃,“只是他搞错了对象。不是镜魂会化魔,是魔神之种会苏醒。”
“对。”青莲重新蒙上眼睛,“镜魂之所以躁动,是因为它在抗拒那颗种子。它想保护你,哪怕代价是吞噬你的人魂。”
阿芜想起那些梦,梦里三面镜子中的影子向她招手...
那不是诱惑。
是警告。
“那现在...”她声音发颤,“种子...”
“还在。”青莲说,“但被我的眼睛封印了。我用双眼为祭,在邪魔界布下血咒,将种子暂时封存。只是这封印...只能维持七年。”
七年。
阿芜算了下时间:“我今年二十三,七年後三十...正好是魔神预言的完全觉醒之日。”
“对。”青莲点头,“三十岁,月圆之夜,魔神将借你的身体重生。”
木屋陷入死寂。
炉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像是在预演某种不可改变的命运。
许久,阿芜问:“有解法吗?”
“有。”青莲说,“但需要三样东西:上古照影镜的碎片,魔神心头血,以及...至亲之人的双眼。”
她顿了顿:“我的眼睛已经献祭了,所以第三样,需要另找。”
“不!”阿芜猛地站起,“我不会再用任何人的眼睛!”
“必须用。”青莲的声音斩钉截铁,“阿芜,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如果魔神重生,人间将沦为炼狱。那时死的人,会比如今多千万倍。”
阿芜跌坐回椅子上。
是啊,苍生。
她一个人的命,和天下苍生的命。
这选择,从来就不公平。
“上古照影镜在哪里?”她最终问。
“碎成了三块。”青莲说,“一块在昆仑墟,一块在东海归墟,还有一块...在幽冥最深处。”
三个地方,都是绝地。
“魔神心头血呢?”
“需要进入魔神陵墓。”青莲说,“那里有魔神遗骸,但陵墓的守卫...是魔神生前的坐骑,一头活了万年的血龙。”
阿芜闭上眼睛。
绝地,血龙,还有那双必须牺牲的眼睛。
这条路,几乎看不到希望。
“我们还有七年。”青莲说,“七年时间,足够走遍三界,寻找其他解法。”
她站起身,虽然蒙着眼,却精准地走向门口:“明天出发,先去昆仑墟。那里的守护者,是我旧识。”
“师父。”阿芜叫住他,“您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青莲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因为承诺。”她说,“三百年前,镜玄对照影许下的承诺。我会守护你,直到你记起一切,或者...直到我死。”
她推门出去,身影没入风雪。
阿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青莲对她的好,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
那是跨越三百年的承诺,是镜玄对照影的愧疚,是一个人对另一个灵魂的守护。
而现在,这份守护,要以她的双眼,甚至生命为代价。
她握紧青冥剑,剑身倒映出她决绝的脸。
不。
这一次,轮到她来守护了。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绝不会让她独自承担。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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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风雪暂歇。
青莲站在木屋前,蒙眼布在晨光中白得刺眼。阿芜背着行囊走出来,手中除了青冥剑,还多了一根青竹杖。
“这是?”青莲问。
“给您的。”阿芜将竹杖递给她,“虽然您说神识比肉眼更清,但有个倚仗,总归方便些。”
青莲接过竹杖,手指摩挲着竹节上的刻痕——那上面,刻着青莲宗的剑诀。
“你刻的?”
“嗯。”阿芜点头,“昨晚睡不着,就刻了。想着如果您遇到危险,这竹杖或许能帮上忙。”
青莲沉默片刻,将竹杖握紧:“谢谢。”
两人启程,向南而行。
雪原在身后渐远,前路是连绵的群山,和群山之后更远的未知。
走出一段距离后,阿芜忽然回头。
木屋在视野中已缩成一个小点,但屋顶的炊烟还在袅袅升起——那是她故意不灭的炉火,想着或许有一天,她们还能回来。
“会回来的。”青莲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等一切结束,我们回漠北,重建青莲宗。”
“重建?”
“嗯。”青莲说,“青莲宗的传承不能断。到时,你来做宗主。”
阿芜愣住:“我?”
“你是镜玄的转世之魂与照影人性的结合,论辈分,比我高。”青莲难得开了个玩笑,“叫你一声师祖都不为过。”
阿芜也笑了:“那您呢?您做什么?”
“我?”青莲想了想,“我做长老吧。教教弟子,种种莲花,偶尔...给你煮煮茶。”
很平凡的愿景。
但对她们来说,却奢侈得像梦。
阿芜握紧剑柄:“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然后继续前行。
阳光破开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青莲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份温暖。
而阿芜看着她蒙眼的侧脸,心中暗暗发誓:
无论要闯多少绝地,无论要战多少强敌。
她一定会让她,亲眼看到重建的青莲宗。
一定。